她喃喃自语:“诚实啊诚实,我又骗你一次了!向阳啊向阳,儿子跟你一副德性!”
她心事重重,无法安静下来。
儿子已经睡着了,和衣而睡。她伸手要去解他衣裳,却又马上缩了回来。他的脑袋还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前,而她只能看着儿子来苦笑了。
霍红英和郭诚实做了二十二年夫妻,也把一个大秘密隐瞒了二十年。老郭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却不是她唯一的男人。在遇上老郭之前,她就喜欢上了一个乡下的土包子。
而在那个上山下乡的彷徨年代里,奔波分离是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为了回到相对舒适的城里,她就和情侣分手了。
婚后,老郭对她百依百顺,她也尽心服侍。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
但问题是,结婚两年一无所出。
于是老人埋怨,而他家的老太婆更是诅咒不断。
丈夫在妈妈和妻子之间,明显地维护了妈妈的权威。妻子一怒离开,不小心遇上旧情人,而相比之下还是没有得到的更为美好一点,于是昏灯夜雨,孤男寡女。
两个月后,她已经被哄了回去,但她没有心思接受甜言蜜语。
因为她怀孕了。
仔细一算,时间和那个非常吻合,孩子不是老郭的。
但日子还是过去了,她也就安心下来生下一个女孩。
老太婆先前被暂时压制了火力,现在却又可以发飙了。因为那时已经开始执行严格的计划生育制度,而公职人员为了保住铁饭碗也不敢轻易制造新的生命体。
她忍受不住,又要离开。
这一次女儿生病了,听说只有输入特定的血液才能救活,于是有了电话,而正牌父亲登场。辛向阳来了,也不再是土包子了,他已经是一位有为青年。
哭诉。
最后是几张花碌碌的票子解决了问题。于是他的新婚妻子还没怀孕就有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女儿,而她女儿就在医院救治无效,夭折了,享年三个月。
知情者:她,辛氏夫妇,医生甲和护士乙。
接着,郭霍两家的□□衡再三,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年后,她又有了身孕。这一回老太婆没话说了,因为算命的也说了:“这是个大胖小子!”事实上,是个带把的没错,但并不胖。因为许半仙再灵也只是个半仙而已。
小孩生下来就是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融了。但他是一个天生的药罐子,他也怕生。他很听话,特别是听他妈妈的话,
只要那老太婆一靠近,他不是哭泣就是生病。
于是老太婆被可怜巴巴地打回了老家。
一想起那死老太婆的熊样,霍红英就不禁贼笑起来。
于是胸脯起伏。
儿子转了个身,他稚气未脱,清秀俊美,他的脸形糅合了母系的精致小巧和父系的朴素简约。
他的瓜子脸和她的如出一辙,粗看之下母子俩也有八九成相似。
于是她的心脏又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因为这是她的儿子。
突然听他呢喃有声:“老妈,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原来是梦呓。
她呆了呆,歪嘴一笑,然后轻抚过去。
因为这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的生命支柱,她的亲情和爱情的宿主。
所以对他十分爱护。
虽然她对老郭充满愧疚,但老郭也对她儿子关爱有加,于是她渐渐安心下来。她很爱老郭,但也很爱辛向阳。辛向阳不在身边,而他的血脉留了下来。
头绪虽然复杂,但十几年都这样子过来了。
而这个世上还有无数类似的例子。当然,有伤感的也有温馨的,而她希望能够得到温馨的结局。虽然真相总要告诉儿子的,但也要等到他足够成熟之后才能说出来了。
至于老郭嘛,“还是不要说好了!”因为哲人也说了:善意的欺骗,有时候也是必须的!柏林墙下的那位老太,也是在善意的谎言中安心离去的。
但儿子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于是要好好地管教他,叫他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机会。
直到目前为止她都是很成功的,屋子里没有异物,而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任何雌性生物可以亲近他。她一边抚弄着他的头发,一边柔声说话:“儿子啊儿子,老妈都是为了你好哦!”
突然他又说:“老婆!”她刺猬一般警觉:“失败了?”
她瞪着眼睛,要把这只兔崽子给痛打一顿。
但又马上安心下来,因为他接着说:“都没有我老妈好!老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了!”
于是她咧嘴哂笑:“乖儿子!”
然后一把抱住。于是一阵甜蜜,一阵困倦,但很安全很写意。
☆、恋母情结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
她只以为儿子是被自己和老郭的疯狂举动给吓蒙了,心想:“陪你几天就好了!”
不料儿子除了亲情之外,还有友情和爱情上的烦恼。
儿子是不会轻易向她说明的,而她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形,即使知道了也要火上加油,把他折磨死去。稍微知情的老郭却坚信着儿子的自我疗伤能力。
老郭清楚:如果让妻子知道了,再横加干涉,事情将会越来越复杂。他隐约知道儿子是在女孩那里受伤回来,但他也低估了那人的破坏力。
当然,这对夫妻也有正确的地方,妻子知道亲情陪伴是感情疗伤的良药,丈夫知道适当的放手可以锻炼独立性。他们也都无法替代儿子来处理他的感情,主要还要靠他自己。
郭雁翔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身边那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令他大吃一惊。
他回想起昨晚的疯癫行径,但他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场。
于是他赶紧跳开。
被子扯动,她也醒了过来。
他心乱如麻,缩成一团。
她揉了揉蒙松的睡眼,伸展一下肢腰,柔声道:“翔翔,醒了?”
见到他那害怕的样子,轻笑出声:“傻孩子,你没做错事!来,给老妈抱抱!”
她亲切的招呼着,又见他那彷徨不安的样子,叹了口气,就主动伸手过去抱他。
他身体僵直,神情痛苦。
她以为他在为昨晚的事情愧疚着,却不知道他那里早上惯性起来,惊动了伤口。他额头上的那点瘀痕被浓密的发丝遮盖住了,经过一夜的时间消散掉了。
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去捂住那里。
身为过来人的母亲自然知道一些男性的特征,她很快红着脸不好说话。
郭雁翔干涩地说:“老妈,你先出去一下好吗?我,我想安静一下!”
他扭捏着,尴尬着。
老妈呆了呆,接着嗯声答应,起身出去,顺手把还亮着的灯给关了。
出到外面,马上接到了老郭的询问目光。
她点了点头:“翔翔醒了,没什么大问题了!”
早餐已经做好了,是皮蛋瘦肉粥。
洗漱整理之后,夫妻俩挨坐在一起,享受着着这份美味的早餐。
房间里,郭雁翔却还在那里发呆。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自己的男性身份。他对刘梦晓的身体已经非常熟悉了,也没有掩饰对她身体的浓厚兴趣。
但对着自己的母亲,身体的感觉上却还带有罪恶的成分。
虽然他很迷恋母亲的怀抱,而且每个孩子都很迷恋母亲的怀抱,但那是在没有发育起来的情况下被默许了的行为。
人类文明对很多行为都做了规限,然后千百年地沉积了下来,其中也有专门的规定:男孩长大之后就要从母亲的怀里强制分离出来,因为再有几年时间,等他有了那方面的能力之后,他便有可能向他的母亲下手了。
其实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有男有女理论上都可以进行那种行为,但人类有着强烈的羞耻感,也有着高度的制度文明。于是规则发挥作用而避免发生伤害。
人总有意无意地避免着某些事情,用特定的筛子过滤信息。对大脑而言,信息是一种采集、过滤和再加工的过程,那些不合适的信息早早就被过滤掉了。
例如,正常男人就更倾向于获得美女的信息,即使美女和丑女同在他的眼前,他都要去看美女,而不愿分一线关注到丑女身上。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丑女有位银行老爸,那就难说了,甚至连美女也要被不屑一顾了。
因为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筛子,出于切身利益的需要。男人更关心金钱和权力,女人更关心感情。而信息筛子还有几个原始特性,那就是就近性、就简性和就利性。
就近性和距离相关,譬如,常人总爱亲近熟人而远避生人。
就简性就是观念简单化:大事化小而小事化无。
例如:斯大林避免和希特勒交战,结果中了圈套。
而就利性是自我意识的突出表现。
在信息筛子的三大原始特性作用下,一般状态下的人类也就有了懒惰拖沓和逃避贪婪的本性。常人都逃不过本性的束缚。当然,也有受了磨练的人,可以在某些程度上突破原始特性的限制,而采用更为复杂的规则来生存着。
于是科学发展,利用机械突破了肉体的限制,就有了今天高度繁荣的文明。
但原始特性无时不在发挥作用,于是突破束缚交替发生。在那个上面,就近性使男性更喜爱他的母亲和长姐,事实上他的真正初恋情人就是他的母姐。即使有意避开不谈,事实就是如此。
在男性被强制隔离之后,他的兴趣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总倾向于从母姐那里得来的原始标准,用以筛选他的异性伴侣。
就近性和就简性的合力,使得童年对人生来说至关重要:“三岁定八十。”
至理名言,免俗者少。
现代生物学研究发现,动物刚开眼的数秒钟,就是它种类认同的最关键时期。在这段时间,它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移动物体看成自己的母亲,并以之为蓝本来逐渐进行种族认同。
这种瞬间认同的行为,和人类社会中的“一见钟情”道理相通,但两者都会造成终生遗憾。对人类而言,一见钟情而又不能自拔再加上遇人不淑,绝对就是悲剧。
在动物界中混生有一种梨头野鸭和一种蕉头野鸭,它们的蛋也经常混杂在一起。虽然它们的样子很容易区分开来,但那些从“混蛋”中孵出的养子们却不认识与自己相貌相似的同类,而要和与自己形貌大异的养母的同类们来亲近。
动物的母性,使养母们把亲儿养子一视同仁地对待,养子们长大之后就以养母为蓝本来寻找恋爱对象。它们对养母的雌性同类们大献殷勤,而对那些对自己十分感兴趣的真正雌性同类们却不理不睬;当然,养母的雌性同类们也对它们的热情无动于衷。
这就是一种“男追女沙漠下大雨,女追男榕树把藤缠”的奇特生物景观,等待它们的也将是孤独终老的悲惨命运,和《大话西游》里的孙大圣一样,空有机会却不能珍惜。
但大自然就是那样的了。
而人类呢,他们比动物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能突破原始特性所支持的规则。
他们可以制定好自己的规则并代代地沉积下来,使伤害尽量减少而使获利尽量增多。在那个上面,大多的伦理规则都明禁亲属间过于亲密的关系。虽然最初并不出于生物学的根据,而出于人类羞耻感的需要,但后来也证实了它在科学上的必要性。
不过,就近性和就简性总是最原始的筛子特性,于是就有了许多的少年烦恼。
当然,人总要长大,而信息筛子也就逐渐变形,于是母姐的地位被降低了下来,新的“近”也产生了,而就近性却继续发挥作用。最后,伴侣代替了母姐的地位,成为男性最亲近的人。
在身体没有长成的前提下,他对母姐的欲望表现为依恋和亲情;等身体长成之后,他对伴侣的欲望就表现为占有和爱情。于是男孩要转变成为大人,中间就需要经过许多复杂的变化了。幸运的是,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发展,悲剧逐渐减少。
郭雁翔正处于从孩子到大人的蜕变期,出于先天原因,他的恋母情结比较深厚,而可以替代的伴侣又伤害了他。不然他就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地成长了。
当然,如果刘梦晓没有遭到突然放逐的话,如果他没有过早地见识激情的话,如果他没有遇上她的话,如果老妈不那么管制他的话,如果他没有诞生的话……
但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所以他还静躺在房间里发呆。
他已经躺了三天多。这段时间里老妈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老郭帮他们请了假。
为他,就对何老师说:“翔翔突然得了重感冒!要休息几天!”
为她,就和胡科长说:“翔翔得了重感冒,红英要照顾他几天!”
于是得了善意的安慰和肯定的批复。
连带周日在内,一共四天的休息时间。
他身上的伤也已经好了。
☆、成长之伤
上午十点,霍红英推门进来了,看着儿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要命。
他这几天只随便吃了些白粥充饥,身体有点虚弱。
心病,是心病让他如此作贱自己。
但她并不知道症结所在,也就无从救治了。
而即使知道她也救治不了。
她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能说什么呢?
她皱了皱眉头。
他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她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说:“翔翔,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老妈都答应你!”
见他爱理不理的样子,深吸口气,坚决说出:“如果你想要我的话,我就给你!”
郭雁翔大为吃惊,他瞪大了眼睛。
而她又坚决地说了一遍:“如果你想要我的话,我就把身体给你!”
他挣扎着起来,马上要走。却被她一把抱住。
她浑身颤抖着,心疼地呼喊着:“翔翔,翔翔!老妈疼你!老妈爱你!”
郭雁翔冷冷地回答:“老妈,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懂什么?哦,我想出去走走,让我静一会好吗?”
他要推开,却被死死抱住。
这是一位天才老妈,而且爱子成狂,但她并不聪明,她很笨。
他叹道:“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可怜,要靠自己老妈来满足欲望?不要忘了,这个世界有的是女人!好了,老妈你放手先,我出去转一会,马上就回来!”
言语中充满无奈。
她颤声问道:“你有女人!她是谁?”
郭雁翔呆愣住了。
她突然厉声喝问:“她是谁?告诉我到底是哪个贱人敢来勾引我的宝贝儿子?”
他咬了咬牙,一把推开,很快地跑了出去。
她没有阻拦,只是伤心哭泣。
她养了十六年的儿子被抢走了,而那野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败得好冤,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败掉了。
哭泣,伤心地哭泣。
电话,书房里的电话。
门没有关,铃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开始没有动,但铃声持续不断。她恨骂几句,起身走了过去。
胡科长上月从西欧学习回来,要交一份报告材料,于是她就有了写稿的任务。她必须认真对待。因为胡科长明确表态了,等他升了处长之后,一定提拔她当主任。
他后台很硬,岳父是市委书记。而她很想升官,做了这么久的科员都一直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虽然很受气,但还是要满脸笑容地招呼着。
科里的吴大妈,整天就知道织毛衣,她的活也让霍红英接了过来,虽然她没有什么话事权,但她女婿能说话。还有一位成天看报纸的王老头,也很空闲,他是组织部任部长的老战友。也有几位年轻人,成天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对潮流时尚很有研究。
只有她最忙。
她擦干眼角的泪水,清一清嗓子,然后很娇柔地说话。
“喂,请问找谁?我是霍红英!”
那把让她十分挂念却又恨之入骨的声音清朗地传了过来:“哎,我都说给你配部手机了,你又不想要!你看,想找你有多麻烦啊!好了,你昨天说的,翔翔出事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解决了没有?要不要我过来看看?”
他一口气说着,但她打断了。
她突然大哭,而他很耐心地听着。
五分钟之后哭声才停住,而她还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柔声安慰:“好啦,好啦!天掉下来了还有我撑着呢!翔翔的事情我接过来了,你还是安心休息吧!诚实在不在?我可以过来坐一会吗?”
她听着听着,伸手擦去眼泪,听到最后两句,失声叫出:“不,你不能过来!你真要过来,我就死给你看!你,你……”
这边两人电话交谈,那边郭雁翔已经摇摇晃晃地出了大院。
一路上,他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地招呼着。
好容易出来了,深吸一口气,挑了一个方向就挨着墙根走了下去。
刚一出来,一条丰腴的身影远远吊在身后,而在更远的地方又跟着一辆凯迪拉克。他并不知道被人跟踪,而跟踪者也不知道自己的被跟踪。
三人沿着同一方向缓缓前进。
郭雁翔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城市,是个温馨的地方。没有烟尘,行人也不多,大多人只是悠闲地走路。道路很窄,最多就是两车道,因为这里是市区的边沿地带。
他沿着边上的林荫道一路前行,江上游荡着几艘小油轮。渔民们贴着岸边撑着长竹竿,竹筏子缓缓地动着。现在是上课时间,没见几个小孩。
很安静。
他坐下来四处张望,阳光也有点猛烈。他饿到有点头晕,摸了摸口袋,里边空空如也。
他叹道:“这个世上没钱就要饿肚子了!”
现在他要治肚子,只有回家了。刘梦晓那边是不能去的,因为分手了。
而几天以来她就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
他苦笑着,于是调头:“还是回家吧!老妈虽然罗嗦点,迷糊点,但还能提供大米!”
走着走着,突然被一个招牌吸引住了:田田妙香心理医生诊所。
这是从二楼垂吊下来的小招牌,不很醒目,但很整洁。
在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进入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为了经济目的,生活节奏加快心理压力加大,于是心病加多,心理医生渐渐地有了市场。
但真正有闲情生心病的人,毕竟不多。
没有客人,医生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抬头看他。
两人对望。
这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漂亮女人,弯弯的眉毛,细长的眼睛。
她微笑着站了起来,拉开身边的靠椅:“您好,请进来坐坐吧!”
声音温柔动听。
郭雁翔老脸一红:“噢,不了!我只是好奇,才过来看看的,真的不敢打扰你了!”
这是很客气的说法,而事实上他没钱,看不起病。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想看病。虽然他现在很烦恼,但他不认为自己有病。
漂亮女人田妙香扑哧一笑:“没关系,反正也进来了,就坐一会吧!我也没有其他事情!”
郭雁翔一呆,随即苦笑:“我没有带钱出来,我没钱给你!”
田妙香呵呵笑着,拍了拍那张靠椅的坐板:“没关系,先坐着吧!”
此时郭雁翔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更加尴尬。
“饿了?”她歪了歪嘴巴。
他低下头去。
一个没钱而饿肚子的人上门,不是乞丐就是白吃。但他不是乞丐也不是白吃,他只是好奇,现在好奇完就应该走了。
正要转身,却被一把拉住:“来,吃点蛋糕!还有,喝点可乐!我自己解决不了,你来得正好,我还要多谢你呢!”
果然有一个大蛋糕,还有几听可乐。
她又拿了两个纸托和两个勺子出来,于是两位陌生人分吃同一个蛋糕。
房间虽然小了点,但很雅致。东西种类不多,但分量很足。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因为他实在很饿,也不顾什么面子问题了。
他嘴角上沾满了白色的蛋糕油。
田妙香笑嘻嘻地看着。他稍微抬头也接到了她善意的目光,咧嘴一笑。
蛋糕很快就被吃干抹净,他伸出舌头在嘴角上扫荡着漏网之鱼。
她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没有顾忌。
她拿了一片纸巾轻轻地擦干净他的嘴角,他呆呆地望着,眼角有些湿润。
他叹道:“为什么这么好?你知道,我是不能给你钱的!”
田妙香从抽屉里取了一张奖状出来。
他接了一看,扑哧笑出:“原来这就是你第一位客人的奖品啊!”
田妙香说:“没错,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不但可以免费吃喝,还可以免费看病!”
听得“免费吃喝”时,郭雁翔伸出舌头做了谗嘴的动作,正要说两句俏皮话,又听得“免费看病”,神色黯淡下来,嘴上动作也立时顿住。
田妙香呆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他苦笑着。
田妙香又说:“我是兴奋了点,但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郭雁翔见到她诚恳歉然,于是脸色稍和。
两人并排而坐,于是她身上的清香就从他的鼻子边上飘过了。
☆、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空。
郭雁翔咬了咬嘴唇,突然嘿嘿笑出,有点自嘲的味道。
他瞄了几眼田妙香,慢慢说道:“妙香姐姐,我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回报你,我还是乖乖做你的第一位病人好了!”
她眼睛一亮,有点兴奋,但很快平静下来。
她摇了摇头:“不!你好好的一个人,我不能硬说你有病!”
郭雁翔呆了一会,长舒口气,咬了咬牙,小声说:“一个人如果想碰自己母亲的话,他还算正常人吗?”
话没说完,身体颤抖起来,低下头去。
田妙香一听,大吃一惊。
她呆了呆,眨了眨弯月一般柔和的眼睛,轻轻说:“不,很正常啊!你妈妈很漂亮吧?”
郭雁翔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最为严厉的抨击。听了她的话语,非常意外。稍微抬头,见到她的平静而又关切的神色,心头一热。缩了缩鼻子正要感激两句,清香再次袭击过来。
他马上闭合嘴唇,咬了咬板牙附近的唇肌。
他瞳孔收缩,冷冷说道:“正常?那如果我想碰你呢?你会说正常吗?哼,哼!”
他板着脸,倔强地说话。
田妙香又是一惊,但很快看到他那紧握着的拳头和痉挛着的脸部肌肉。
这是一位渴望理解而又害怕伤害的少年。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一下心情:“我吗?无所谓啦!你想就想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郭雁翔呆了一呆,突然把拳头往桌子上一敲,大声喝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真的会做的!”他就像受伤的小公牛一样,歇斯底里地威吓着。
田妙香凄然一笑:“以前也不是没有试过!换成是你,也许感觉会更好一些呢!”
郭雁翔本来身体前倾,怒目横眉的,听了她的回答,一屁股坐倒。握了握颤动着的拳头,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我,我不知道……”
田妙香嘿嘿笑道:“强……也是一种那个吧!如果无法避免的话,或许可以闭上眼睛来享受一下!”她在笑,笑得很勉强,很无奈。
郭雁翔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低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睛,小声说话:“我本来想让人痛骂一顿,以为那样会好受一点。我,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真的!我不知道你曾经,曾经……”
田妙香看着他,呆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后。
郭雁翔听着高跟鞋确确的击地声,心跳砰砰地清晰起来。等她停住,伸手抚弄自己头发的时候,呼吸也顿住了。
听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小,有的是时间,错了一次,还有下一次。只要知道错了,以后慢慢补救过来就是了。这个世界上,做错事的人太多太多了,如果出了一点差错就要下地狱,天堂里就冷清多了。就像我,第一次的贞操丢掉了,只要把第二次,第三次的贞操守住了,就没有什么可以责备了。那些说“不可以犯错,只能一次成功”的臭家伙,让他们见鬼去吧!”
郭雁翔听着听着,觉得她的话语像仙乐一般动听。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里也越来越轻松:“是啊,我还小!而且也没有做成啊!妈妈疼我爱我,等我快乐起来了她也没有事了。我还担心什么呢!”
他一把抓住田妙香的手,扭头过去看着她,觉得她圣洁无比美丽无比。
手上感觉着她的温暖,鼻子里嗅着她的清香,忍不住说:“嫁给我吧?妙香姐姐!”
田妙香一呆,突然扑哧笑出,这一笑就是花枝乱颤,满屋生香了。
她看着那位稚气未脱的少年,又好气又好笑。
郭雁翔虔诚而又坚决地看着,等她笑声渐渐平息下来,才一字一字地说:“我是很认真的!嗯,很认真的!我没有骗你,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田妙香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揉着肚子,调整着呼吸。
她不笑了。
郭雁翔举高她的玉手,凑过去亲了一下。
她呆住了。
这只小鬼不像在开玩笑,他来真的!
虽然两人相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除了她的名字之外便一无所知,但大家都知道对方的一桩大秘密,而且也能理解彼此的无奈,于是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
少年单纯而讲求感觉,一旦认定对方是上天派来搭救他的天使,也就“爱”上了。她的心也激烈跳动起来。这只小她十岁的小鬼,却有一种奇特的魅力,羞涩而又率直。
虽然她已经被求过许多次婚了,但还从来没有被这种小鬼求过婚,也没有被这么奇怪地求过婚。
她看着他的期盼眼神,眼角渐渐地渗出了泪水:“你真愿意娶我?你知道我什么?我有什么好?我不是处女,又比你老那么多!你……我……”
她非常激动。
郭雁翔也呆住了。
他喃声自问:“为什么?我,我也不知道啊!”
田妙香慢慢冷静下来,她苦笑着:“我可以等你,你却等不了我!等你长大之后,我就已经变成老太婆了!”
她本来不是很容易激动的人,今天却被这只不请自来的小鬼一阵捣乱,情绪波荡不定,表现很失态。
但她总是一位久历风雨的大人,和一只半拉子大的小鬼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更为现实。
郭雁翔张嘴要说,但嗫嚅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其实已经说出来了:“我等!你可以等,我为什么就不能等!”
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刘梦晓。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她,但一用唇语,刘梦晓的影子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在想到刘梦晓之前先想到的却是老妈,而老妈是绝对不会让他娶田妙香的,虽然他马上扔下老妈来说话,却又记起了刘梦晓。
但他并不知道,在他刚踏足这个小诊所时,刘梦晓就已经跟在了后面,看见他和田妙香分食蛋糕的情形,而刘梦晓也并不知道,原来他们还只是陌生人而已。
她从屋外的窗口看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等转身走路的时候,眼眶已经完全湿润。
☆、跟人走了
“你究竟有几个好姐姐呀!”
刘梦晓酸溜溜地想着,但还是轻轻叹气:“你是你,他是他,何必难过呢?”
楼下,商铺外面的过道上,一位心事重重的少女失魂落魄地走路。
一辆名贵轿车擦着她的身体外侧经过,滑过一段距离之后,停在不远的地方。
车主打开驾驶座右边的门,探了脑袋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等她走近了,柔声问道:“小姐?寂寞啊?”
刘梦晓一呆。
车主面目俊朗,温文尔雅。引擎还热着,车厢里传出了优美的音乐。
“呵,有人泡我!”她想。
车子缓缓开出。
刘梦晓不停自问:“我为什么跟进来了?呵,难道我也在吃醋?他找了美女,我就要找帅哥?而且是金光闪闪的成熟帅哥?”
她呆呆地望着车主。
其实并不是她首先的主动,但她接受了,人家一开口她就接受了。帅哥眉宇之间和郭雁翔有几分相似,这是她轻易接受邀请的重要原因,因为帅哥给了她很强烈的亲切感。
一路无言。
茶色玻璃外面是波光荡漾的龙江,车子在大桥上经过。
帅哥终于再次开口:“你不问我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刘梦晓扑哧笑出。
帅哥又问:“我是大坏人哦,你要下车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她舒展一下肢腰,懒洋洋地说:“那你为什么要请我上来啊?”
帅哥歪着脑袋笑了笑:“因为你魅力无穷,人见人爱,车见车载!”
谎言,甜蜜的谎言,但她爱听。
每个女人都爱听谎言,特别是甜蜜的谎言。而甜言蜜语也是男人所梦寐以求的绝妙艺术,靠了它,欲仙欲死和风流销魂就不再只是梦想而已。
虽然女人喜欢钱,但她更喜欢哄骗,所以常有美人鱼吞钩的故事。钓客们或者身无所长,但必定备有香饵,听起来甜甜蜜蜜的香饵。
虽然她还是女孩,但女孩比女人更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她就飘飘然起来。
车子在一处宽阔的庭院停了下来。
这里假山喷泉,高木浓花,主楼虽然只有三层,却也占地宽广。
他们步上宽整的大理石台阶,来到一楼的玻璃大门。
里边高顶而又宽敞,天花板离地很高,上面是精美的雕花吊顶,隔不远就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大红地毯,四周墙上挂着各式字画,墙边摆满瓶器。
这只是一个门厅。
穿过门厅却是一个更为空阔的所在。
主厅里的各种摆设极尽奢华,真皮沙发,原木桌椅,古董珍玩,应有尽有。
却显见设计精心,每物的摆放都恰到好处,给人一种现代而又不失典雅的整体感觉。
厅左有一醒目的高台,高台下是一个大舞池。这个厅平时用于餐宴聚会。厅的四周有几块汉白玉屏风,屏风之后便是通往饭厅和会议厅等偏厅的通道。
他们走到主厅右边,从一道宽整的楼梯口上到二楼。
二楼的楼台成三面环在主厅之上。
挨着护栏就可以俯瞰主厅中的情形。
他们转进一道高顶而又空旷的走廊。这一路过来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帅哥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进了去,里边又是一个高顶而又空旷的所在。这个房间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坪,布置则稍微简单一些。
嗯,确实简单了一些。
除了一张大床,一套桌椅,一个鞋架和一个衣柜,没有东西了。
门正对着一扇落地长窗,两片窗帘已被卷起。光线从外面透射进来,房间里非常明亮。地上没铺地毯,却是一大片整洁的柚木地板。
墙壁和天花板漆成天蓝色。顶上有大小两盏吊灯,大灯用于平时的照明,小灯却是睡觉时用的暗灯。墙边开着几个通向偏房的小门。
很朴实的味道。
两人坐了下来。
帅哥问:“感觉如何?”
刘梦晓甜甜一笑:“很好啊!不过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帅哥笑道:“房子很大,人却很少,有点寂寞!”
语言之中带有暧昧的暗示。
刘梦晓心中一动,她跟了帅哥进来这里,隐约也有几分交易的意向。
郭雁翔把她伤害得也太重了,重得让她迷糊起来。帅哥温柔体贴,而理智也要求她要为以后做打算。在没有和郭雁翔分手之前,她曾经想过独力承担而不让他担心,终于被他接手过去,也就安心地休养了。
不料又让另一个人格梦晚出来捣乱,把他吓着了,更因为第三个人格梦午的刺激,让他坚定了分手的心思。她又再一个人了。
身边还有他留下来的一些钱,勉强够用一段时间吧。
在郭雁翔养病的几天里,她想得最多的也是钱。
当然,她也在想他。
但伤痛之后再受打击的她,不能再做小姑娘的美梦了。
☆、梦幻现实
现在刘梦晓就要去做一件伤害郭雁翔的事情。
她要和帅哥share一下,share的代价,对方已经开出。
他递了一套存折和银行卡,微笑着说:“你看够了没?”
显然,他认为她是一位很聪明的女孩子,也就很聪明地说话了。
女孩子的脸皮并□□,马上满脸通红,但她还是颤抖着接过来。
她的人身极为自由,没有人可以管制她,除了她自己,但她并不富裕。
她的观念也经过了改造,她还是位绝顶的大美人,很有资格,她的资本是天生的。她现在缺少大米,而蜜糖看起来已经那么遥远。
她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现在吗?这里吗?”
帅哥回答:“无所谓啦!”
她呆了呆,轻笑出声:“好吧!请问浴室在哪里,我想清洗一下!”
她语音柔媚,仿佛是在对着郭雁翔说话。
帅哥一指侧边的一扇门:“里边!”
他嘴角挂笑,但说话顿挫有力。
直到那位女孩消失不见,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喃声说道:“阿翔,阿翔!你看!”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按开接听见键,那边传来了焦急的声音:“霍小姐往这边来了!”
他愣住,想了一会才说:“给我撑着!对,找胡科长,他可以压得住她!理由你自己想!做好了就升你的职,砸了你就回家吃自己!”
说完,挨靠在转椅上沉思。
他暗自责骂:“红英啊红英,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了,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他站起身来,到旁边的一个偏房里拿了几个杯子和一瓶酒出来。
斟满,往里边洒了点东西。
刘梦晓现在光着身子,被温暖的液体包围着。
液体上飘荡着浓密的玫瑰花瓣,她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很大,挂在浴缸右边的墙上。她在和那人对话。
那人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咬着嘴唇发呆。
那人又说:“你还在幻想啊?这会幻想什么?是王子突然出现?还是你自己变成了公主?”她别过脸去,那人无奈隐去。
她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动。
脑海里出现了男孩的形象,渐渐的,男孩的手和她的手合成一体,带着闪电,带着火花,擦亮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停下来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千娇百媚的自己,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么美的身体,给那些臭男人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啊,阿晚?”
镜子里,另外一人出现,努了努嘴巴,突然嘶牙咧齿,恨声骂道:“你敢?这是我的东西!”
阿晓叹道:“是,是!你的东西!本来也是阿翔的东西呢!”
阿晚委屈地缩着身子,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咬了咬嘴唇,冲口而出:“好啦好啦!阿翔的就阿翔的!没人跟他争!”
阿晓呆了呆,吃惊的问道:“你?”
阿晚回答:“我本来就没反对过你呀,阿翔也很好啊!”
阿晓问道:“你……那天?”
阿晚回答:“那天?那天是阿梦啦!我早就睡着了!”
阿晓大惊失色:“阿梦?我怎么不知道的?她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是不是你搞的鬼?”
阿晚却反常地安静下来,冷冷说道:“是你,全部都是你弄出来的!我就是你,啊午也是你!阿梦还是你!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你!其实只有你自己,你把我们弄出来只不过是想自我欺骗!现在还不明白吗?想阉阿翔的是你自己!你不想被他掌握而已!”
阿晓突然打断:“不!”
声音凄厉。
帅哥听得清清楚楚。
他赶忙起身,跑到门边,想要进去,却又马上顿住了。
他大力敲着门板,高声叫喊:“小姐!你没事吧?”
里边传来了惊慌而又激动的声音:“你不要进来!我,我没事!”
他皱了皱眉头,回到座位上。
他转几下脖子,定神去关注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偶尔飘过几朵慵懒而又瘦小的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