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建筑物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比起宿舍塔或教室塔,这座高塔的构造较为悠缓,设备也更崭新华丽。二楼和三楼都是开放式空间,校内的重要会议大概都是在这里召开吧。
一群人走上了长长的阶梯。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会默默忍受着爬完它;可一旦有人同行,自然就会忍不住抱怨起来。
「毕业之后,我绝对要找一份不用爬楼梯的工作。」
瓦吉拍打着扶手发下豪语。
「我要是被选上成为委员,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盖电梯。」
「这都是为了让女同学们不用再辛苦爬楼梯啊。」喘着气的萨嘉大人没忘了加上这句话。
「我们会接受怎么样的审查啊?」
奈露莉的询问明明应该也传到走在前头的卡蜜蕾和亥金耳中,但他们只顾着往前走,连头也不回一下。
无奈之下只好由我回答,「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啦,像是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之类的。」
「你有经验吗?」
「我当过村子里的儿童委员。」
奈露莉相当佩服似地发出「唔唔唔」的轻吟声。
来到指定面试的九楼,唯一的一扇门上挂着「会议中」的牌子。
我们几个各自整理了一下领带和领结,打直疲惫的双脚做做伸展运动,然后被娜娜伊踢个几下,等着那扇房门开启。
终于,里头传来了一阵笑声和移动什么东西发出的喀哒声后,房门打开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对着房里异口同声说了句:「非常感谢你们。」但当那三人发现我们的存在后,脸上不由得浮现惊讶的神情。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们班一次就来了七个人。会有这么多候选人,都得怪王女殿下身边那两个拥护者还有好管闲事又坏心眼的老师啦。
亥金在敞开的大门上敲了两下。
「我们是一年十一班的学生,是不是要在外面等一下?」
「不,你们可以进来了。」
一个女生出声回应道。
于是我们走进房间。
里头摆了一张长桌,三名委员正面向入口的方向端坐着。坐在中间的是个女孩子,她的两侧则各坐着一个男生。面向他们横排并列的椅子共有七张。
「请坐吧。」
坐在中间的女孩子从容地指了指椅子。看来她应该是主事的人,外套领口上还别着自治委员的徽章。
我们分别入坐,等走在最后负责关门的卡蜜蕾也在最外边的位置坐下后,女委员轻轻向我们行礼。
「我是负责审查你们的三年一班委员,榭咪·圣妙卡,请多指教。」
听着我们七零八落的回应声,她不由得眯起双眼。
面对我们坐在左边的男生是磊穆坦·雷姆丹修夫,右边的叫索夫隆·塞福罗布,他们也分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治委员长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卡蜜蕾向那个叫索夫隆的男生询问。他也扬起笑容回应。
「唷,卡蜜蕾。我一听说你是班代候选人,就决定参与这场审议了呀。」
好了,卡蜜蕾确定当选。
毕竟是新生代表嘛。哪像我,连眼前这位叫索夫隆的男人是自治委员长都不知道。入学典礼那天我光忙着观察奈露莉他们都没空。
没有直接点明审查会已经开始,榭咪拿起桌上的一张资料,自言自语似地呐呐道:
「卡蜜蕾·卡米基达,去年度的各尼多克城中央学生委员长……果然很优秀。」
「这样的经历真是无可挑剔,已经排待上后补干部了。」
磊穆坦边说边在手边的纸上记录些什么。
「亥金·希榭是都立第一中学的学生委员长啊,十一班还真是人才济济呢。」
自治委员长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榭咪把视线转向我们。
「你们两个在进入这所学校前就认识了吗?」
出其不意的问题让亥金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另一边的卡蜜蕾仍维持一贯冷静的脸孔。
「我们在中央学生委员会的会议上曾有数面之缘,但没有私下接触过。」
「原来如此。」榭咪往后靠在椅背上,「嗯,也对,各尼多克城的中央学生委员会好像都是这样的嘛。」
「我们那一代也是呢。」
磊穆坦有感而发的边说边不停点头。
到此为止,完全没有聊到半句关于我的话题。
的确也是啦,毕竟我只当过村里的儿童委员,以实际成绩来说没被纳入考虑范围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应该还是有很多该问的问题吧。比如说,要是问我:「你都在脑内打什么工呢?」我就能铿锵有力地回答:「我在以锁定女生客群为主、人潮络驿不绝的冰淇淋店服务。」正思索该把打工赚来的钱拿来买天体望远镜还是无线对讲机才好时,委员仍不把我们其他人当一回事,继续聊他们自己的。
「你跟家人一起去夏立克吗?」
「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里离本地有点远吧?」
「嗯,很远啊。」
「萨嘉已经娶妻了嘛,你们班上不是还有另一个同学也结婚了?」
「是啊,不过他没有带老婆来。」
「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呀。」
「咦?你们在说谁?」
「就是在这里打了个耳洞的那个……」
「啊啊,是说那家伙啊。他老婆长怎样?是美女吗?」
「唔,我也不知道。」
打工迟到的我只能对正吵着「我只要跟雷治大人买啦!」的几个女孩子道歉。
「喂!」瓦吉不悦的声音硬是插入那几个人的对话之中,「我们从刚才就一直默不作声地听你们在瞎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到底在想什么?店长啊……就算是为了提升业绩,但周末我真的没办法排班啦~
「只有你们几个要聊的话,就到餐厅去聊个痛快啦。这是让我们殿下专程走这一段路来面试该有的态度吗?」
瓦吉的吼叫声实在刺耳,终于让我回过神……应詨说,现实世界又追了上来。
「住口,瓦吉!你太没礼貌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朝他怒吼,瓦吉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
他会这么口无遮拦,是因为不知道政治委员究竟有多恐怖。只要是在本地长大的人,都深知被位高权重的委员盯上会招来多大的灾祸。更遑论瓦吉不但是个具有反抗心态的新生,又是个王国子民,正是最适合被抓起来毒打一顿的对象。
「奈露莉,你也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人好吗!」
说完后,我再度坐回椅子上。可能是突然扯到这种严肃的事,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么,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吧。」
重新调适好情绪后,榭咪开口。要是重头来一遍能改变什么的话就试试看吧,真是白痴。
「这是过去曾发生过的实例。如果是由你们来当自治委员,会做出怎么样的处置,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一副温柔好学姊的模样,她平静地出声。政治委员只有在聊起过去的事时,才会显露出较为和缓的神情。除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之外,他们一定对什么都没办法安心地畅谈吧。
「某个学生偷了同学的东西被我们捉到,那是用钱也买不到的贵重物品。自治委员基本上很讨厌警察介入校园内部的事,所以决定由委员会对那名学生自行处分,但被害者却要求施以酷刑惩戒。是你们的话,会怎么回应呢?」
卡蜜蕾和亥金立刻反射性地举起手。
「萨嘉,你来回答吧。」
榭咪点名了萨嘉大人。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两个本地居民身上,明明都有人举手了,她却没有注意到。
「只要将那个学生退学就够了吧,那种杀鸡儆猴的刑罚,我不觉得会被其他学生当成借镜而加分。」
萨嘉大人说完后还对榭咪露出微笑。这种搞错场合的放电,我并不觉得讨厌唷。
「下一个……奈露莉。」
被指名的奈露莉扬起一抹轻笑,开口答道。
「把他交给警察。这所学校并没有可以实行刑罚的制度,谁都没办法为此负起责任。」
榭咪蹙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自治委员会的能力不足吗?殿下?」
还刻意提高了语尾的音调,左右两个男委员也窥探着奈露莉的反应般直视她的脸孔。
奈露莉用怜悯的目光回应他们的注视,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委员会是用这种方式选人的吗?还真是不值得期待啊。」
「殿下长年位居必须负起重责大任的要职,对刑罚的轻重再了解不过。殿下说的话都是对的!」
像要掩过奈露莉的声音般,娜娜伊大吼。结论就是,手握大权的人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恐怖啦。
这时亥金举起手。
「请求发言许可。」
自治委员长点点头,榭咪和娜娜伊依然瞪视着彼此。
亥金轻瞥了他们一眼后,才接着说:
「我记得劳动委员曾有依个人判断实行笞刑的案例。夺取他人物品的行为原本就违反了自治活动精神,我认为必须施予严惩才行。」
「原来如此。」索夫隆转动手里的笔,「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嗯,卡蜜蕾,接下来换你来说。」
卡蜜蕾挺胸,向中央学生委员长表达自己的意见。
「在我还是各尼多克城的中央学生委员长时,也曾下令对学生实行体罚,这是为了惩罚老爱恶作剧的加害者。处刑结束后,在现场观刑的被害者也原谅了加害者。委员会决不能屈服于多数人的决定或外来的压力,要解决问题就不能假手他人,必须考虑到当事者之间的问题再好好想办法解决。我认为这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委员会制度的特点。」
我完全认输了。要我这种整天做梦的男孩直接面对权力与历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我所能想到的最重刑罚就只有「被女仆发现色情书刊而受到训斥」这种程度啊(不过依色情书刊的激情程度y加上女仆的潜在好色度x比例还是会酌情改变啦)。
「剩下的是……雷治和瓦吉,怎么样,要不要说说你们的意见、分享一下?」
自治委员长完全担下主持人的角色了。
我举起手。可恶,就给组织一点颜色瞧瞧,让我这把利刃的存在永远刻划在他们心中吧!
「说到刑罚的妥当性,是相当难以把持的尺度,没有真正面对到那样的状况,实在有太多部分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时候就要认真地倾听众人的意见,站在委员会的立场柔软地应对,我觉得这样的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总而言之,就是有回应跟没回应差不多。
乍听之下好像很真诚,但其实我不会对这方面的事坚持自己的想法到底。以最容易让人理解的小裤裤比喻来说,委员会就是为了想看到女生裙底的小秘密而刻意摆台电风扇的家伙们所创立的集团,除此之外的就是抱着「只要能偶然看到一眼就很幸运了」这样的想法悠悠哉哉过日子的人。我独自一人躺在故乡的草原抬头仰望天空,疗愈着因战争而疲惫伤痛的身心。啊!这些云朵如果全是小裤裤该有多好——我想变成这样的男人啊。果然还是和平最棒了!所以说,我实在很难对自己说过的话坚持到底呀。
瓦吉站了起来,「我喜欢殿下讨厌你,所以我要追随殿下。」
讨厌,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家说话嘛?
正在和娜娜伊大眼瞪小眼的榭咪瞥了瓦吉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桌面上。
「谢谢你们,审查会到此告一段落,结果会在明天的早自习时间公布。」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也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磊穆坦则露出一脸奸笑不晓得在资料上写了什么。
「喂,你们有把我的意见好好记录上去吗?给我加一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追随殿下!」
拉着还想继续和委员纠缠的瓦吉手腕,我步出房间。
四
走下委员会塔的阶梯时,瓦吉还是抱怨个没完。
「那些家伙是什么意思嘛,我就算被选为委员也会辞退这个职位!」
你根本不可能被选上啦~
娜娜伊高举双手。
「那就是自治委员?那些家伙真的有办法管理好自己吗?」
不屑地吐出这句话后,还哼哼哼从鼻孔喷了好几口气。要是被楼上听到该怎么办啊,这些笨蛋。
卡蜜蕾和亥金会议一结束就先行离开,被独自留在王国子民中的我,有种将要以本地代表的身分承受炮火攻击的预感。要攻击的话,最好是用加了比体温稍低一点的温水水枪来对付我。【注意】在攻击之前一定要先说好要对身体的哪个部位下手喔,不要让我觉得丢脸嘛!
「本地的委员都是那样啦。」
我随口应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博学多闻又事不关己的台词。这招要是还不行,我已经做好把扶手当成溜滑梯拍拍屁股闪人的觉悟了。
「感觉就是在讨论跟念书一点关联都没有的事,和他们扯上关系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说出这句话的奈露莉还打了个大呵欠。
萨嘉大人则是盯着我,脸上少了平时温驯的微笑。
「我看,应该就是你们本地居民会被选上吧。」
真是带刺的说话方式。
「又还没有决定。」
我的语气也忍不住强硬起来了。萨嘉大人这时停住了脚步。
「是吗?不过也跟决定了没两样吧?委员会毕竟是为了本地居民而存在的组织,虽然我原本期待这所学校能有所不同啦。」
「不是的,你们完全搞错了。」这句话就这么不假思索地从我的口中冒了出来,「委员会是为了政体联邦的所有人民而设置的呀。」
「可是刚才我们所见到的那三个委员都是本地居民不是吗?」
萨嘉大人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向我射来。强大的压力令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往上踩了一阶后,形成由上往下俯视着他的局面。
的确是这样没错。
其实我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察觉到他们几个都是本地居民。但,如果萨嘉大人没有直指出来,我大概也没办法如此彻底地认知到这一点吧。委员都是由本地居民担任,对我来说早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但你也没办法断定啊。」
做出这种回应的我,语气大概已经透露出心里的动摇了。笑容又重新回到萨嘉大人脸上,是那种让我想起政治委员在把反自治活动的傻子吊起来时的险峻冷笑。
「我敢断定,从刚才的气氛就看得出来了,本地居民就是一副看不起王国子民的态度。」
这下我也没办法抑止自己的声音因激动变得沙哑。
「才没有那种事。本地居民怎么会对王国子民有差别待遇……这样根本就违反了自治精神,本地居民才不会做出那种事呢。」
「不对,本地居民确实是在侮辱我们。」娜娜伊伸出食指指向天际,大声吼道,「你们这些人对待殿下的态度就够奇怪了,居然对殿下……」
娜娜伊偷观了奈露莉几眼,却没有直接把话说清楚,「像是直接称呼殿下的名字之类的……」
有话就说,干么吞吞吐吐的呀,你这呆头呆脑的!
「好了,娜娜伊,你先等一下。」
奈露莉彷佛打算接纳一切般张开了双臂。不愧是王位继承者,跟那些套着军靴的等级就是不一样。
「你想得到异国民族的尊敬,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但制造出这片旱田的民族陋习给他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他们受到的教育是连并非旱田的土地也会当作荒芜之地来看扁。反过来想想,我们则是心怀敬意对待那些没有受过侵略的丰饶土地。娜娜伊,你会选择哪一条路呢?夏立克当然是遵行此道。换句话说,我们会尊敬那些没有受过侵略的美好事物。如此一来,当然也就会带着敬意对待迟早会被我们征服的民族,也就是雷治和萨嘉等人的民族了。」
「去死啦!」我忍不住对民族的……不,该说是人类的仇敌大吼,「这是传达『奈露莉去死』的讯息记录,你给我安静一点不要乱说话!」
奈露莉哀叫了一声「那啦——」哭着扑向娜娜伊怀里。我则冲过她身边,丢下萨嘉大人和瓦吉,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离开委员会塔的我仍继续向前走,将塔之森抛在脑后。依地图所指示的,只要往外环路的西方走,应该会有间温室才对。
温室就座落在林子的另一头。里头透出朦胧的灯光,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室内有个男生面对桌子静坐。
我在门上轻敲两下后才推开。
「不好意思,我是一年十一班的雷治·雷基伊兹,请问这里是农艺队的温室吗?」
温室里的男子合上书本,坐在旋转椅上回转了半圈,看向我。
「没有错,我算是农艺队的队长,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可以跟你们借一下植木钵和移植的工具吗?」
「可以啊,请拿吧。」
他伸手指向温室一角堆得像座小山的钵盆。
「你要种什么呢?」
「我要种沉香树。」
我拿起一只细长型的植木钵。农艺队的队长站起身,在架子上不晓得翻找些什么。
「沉香树的话,就要用赤玉土(注8)了吧。」
他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大麻袋。边把土分给我,边跟我聊一些跟温室有关的话题。虽然年代久远,但这栋建筑物可是由钢筋水泥牢固的砌成,就算面对寒冬的风雪大概也会不为所动吧。
「平时这里都会有农艺队的队员在,有空再过来玩吧。」
再三向他道谢后,我才离开了温室。
森林里已经漆黑一片,感觉有点恐怖,于是我加快回到宿舍的脚步。
脑海里浮现的是对于我的突然来访仍温柔相待的农艺队队长,我一点都没注意到他是本地居民还是王国子民。队长跟其他那些家伙不同,下次再过来时,一定要和他多聊聊跟农艺队有关的事——我偷偷下定了决定。
注8 一种火山黏土。从日本古老柳杉森林地底下三公尺处挖掘取得,由于保持水分和营养的能力佳,因此很多园艺爱好者爱用。
四月三日(第四曜日)
「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们先走!」Last sacrifice
一
坐在餐厅悠闲地享受早餐后的一杯茶,到教室时才发现又换座位了。
○▽◇三人像面高墙般完全隔离了本地居民与王国子民。这个班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被Anti爱光线(注9)照到了吗?你们是睡前没听到把爱放入胸前口袋因此获救的故事就难以入眠的小孩子吗?
我已经够烦躁了,坏事仍接踵而来。早自习时尤格斯老师宣布由我和卡蜜蕾担任自治委员。
王国子民全露出一副冷嘲热讽的脸。
我本来的计划是由卡蜜蕾和亥金被选上成为委员,「真是的,那两个书呆子真是有够卑鄙惹人厌的啦。」然后我就能顺势靠向王国子民那边,顺利成为班上的多数派……
老师在众人面前把委员徽章递到我眼前,卡蜜蕾也主动伸出手来跟我握手。
「我们要竭力为学校的自治尽最大的努力喔,雷治。」
难道我只能跟这个联邦中央政治委员会发言人没两样的女生站在同一阵线,度过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吗?
注9 Anti在此是指对于特定的对象或团体有厌恶、反抗、排斥等情绪或行为。
亥金对就任新委员的我们敷衍拍了几下手,有拍跟没拍一样,烦死了。
在教室里被大家视为空气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就算用幽默风趣的答案回答了老师的问题,大家也都毫无反应。
人家常说「失败为成功之母」或「当学生的任务就是不断经历错误」,我说那些道理啊,是有朋友的人才适用的啦。当必须自己担负失败时:心里的平衡马上就会崩解了。更何况还是我这种从没背负过比前世因缘更沉重东西的软弱家伙,实在是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状况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十五岁,男)
A:遇到这种情况时,改变饮食习惯比较吉利。你是不是被吃太多就会发胖的既定观念制约了呢?
我隔着窗户玩起好友占卜,出现了右边的结果。
于是,到了午休时间我就立刻到食堂点了一份午餐,坐在角落的位子吃。
这所学校的餐点真不错。也许是专门提供给王族的关系,就连普通的白面包也蓬松又绵密,有种很高雅的口感。正当我咬着白色萝莉塔(我替白面包取的绰号)时,▽和○这组头冠女孩手里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硬生生挡在我的面前与身旁。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瞥了眼我身旁的椅子。
「请坐。」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什么嘛,你这个随便的男人!」嘴里的白色萝莉塔嘟嚷着责备我,但其实这些全都是我的妄想。
「你今天没跟平常那些人一起行动吗?」
坐在我对面的○开口。
「平常那些人?」
我不由得反问。
「你跟夏立克还有麦尔曼基那几个人不是感情不错吗?」▽把面包压得扁扁的,「从入学典礼那时就常走在一起了吧。」
「没错没错,我们遗曾经讨论过你们到底在聊什么,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开心呢。」
○同样也把面包压得扁扁的,沾着汤汁吃起来。酵母菌创造出的贵重蓬松柔软就这么被她们给……
「主要都是在讲奈露莉的坏话啦。」
听我这么说,○忍不住笑了。
「真亏你们不会吵架呢。」
「不,其实我们正在吵架。」
大略对她们说明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始末后,坐在我身旁的▽夸张的用力点了好几下头。
「原来如此,所以自治委员大人才会一个人孤单寂寞地享用午餐啊。」
「别那样叫我啦……」
何况自治委员的事就是我和他们吵架的原因。
她也许感受到我是真的厌恶那种叫法,原本还挂在▽脸上恶作剧般的笑容转眼已不复见。
「如果是有话想说就能大声说出来的那种关系,那就不用担心了,你们一定马上能重修旧好的,」
一脸认真地对我做幽这样的建言,让我觉得有点想哭。
「嗯……我真的很想跟他们和好。」
咬着汤匙,我试图隐藏自己已经湿润的双眼。
▽有着难以想像竟跟我同年纪的稳重性格,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也不可思议地非常有说服力。比起我,她更适合当自治委员啊,当初要是有成为候选人就好了。
「说到这个,我们三个人是从帕英联合教国来的……」
○边说边执起汤匙将浸得湿湿软软的面包送入嘴中。
话说回来,另一个戴着◇型的……正想开口时,我忽然想起之前曾有过奈露莉耳朵的例子,这对她们来说也许是禁句,遗是别触及到比较好。
「你是说今天坐在我隔壁的那个人吗?」
「昨天她也坐你隔壁啊。」
▽回应。
是这样的吗?
我实在记不起她昨天坐在哪个位置,但倒是逐渐理解头冠三人组之间的上下关系了。
目前不在现场的◇是王族,▽和○肯定就是她带来的随身侍从了。今天她们两个就是凑在一起跑来跟我讲她们家主子的坏话吧。讲老板跟老婆的坏话可是各国共通的有趣话题啊HAHAHA!
「她是王族吧。」
「不,不是的。」○摇摇头,「我们的身分并不是王族。」
「在我们的国家,」▽伸手交互指了指自己和○,「和本地的政治立场是对立的。我们是因为同为政体联邦体的一员,本地必须支援邻国的关系才得到这所学校的入学许可,但王族中人是绝不会踏足本地的。」
「我们三个人因为通过考试才获得来到这里的资格,身分算是王族的代理人吧。」
听她们这么说,▽和○看起来确实都是很优秀的人呀。
「你们是公费留学生啊。」
「不是的,是自费。」
○相当平淡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自费?
这里的学费加上宿舍费用一年大概是五万大币左右,跟本地的公立高中费用比起来可说是贵到不像话。我还以为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学生都是拿奖学金或是公费入学的,想不到居然有自费的人存在,还真是有够爱念书——而且还是非王族——这一点实在教人意外。
「王族会召集希望留学的庶民,不过这只是表面,所以我们必须自费。既然连学费都自己准备好了,那不让你们去也说不过去——但这也只是表面。」
被她这么一说,让我不由得有种「对学习并不热衷也没准备学费就来到这所学校了真是不好意思啊」的歉疚感。
不过,先等一下喔。
她们算是庶民吗?
有哪个庶民付得出五万大币的学费啊?五万已经是一整个家庭加起来的年收入了吧。
我知道了,这些家伙是有钱人,一定是大地主或什么的富家子弟啦,难怪会跟本地对立。以自治活动的精神来说,绝不会允许这种极端的差距存在。
上一秒对她们产生的亲切感正急速冷却。
○仍叽哩呱啦继续说着。
「……然后啊,那个戴着菱冠的叫伊=舞。」
嘿,原来这样叫◇也可以啊……不对,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她写了一封信给你,希望你能收下。」
OK!这就是那个吧,究竟要把同样内容的信寄给多少人,那个少年才能再和大家一起打棒球呢?
不对。
这个是……
跟巴布没有关系吗(巴布=生病的少年)?Not Bob letter?太好了,还好没有生病的巴布……不,再等一下。如果不是棒球,说不定是足球。
「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你……」
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的我决定先把眼前的午餐解决掉。
面包很棒!汤很棒!酸酸的腌酱菜也很棒!像马铃薯泥一样黏呼呼的棒透了!
「总之吃完饭就就是该看杯茶嘛。不对,是喝杯茶啦。」
在日常对话中将秘密的脚本偷偷掩埋掉,任务成功!
「那我去叫她来喔。」
说完,○随即从椅子上站起身。
「好,那就麻烦你了。」
咦?叫她来?不是要我看信吗?叫她来?是要叫谁啊?巴布吗?
○的背影跟其他学生错身几次后,就这么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了。
二
我正在对▽解释足球和棒球的不同时,○又一个人回到我们所坐的这一桌。
「她说想传达的事都已经写在信里,她就不过来了。」
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她说要在那里等啦。」
她来了吗?
○伸乎指了指,◇头冠就坐在餐具回收台旁边。
眼神交会了。
◇正目不交睫地凝视着我。未免盯太久了,她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还是说……
挺可爱的嘛!
她的手腕很纤细,头发也短短的。与其说是美少女,更偏向美少年的感觉。
(没有错,那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女生嘛。)
我的理性轻声嗫嚅着。
冷静一点啊,理性。你已经抢先时代的潮流跑太前面了唷。
「你说信……那个,是哪种类型的……?」
把茶灌进干渴的喉咙里,我忍不住发问。因为太过紧张,我的好色半身正不停颤抖。
「标准语该怎么说呢?情书?艳书?Love letter?」
○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三种选择?
好,难得有这种机会,我就选个Love letter吧!
(等等、等一下。先别急着下结论啊,我的好色半身。)
理性说的没错。现在还剩下一个最大的谜团。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我的理性和好色半身终于在此时达成共识了。
○和▽隔着桌子互觎了一眼。
「为什么呢?算是一见钟情吧?」
「也许是从娜娜伊那里听说了关于你的事吧。」
「啊,对喔,她们的房间就在隔壁嘛。」
「奈露莉也说过啊,说你是『瓦吉的第一个朋友』。」
就算听了她们的说法,我还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光从奈露莉等人口中得知的情报就会对我产生好感。那个伊=舞该不会是个很容易被外来资讯牵着鼻子走的女生吧?
「就是这么回事。」
○像是已经完成交涉般吐出这么一句。
「你快把信打开来看就会明白了。」
▽说完后,○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粉红色的信封。
哇啊,好小好~可~爱~喔!
不过,未免太厚了吧。
接过信,我确实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
「打开来看看嘛,快点快点。」
信封里的东西说话了!脑海瞬间窜过这个疯狂的想法,原来是○啊。
「我们两个使者的任务就是要看着你打开这封信、读过内容喔。」
▽盯着我的眼睛这么说。
如果我不把信打开来看,似乎就离不开这里了。不管是我,还是她们。
但我却攥着信拖拖拉拉地没有下一步动作,于是气氛变得紧绷。
只能打开来看了!
没错,她们会待在我的身边,就表示里头装的不可能是炸弹或什么病菌粉末之类的。唔,虽然说打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人家不都说恋爱中的少女就跟恐怖分子没两样吗?所以我才会……
我没有使用拆信刀,直接撕开信封,里头装着摺叠的纸张。
「这、这个是……」
摊开一看,里头是一整面密密麻麻并排的文字。这是什么?经书?遗书?隐藏设定?
「这是千百八十三行诗啦,你不知道吗?」
▽窥视着我的表情,「但她是用旧共和制语写的,所以你也看得懂吧?」
太长了!太恐怖了!要是把这封信全部看完,我一定会受到诅咒,不然也会因为眼睛过度疲劳而死掉!
话虽如此,我也无法直接拒绝说我不想看这封信。
愈是身陷困境,我的特异功能愈能彻底发挥。
「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们先走!」(Last sacrifice)
我推开理性,以站在世界尽头的觉悟面对眼前的▽和○。
「真的很遗憾,我没办法看这封信。」
我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可以再说一遍吗?」
直到前一刻还只是同班同学的两个人,居然摇身一变瞬间成了狂派(注10)。完全够资格当我的对手啊。
「我再说一次,我看不懂。这封信是用旧共和制语写成的,以我的语言能力实在没办法解读这么长的文章。」
「你没办法解读?」
「你不是本地居民吗?」
○和▽怀疑地盯着我。哼哼,就算用你们的常识来定位我也无济于事啦!
「本地都是从国中开始学习旧共和制语的,抱歉啦。」
○和▽额头抵着额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办?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如果他看不懂,我们也没办法硬逼他看这封信啊……」
很好,这下总算成功截断莫名其妙的爱恋电波了。接下来只要击碎信号来源就没问题了!这个时候就要借助外力啦!
「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不如你们来号召一个旧共和制语的读书会吧!聚集班上的同学,靠读书会加强我们的旧共和制语能力好跟上尤格斯老师的教学进度,不过这只是表面的说法啦。真正的目的是让我能看得懂这封信,甚至回信给她啊。」
注10 变形金刚中的反派。
「你有想看懂这封信的意思吗?」
○的表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我也以爽朗的语气回应。
「当然有罗!看懂这封信之后,我说不定就会开始恋爱了呢。」
「为什么要召开读书会啊?」
▽扬起修整得相当漂亮的眉尾,「一对一的教学不是更棒吗?」
你说……一对一的教学吗……?
●当对方是你的同学时→「只要你有心还是办得到嘛,接下来就能靠自己解开题目了…………啊,对了,雷治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当对方年纪比我大时人「大人的(以下略)
「不,这还稍嫌太早了,突然就要我们两个人独处实在有一点……」
没错,这也是让我和吵架的班上同学得以重修旧好的好机会,这么一来还能拯救他们岌岌可危的成绩,那几个家伙一定会感谢我的!
「是吗……听你这么说,也许大家一起念比较好吧,娜娜伊也说过念书的事搞得她很头大啊。」
说的好啊○。
▽却仍在思忖着。
「雷治,等你看得懂旧共和制语,你真的会看这封信吧?」
「我死都会看的啦——」
这当然是骗人的,把谎言当成武器和护具使用的作战方式不变。就算地狱来的鬼女把手伸进我的嘴里想拔掉舌头,我也非说谎不可。
「哇啊啊……雷治的嘴里……有两根舌头耶!」
「小傻瓜,那只是残像啦!」
对一点也不害怕堕入地狱的我来说,欺骗两、三个人类小姑娘就跟吃早餐一样简单啦。
○和▽用眼神和远处的◇打了个暗号,便从位子上站起来。
「雷治,那我们约好了喔。」
「好——」
目送她们离开餐厅后,我无力地瘫在餐桌上。
怎么办?怎么又多了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得处理啊。
想要活着挺过这种情况就必须先强化我的战斗方式,为了拥有更强大的攻击力,我必须折损自己的肉体才行(主要是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