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是天才,也是英雄。
只有被万人尊敬的立场,才能与叶相称。
众多的支持者又会给予回应了期待的叶以赞美。
住在如此简陋的房子的日子,不过是华丽的回归剧本的序幕而已——
“……”
开着的窗户外,不断地响着蝉的鸣叫声。
叶紧紧盯着白纸上的笔记,为了写出下一条表达式而集中着精神。
汗水不断冒出来。蝉声很烦人。
汗水流淌。蝉声扰人。
汗水——蝉声——
“集中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笔摔到地板上。
如此的酷暑和蝉鸣声好比拷问。习惯了这种环境的居民且不说,叶可是非常纤细的。一整年都只在调节到合适温度的密室中工作,哪怕在咖啡中加入一块砂糖粒,也肯定会罢工一个月。
“咿!”
最后一击是蝉从窗户飞进了室内,停在荧光灯下叫了起来。
“很吵啊啊啊!可、可恶!连虫子这种角色也要当我傻瓜吗!滚出去!喂!”
无论叶怎么威吓,蝉还是一副听不到的样子。
“靠!你不出去的话,那换我出去!一直赖着不走的话,要我运用化学兵器也在所不惜的喔!叫杀虫剂的那东西!给我做好觉悟吧!”
叶挥舞着手臂跑出了家。
三秒之后就后悔了。
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仰望从头顶飞过的美军战斗机。
“……继续这样的话,今天也会重蹈昨天的下场被蒸干的。要回到刚才的商店去买杀虫剂吗?不,那群人还在的话会很烦人的。”
走在家前的小路上,在侧面那边的沙滩和大海反射着太阳,非常耀眼。
“不做不行,有必要从根本上改善环境。”
走了七秒多一点,叶在隔壁家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说是隔壁家,但并不是指陆的家,而是在另一边的隔壁家。
这是一间被石墙围起来的平房,占地面积和叶的家基本一样,但并非用混凝土砌成而是用木头建成的,瓦片做成的尖尖的屋顶给人深刻的印象。由于长年经受海风的缘故,柱子啊墙壁等等之上都有不少的伤痕,但不可思议地看起来要比起叶的家漂亮。
走进宅地,按起了玄关口上的门铃。但是并没有回应。
“我是住在旁边的人,这里有人在吗?”
庭院里有水龙头和盘起来的橡胶管,另外还有细细的铁棒和铁丝搭成的立方体。立方体上爬满了无数的蔓藤,下面挂着苦瓜。
虽然在字典里看过,但看到实物还是头一次。这就是叫做ゴーヤー【注:冲绳方言,即苦瓜】的东西。
“那个老人,原来不只是看上去而已还真的是种着瓜的吗。苦瓜爷爷呢。”
喀啦一声响起,出入口的推拉门拉开了。
“有什么事呢?”
穿着背心的老人俯视着叶。因为细长的脸与体格的缘故,身高看起来更高了。被气场所压,叶咕地吞了下口水。
“美、美空商店的店主说的,这里可以借得到工具。”
“嗯,美空吗……用来干什么的?”
苦瓜爷爷摸起自己的下巴。满是皱纹的脸,很难读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家的空调用不了,打算修理它。”
“你会修的吗?”
“我修不来的,就只有像宾夕法尼亚车站的广播员的那口德国口音那种东西而已。”
“嗯……等一下吧。”
老人的身影消失到家中,然后再次回来。不过他抛给叶的并不是工具。
“这不叫工具而是叫手套。太奇怪了,似乎用日语没有很准确地传达意思呢。”
“好了,出去外面吧。”
几分钟之后。
叶的头上围起毛巾,两手戴上了手套,还借了顶新的草帽来戴。
进一步说明的话——在炎热的天气下,把庭院里的苦瓜田中的杂草拔掉。
“无法理解啊,我明明是来借工具的,为什么让我干起农活了。”
叶侧着头,擦着瀑布般流下的汗水。在这种满是泥腥味的体力劳动中奋战,出生以来还是头一次。
“别发牢骚了。想要借工具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老人在后面一边除杂草一边说。
“理所当然……?哼,是说这个地方借工具和除杂草之间有着什么关系吗,传统的仪式还是什么的吗?还是说是和风土啊民族性之类有关……”
“闭上嘴做吧。”
除草工作用了足足一个小时。
不对,准确来说是那就是极限了。
“……”
叶在拔掉的杂草堆成的小山旁趴了下来。似是要嘲笑精疲力竭的叶般的,头上的战斗机轰鸣着飞过。
“已经彻底累了吗?没办法,进来吧。”
老人这样说着,带着叶走进了起居室。
想着总算要拿工具来的时候,老人连着一台有点年头的风扇一起拿过来了。
“最近这东西的状态不太好呢。”
修好它,似乎是这个意思呢。
这次的意图叶也马上就理解了。
“呼……想试试看是否值得让我用这套工具吗?来得正好。”
比起农活这才是更擅长的领域。叶马上从金属制的箱子中取出螺丝刀,将风扇的基底部分的盖子拆开。里面露出了组装相当初级的基板和配线。
“喉咙渴了吧,给。”
老人把装有冰块的茶杯放在地板上,是茉莉花茶。
这座房子似乎也是没有开空调的,不过纸拉门大开的房间比起叶的家给人的体感温度要低。纯粹是大量体力劳动之后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微风吹过,风铃响起了清脆的音色。
苦瓜爷爷的家的起居室很简朴,除了圆桌和电视以外,就只放有一个架子
叶正要从工具箱里拿出刷子时,突然注意到架子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用陶土造成的小小的像,与神社前看到的石狮子相似。
“那是狮像。”【注:狮像,冲绳名物】
似乎是注意到叶的视线,坐在檐廊上的苦瓜爷爷说道。
“是冲绳的守护神,虽然本地人【注】不怎么看得到。”【注:本地人一词方言,Yamatonchiyu】
“……我不是Yamatonchiyu之类的人,而是美国人。”
准确来说是持有美国和日本两国的国籍,不过并没有打算深入说明。
风铃的音色,蝉的鸣声。
飞往远方的战斗机的轰鸣声。
和平的光景和兵器交错一起,同时存在于这个岛上。
那就是,这片土地的面貌吧。
“……那家伙,怎么样了?”
苦瓜爷爷突然问了一句。
“问题的意思不明确。”
“在你之前住在这的那个老头子啊,你是从那家伙那里买下这间屋子的吧?”
“哦哦——”
作为买下这间屋子的契机的偶遇,在叶的脑海中苏醒。
然后,一阵轻微的头痛袭来。
“……?”
叶是在美国和某个老人相遇,那个老人把他家屋子让给了叶,这点是不会有错的。
但是——那时的记忆却掺杂着噪音,对话的内容只记得起些片断。
叶对自己的记忆力可是很有自信,这种现象甚少出现。
“那家伙说过,这栋房子任谁都不卖。说是虽然被儿子两夫妇招呼过去,是否适应那边的生活还不清楚,所以希望能随时回来这里。”
“……听说是朋友吧,从陆那里听来的。”
“那是交往了很长时间了,五十年以上了。”
叶假装平静,集中精神修理。
记忆之所以不清晰,应该是因为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不必要的情报吧。实际上,这既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需要注意的东西。
“对我来说实在难以置信……那个家伙竟然那么轻易卖掉了房子。”【YJ:基友跑了阿爷寂寞了= =】
原来如此——他对叶那种戒心,看来并非是针对新来的人,而是对知心的朋友有所疑问。
“你说的那个人,和我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不过,”
叶一边动手一边说,
“很奇怪地就会自来熟的男人。现在想起来,和那个叫陆的女人感觉有点像。在宾夕法尼亚的国家历史公园迷了路,因为我是亚洲人这种理由就把我叫住。明明没有问他,却跟我扯了一大堆他自己的东西,然后像个傻瓜一样大声地笑着。”
“哦哦,这家伙……肯定是那家伙没错。”
老人一脸怀念,然后又一脸高兴地眯起眼睛来。
“还缠着来问我的事情,够添麻烦的。”
如果是观光游客的话还说得过去,叶在那个时候,到底为什么会在历史公园里的呢?
头痛又出现了,自己对着初次见面的老人说了些什么,无法很好地回忆起来。
“对了——那个老人为什么会说我和他相似……”
老人正要把杯子送到嘴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在做什……”
回过神来的时候,工作已经停了下来。叶重新振作精神继续工作。
“——哼,算了,这怎样都好,仅仅是互相的利害一致而已。那个老人,大概也想为了适应移居美国的生活而斩断留恋吧。”
“不……已经清楚明白了。”
苦瓜爷爷放下了杯子,从叶那边看不到他看着大海的那副表情。
“真是不可思议呢……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既然难得来到冲绳,过得放松点吧。这里尽是些好家伙呢。”
刹那间,在美国遇到的老人说过的话苏醒过来。
那里尽是些好家伙呢——
这样说着笑起来了。
“那个老人——也是这样说的。”
“理所当然了。这里对于治疗伤口来说是个好地方。”
治疗伤口?
叶无意识地停下了手。
这话总让人有点难以释怀。
自尊被伤害了这种意味上,叶的确是受伤了。
但是,治疗是指?
“你看起来头脑不错,不过——”【注:此处“你”和“不错”两词是方言】
“用我能听得懂的话来说。”
“就是聪明的意思。”
“呼,实不相瞒,因为我是天才。”
叶一边拧着螺丝刀一边轻轻一笑。
“我是被称为英雄的人。就连以前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也曾是我的粉丝。我本来可不是像是呆在这种地方的人。”
“是吗。”
苦瓜爷爷平淡地点了一下头。本以为肯定会被像滨门陆那样大笑一顿,反应却出乎意料。
“那样的话,想必同时有烦恼啊和——重压之类的吧。”
叶突然停下了手。
重压——
这个单词,让某种东西在叶的胸中翻腾起来。
毫无先兆地。
也毫无理由地,过于强烈的冲动。
“我是天才,天才是不会有迷惘的。”
叶目光锐利地瞪了老人一眼。
“我是英雄——对英雄来说,没有压力这种事。”
面对混入了敌意、不对、甚至是杀意的目光,老人始终远眺着大海,轻巧地接受了下来。
“是吗。”
叶盯着老人一小会儿,然后咂了一下嘴,转回到风扇那边。
自己会感到恼怒的原因,叶并不清楚,但对老人的蠢话较真,这才是作为英雄不应有的行为。
“——完成了啦。”
扼杀搞不清楚的感情,叶装好了风扇的外壳。
接上电源,试运行了一下,没有问题,风扇正常地工作了。
“哼,和往常一样,连我自己都惊叹地完美地完成任务了。这样就合格了吧。”
“合格?”
老人侧了侧头。
“虽然不太懂,没问题,你拿去吧。”
正好在终于得到借出工具许可的时候,
“阿爷!”
好几个孩子冲进了家里。
冲在前头的是在商店介绍过的那对兄弟里的弟弟,名字记得是叫春正吧。跟着的还有几个年龄相若的男孩和女孩,合计五人的团体一下子涌到套廊。
“再把鱼竿借给我们吧!——啊,Doku也在!”
春正用手指着Doku。讨厌小孩子的叶,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他。
“哎,阿爷,我们会再帮你忙的了,这样可以吧?”
“不用不用,今天这位哥哥已经帮我做了,所以去杂物房拿吧。”
“太好了!”
“嗯?喂,给我等一下,那边的小鬼。”
因为被叶叫住,正要跑出去的春正回过头来。
“你说的帮忙是怎么一回事?”
“Doku也是来借点东西的吧?所以帮了阿爷做点东西吧?阿爷什么都有很厉害对吧!”
叶的表情,像是雕像一样凝固了。
“……?我要走了喔?”
春正不解地侧了侧头。
叶猛地站了起来。自己所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才理解。
“你、你这家伙,竟、竟敢让我做这些打杂的事情吗!”
叶脸涨得通红,食指直指向老人。
如果只是打杂的话,工作的意义就能理解了。由于实在太难相信了,所以直到前一刻都没有意识到。
“身为合众国的英雄的我,会被这种老头随意指使,这是何等的屈辱啊!真为完全被骗的自己感到可耻!”
叶抱起工具箱,从玄关跑出了屋子。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耻辱!给我记好了!”
任凭怒气发泄地怒吼着,叶飞奔出阿爷的家。
“……奇怪的家伙呢。”
“嗯,的确是个奇怪的人。”
背后传来居民们吃惊的声音。
2*6
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看到家门前停着一辆大型的卡车。
“您好。山田太郎先生,您的行李送来了。”
正好遇上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们正准备从车箱里将瓦楞纸箱搬下来。
“山田太郎什么的是谁啊!这里没有这种家伙。”
“哎?真奇怪,应该没搞错住址吧。”
“——啊、还是这里就对了!说起来,我用了这样的假名!实不相瞒,我就是山田太郎!给我把行李随便塞进房间去吧!”
任凭气愤的心情扔下这句话后,叶从玄关走进家里,在起居室放下工具箱,然后去找替换的恤衫。
“可恶,可算进人生前三的浪费时间!我!天才、沙藤叶,为了那种琐碎事,被那种老头……!”
叶拿起替换衣服,走向浴室。
“沾上这么的土,在墨西哥中了黑手党设置好的地雷几乎丧命以来还是第一次!那个时候可是总统来对我谢罪也没原谅他喔!”
为了尽早洗去汗水与泥渍,叶打开了莲蓬头的开关。
水流出来了,不过只流了三秒钟左右便马上停了下来。
“……”
看看莲蓬头的出水口,来回拧了好几次开关,但水还是没有再流过出来。
叶回到檐廊,绝望地垂下了头。
“Fuck……”
被老奶奶同情,被老人使唤,被女孩子嘲笑——最后还沦落到连洗擦肮脏的身体都做不到。由于过于悲惨而几乎漏出呜咽声。
“你好!拿了炒面来啦!这个要当晚饭吗?”
住宅地里传来了格外开朗的声音。
似乎是陆来了。叶连抬起头的精力都没有。
“哇,怎、怎么了,Doku?一副想死的样子的。”
“……正在忍受着想要流出来的泪水。”
“这样啊,发生了些辛苦的事情了吗。嘛不过呢,打起精神来嘛!”
陆在背上啪啪地用力拍了几下。对叶来说也许反而是好事,陆的情绪高到让人起杀意。
“那个——行李搬好了,请来签个字或者盖上印章。”
“好的好~的。”
“为什么是你来回答的?”
“嗯?山田太郎?这谁啊。嘛,没所谓了。”
“非常感谢~”
“为什么若无其事地接受了签名的事了。”
“辛苦你了。”
真希望陆和离开的卡车一起消失。
“——然后,发生了什么吗,Doku?”
长长的睫毛窥探着叶的表情,叶软弱地笑了一下。
“看来莲蓬头没水出来……浴室的水管也积满铁锈。”
“这样啊,虽然拜托了阿妈她来修理,不过工人也不能马上就来呢。”
“……”
“真拿你没办法——。这里就让姐姐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我们是同年才对吧,连这样反驳的心情也没有。
反正肯定是突然想到一些没什么好事的方法——
本来是这样想,意外地却成功地冲走了叶身体上的污秽。
与此同时——没有什么好事,这样的预想也命中了。
“怎么样?在这种炎热天气下,仅仅是水并凉不下来吧?”
“……”
保持着盘腿坐的状态,从叶的头进行淋浴。
不过场所是自家的庭院。
水是从陆拿着的园艺用水管里喷出来的。
“没有破洞真是太好了,因为是只在小时候用的。”
小孩用的简易式尼龙泳池。
这就是陆提出的解决方案。陆拿着从厨房接出来的水管,往坐在带有花纹的水池里的叶的头上淋水。
顺便说一下叶并没有穿着泳衣,而是继续穿着五分裤和T恤。
“啊、照瑠。”
毛巾怪物偶然地在家门前出现。
“想笑的话就笑吧……”
在彻底放弃的状态下,叶露出了软弱的笑容。
“了解<wilco>”
照瑠一本正经地竖起了拇指,然后离开了这里。——意为了解的wilco这个词语是美国的空军等使用的用语,说不定身边就会有与空军有关的人员在。
——照瑠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春正他们那五个小孩。
“瞧吧各位,好好看清楚了,这成那副样子可是不好的。”
“啊哈哈!在小孩子的泳池里玩!”
“明明是大人了真奇怪!”
“逊毙了!”
笑了一轮心满意足之后,照瑠和孩子们就精神满满地离开了。
“……没说过要一大群人围着来笑啊……”
叶把头浸进水池的水里隐藏着泪水。
陆轻松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Doku,打起精神来!那些孩子到了明天就会忘了啦!”
“……”
“不、不要一边盯着这里一边浮起来啦,很恐怖的。”
“……心情相当不错呢。”
“哎,看得出来吗?其实,刚才终于能和朋友和好了啦。”
看着陆害羞地挠着脸的样子,叶叹了口气,从水池里用手捧起些水。
“是吗。”
“陆我,虽然到初中为止都参加田径部——”
“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不说也没关系喔。”
“高中却没有进田径部。然后,就让那个至今一直为我应援的孩子失望了。”
无视了叶的陆继续说着。用歧视主义者的话来说,女人就是这种生物吧。
“放弃跑步理由没有说出来的这段时间,关系就变得有点尴尬了。”
陆的表情阴沉下来。虽然这种表情是第一次看到,不过比起这种事还是希望她能对由于握着水管的手没拿稳而让水射中叶的脸这种现状做点什么。
“反正只是些无聊的理由吧。不适合个人竞技、之类的。”
陆吃了一惊。
“咦,为什么会知道的?”
“我曾经在对运动员的唯心主义进行分析并应用到咨询中的研究,以及关于集体意识和个人主义之间的相互作用的考察中提供过帮助。”
“完、完全听不懂。”
“除了身体能力之外,在人格方面也有适合个人竞技与不适合个人竞技的说法。容易与他人产生共感的人倾向于不适合个人竞技。”
陆支吾起来。
“……同是跑400米的孩子,曾经有一次跑得比陆我快。”
“如果是运动员的话这正是以不甘作为粮食而奋起的场景呢。”
“那个孩子,看起来非常高兴……看着那副表情——”
陆的表情一瞬间歪曲了,露出一副难以分辨是可笑还是想哭的表情。
“——就会想起犹豫过是否要跑得比对手再快一点吗?“
少女吃惊的表情凝固了。叶用水洗了洗脸,叹了口气。
“错当成同伴意识了。如果是被这样同情了,换成我的话就会掐死你。”
“对、对对手很失礼这种事情,陆我还是知道的!”
这样说着的陆撅起了嘴。
“但是,陆我也不是说肯定就能再次赢过那个孩子……即使赢得了,可能还是会输给她……并不是说留情——”
“那是孩子气的借口。”
“我就是小孩嘛。”
“那也是傲慢的小孩了。正因为有赢的自信,才会抱有多余的犹豫吧。”
陆低下了头,但又马上抬起头来,掩饰般地笑了起来。
“嗯,总觉得各种意味上,陆似乎都没有奔跑的资格,所以就退出了。只是这样的事情而已。”
“哼,这不是资格之类的那么夸张的问题,仅仅是不适合而已。”
“……嗯。”
陆微微一笑。
“刚才终于跟佳织说了这件事,说是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放弃的。”
“是吗。”
“知道为什么能说出口了吗?”
“嗯?”
陆的笑脸靠近了叶,园艺用的喷头水势变猛了。
“因为佳织她呢,一边哭一边跟我道歉,说无理地勉强我对不起。”
“好、好痛!水压!不要对着鼻……咳!咳!”
“让她非常担心了呢,说什么Doku要对陆做过分的事情。陆的弱点什么的是什么东西呢?像你这种货色,也想和陆为敌吗?”
“咳咳!停、停手!那种话明摆就是谎言吧!不过是稍微威胁一下她而已!”
最后还是一直逼到眼前,陆用手一把抓住叶的头。
“为什么要威胁那种好孩子呢?嗯?”
“你说是好孩子?那个女人,可是想辗死我的喔!报复一下也是很应该吧!”
“大骗子!那种老实的孩子才不会做这种事!”
“你、你只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本性而已!你可以试一下让她拿把刀就好了!肯定会一边毛骨悚然地笑着一边用舌头舐刀子!”
“真是的,性格那么恶劣!虽然结果上是和好了!”
“性格恶劣的是谁啊!咿—!血!流鼻血!这已经是杀人未遂了!我会起诉你的,你就趁现在准备好律师吧!”
把喷头扔向叶含着泪控诉的叶后,陆背过了身子。
“收拾工作就交给你了!等会会拿西瓜来的!”
“不需要!不要再来了!”
向着少女的背景大喊的叶身体浸在混入鼻血的水池里。
“哼……让抱有罪恶感的人变得坦率很简单,只要施加点压力就可以了。那个叫佳织的女人早已处在临界点上,那就更简单了。”
叶的焦躁感,正被这平静地摇曳着的水面吸收进去,逐渐溶解在其中。
无论如何,这也有它的舒适之处。
“我修不了的……就只有买下这种恶趣味的花纹的水池的品位而已……”
2*7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暑气有那么一点消退。
海风从檐廊吹进来,同时传过来隔壁家的风铃声。现在苦瓜爷爷大概也正在檐廊上纳凉吧。
“破坏者的诞生,意味着文明灭亡的倒计时的开始……”
叶一边盯着贴在墙上的论文,一边用录音机直接录下声音。
“幸运的是,现在还没有发现破坏者诞生的征兆。正因如此,我必须趁现在预见其全貌,阻止其计划。”
录音和计算,相异的工作同时进行着,白纸的部分不断写上新的算式。
“这既是身为天才的义务,也是英雄的使命。除了我之外谁都——嗯?”
突然感觉到窗外有气息,叶转过了头。
“咿——!”
两只身高不同的毛巾妖怪直直地站在窗外。
“Doku,吃惊过头了,是陆和照瑠啦。”
取下裹着头的毛巾后,露出了陆的脸。身上穿着件随意的T恤,也许是刚洗完澡头发是湿的,手拿着装在盘子上的切好的西瓜片。
“拿了西瓜来,要吃吗?”
“应该说过不需要了吧!还有那里可不是玄关!”
“很热啊。空调呢?咦,怎么是散成一堆了呢?”
“啊、真是的。别随便进行不法入侵啊小鬼!”
穿着女式短上衣的照瑠爬进起居室,看到解体状态的空调而感到吃惊。
“虽然打算算好它,不过由于是零件坏了所以就放弃了。——喂,怎么擅自开了电视。”
“陆姐姐也快点进来啊,来吃西瓜吧。”
“好好,照瑠是个急性子呢。”
“无视屋主了吗……终于有必要计划一下走私手枪了。”
即使想阻止她们的野蛮行为,如今的叶也没有相应手段可用。对手是体育系的原田径部,和只看表面不会相到的武斗派的强盗少女,肉搏的胜率几近为零。
陆将盘子放到墙角边上的桌子上,照瑠按起了电视遥控器。
“哇,桌子也不擦一下吗?没有用来擦的东西吗?厨房呢?”
“电视又脏,画面又小。好脏,太糟糕了。”
“丫们还真是旁若无人哪……哎、那不是毛巾而是我的恤衫——啊,可恶。说起来住在旁边的女人就算了,为什么臭小鬼也在这里啊?”
陆一边用卷成一团的恤衫擦着桌子,一边与照瑠做好默契的样子互相看了看。
“为了做暑假的作业,今天要在家外留宿了对吧?”
“对吧?”
“既然这样,快点去做你的什么作业去。”
“那个呢,只靠陆我们已经完全做不下去了。”
“佳织姐姐没来真是失算了。”
“……一想到这个地方可能会多出现那个虐待狂,就觉得一身恶寒了。”
“谁是虐待狂喇。喂,Doku也来吃吧。”
叶死心地叹了口气,只拿了片西瓜后又转回向墙壁。
“哎、喂,给我坐下来吃。那样子不礼貌吧。”
“你来教育礼仪吗……感觉就像叫哈里警探【注】遵守红绿灯一样。”【注:警探哈里(Dirty Harry),70年代“新警察电影”的代表作】
“Dirty什么的那是什么东西?”
“适当地当一下耳边风吧,Doku有时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少女们的脸颊被西瓜撑了起来。
叶也将西瓜片的尖端放进口,滋润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对糖分补给这点还是有点帮助吗——呜哇啊!”
看到取下了毛巾的照瑠的脸上那纯白色的东西,叶退了一步。
“真是的,吵死了,只是张面膜而已。”
“这个年龄就已经用这种东西,陆我也觉得有点问题呢。”
“在这个季节,身为女人而不为皮肤花心思才有问题呢。”
“……陆我也不是说要抛弃女人的身份的啊……”
“陆、陆姐姐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漂亮了!对吧!胸部也很大!”
抽搐了一下的叶无言地回过了头。这么说起来,陆的身材看起来的确能归入好的行列里。
照瑠狠狠地盯向了这边,叶慌忙将视线回到墙壁上。【YJ:闷骚色鬼……】
“……刚才,你看了下陆姐姐吧?”
“什、什么事情啊?我可是在忙着工作啊!别随口诬蔑人!”
叶侧眼看着相互警戒着的陆和照瑠,陆跪趴在地上爬近墙壁。
“Doku,从刚才开始就在干什么呢?涂鸦?”
“我应该说过是工作吧?——呜、不要用这种姿势。”
“诶?”
“胸口!陆姐!”
从陆的恤衫的领口可以隐约看到被太阳晒黑的肌肤。照瑠急忙抱着陆,用小小的手挡了起来。
“陆姐太没有防备了!免费让人看肌肤这种事也不能接受!”
“对、对这种女人的肌肤才没兴趣!不过,要多少钱!”
“五千元!”
“不要提出支付得起的数额!道歉的话——不、不对,又我不是想看的!”
“哇哈哈,真是失礼了。因为Doku你没有让人觉得是个男孩子,于是就大意了。”
陆的脸羞红起来,笑着挠着头。
敷着面膜而脸纯白的照瑠白了叶一眼。
“既不是简单的男人,又不是受欢迎的男人,这种人就是最可怕的了。”
“喂,等等,不要这样不容分说。我不是不受欢迎才对吧,连前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夫人都说我性感,甚至要诱惑我喔。”
陆冷笑起来。
“是吗,Doku很受欢迎呢……”
叶的太阳穴上浮出青筋,扔掉了笔。
“好,决斗吧。我要让你们血偿侮辱我的罪孽。”
“总统?好厉害!”
意外的反应从旁插入。照瑠双眼闪闪发光地仰视着叶。
来到这个国家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这种感觉也不坏。
“嗬,看来你是听懂了呢,有前途。”
“我说呢,照瑠?那种话不能信——”
“有和总统说过话吗?总统说性感是怎么一回事?”
“哼,不是总统,是说总统夫人,也就是第一夫人曾经诱惑过我。嘛,虽然那个实际上是化装成第一夫人的某国间谍。”
“噢,第一夫人!间谍!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身为天才的我看穿了假货的身份,救出了被绑架的真身。那个时候真是辛苦呢,从爆炸的官邸逃出来,穿过枪林弹雨……”
“爆炸!枪战!跟好莱坞一样!”
照瑠兴奋得脸上的面膜都皱了起来。
但是陆却向这样子的照瑠招起了手。
“照瑠,过来这边一下。”
“什么事情?”
陆跟照瑠说起什么悄悄话。
“真是奇怪了,明明已经说明到这种程度,怎么还听到不受欢迎这个词语呢。”
“所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
悄悄话说完之后,照瑠看叶的目光彻底变了。
刚才双眼那般闪耀的少女,现在一脸轻蔑地咂了下嘴。
“太失望了。”
“不可以批评啦,Doku只是有点虚荣而已。”
“喂!还说我的话是谎话吗?太遗憾了!”
“照瑠她很单纯的,说什么她都信,所以不要再说了Doku。”
“单纯的家伙会为朋友的肌肤报价五千元吗!”
“那个是可爱的玩笑罢了。对吧,照瑠?”
“玩笑?指什么?”
“……”
叶制止着沉默地摇晃着站起来的陆。
“冷、冷静一下,我可不想卷入你们的互相残杀中去。”
“……首先,Doku也是的,哪里的教师也好,总统也好,不能尽说着谎话啊。这种话谁都不会信,这是在戏弄陆我们吗?”
愤怒的矛头不合理地指向了叶。读取到气氛的不安稳,叶慌忙将自己的提包拉到身边。
“才、才没有戏弄你们。我是天才,也是合众国的英雄。我可是有证据的。”
叶取出挂满勋章的夹克,展示给两位少女看。
“这些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吧,是勋章。这些勋章的数目正是我一直以来为合众国所做的贡献。而且这些并不是普通的贡献,对那个国家来说,即使称我为救世主也——”
“……”
紧紧凝视着夹克的照瑠,突然从他手中抢去了夹克。
“啊!想、想做什么!啊啊啊!等、等等!想去哪里!还给我!”
照瑠拿着夹克,就这样从檐廊跑了出去。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到阴影中去。
“什……!哎……!怎……!”
陆安抚起因遭到过于光明正大的抢劫而陷入惊慌中的叶。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反正马上就会回来的。西瓜还要来一块吗?”
“不对……但是……哎哎哎哎……!”
幸运的是,陆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照瑠拿着夹克,再次回到起居室。
“问了一下爹地,说是在基地的小卖部也有出售类似的东西。真失望。”
“那些是手信用的仿造品!别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
叶抢回夹克,数起了勋章的个数。每一个都是叶累累的功绩,可不想一不留神少了个。
“哈……Doku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吗?”
陆一副愕然的样子说道,看来怎么说也不像会相信了。
叶含泪瞪了两位少女一眼,小心地将夹克收回包中。
“哼!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你们这些凡人去相信!——不对,倒不如说想要从那群家伙那里隐藏身影,这种情况更合适呢!”
“那些家伙是?”
“是CIA!因为我的脑袋里塞满很多国家的机密啊!那些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要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