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着当时苏西会想些什么,苏西一直是人们注意的焦点。(不要把注意力从动物身上移开,这是最基本的规则。并不是因为大象不只是那种温和,可爱、与人容易相处且偶尔发脾气的动物;而是因为即便偶尔发脾气也会瞬间置人于死地。这个庞然大物并不知道它那10000磅重的身躯对付你那100磅的人会产生什么结果。)
苏西慢腾腾地走进水池,躺下来,叹了口气转过身,又转了过去。这时我们本该用大硬毛刷子给它刷洗,但我们俩却冲对方又喊又笑,穿梭于象鼻子周围
苏西在水里排便,我们俩抓起粪便朝对方扔去,完全忘记了苏西的存在。噢,可怜的苏西。
后来,我与基思在象舍的一块草席上做爱,大象们在我们四周酣睡,肚子在咕咕作响。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刚出发不久,离开动物园还不到半英里,阿贾克斯倒下了。我让别的饲养员先走,我留下来陪着阿贾克斯,等到他缓过来,我让他站起来领他回到象舍,沿途采了一把蒲公英和野芥子给他吃。
月色下的动物园显得那样宁静、祥和。园里的人们有的已进入梦乡,有的随队割草去了。动物们有的睡着了,有的则继承了祖先留下来的习性,喜欢在夜晚来回走动。
我本应再回去同其他几位饲养员会合,去给动物们割草。但我没回去,忙里偷闲在园里闲逛起来。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在树影里走着。我逃避了工作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良心好过些。
好像还有个人也和我一样忙里愉闹,那人是个男子,是个长得很胖的白人,他穿着利维斯牛仔裤,T恤衫。我没认出这人。难道他是新来的?动物园招进一批人顶替那些“保留法案”的背叛者,这些叛徒背弃了我们,他们宁愿同家人或是伴侣共度良宵,也不愿在晚间出来为那些濒危的动物找些吃的;或在园里巡逻,提防那些偷猎者。
我悄悄地跟着他,想弄清他是谁。
我立刻意识到不光我一人在跟踪他,好像还有个人或是别的什么。在暗处偶尔闪出一道白光,空气中散发着动物的遗臭,但似乎不该是这个区域里应有的气味。
我继续走着,悄悄地从一个树影跳到另一个树影,沉浸在神秘的猫抓老鼠的游戏里。我跟踪的那个人在一片四周围有栅栏的桉树林旁停下了,他在盯着小路上方一段树枝看,实际上,他是盯着树枝上正在动的什么东西。这片桉树枝是动物园内考拉的新家,考拉被放出来自己觅食,这些考拉表现得很好。那个灰色的毛茸茸的在树枝上缓慢爬行的东西肯定是考拉,偶尔在月色中一闪一闪的。
突然,那人端起枪朝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开了一枪,我事先并没有看出来那人手里有枪。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那个圆滚滚的东西一下从树上跌落下来。那人跑上前顺势捡拣起考拉,沿着小路跑了。
一只老虎从树后跳出来,扑在那人的后背上。那人吓得惊叫一声,脸朝下倒在地上。他的步枪滑进路旁的排水沟里,那个偷猎人打个滚,坐了起来,只听他说,“真是只好猫,丝绒一般的爪子……”话音未落,他尖叫了一声,很恐怖。老虎也被吓了一跳,抬起嘴,嘴角还流着血,血是从那人裸露的肥肚皮上流出来的。那人捂着被虎抓开的肚子,弯腰走开了。老虎看见那人走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没人教过她;如果把猎物先弄死,那么吃起来就会省去许多麻烦。她进到树后,撒一泡尿,难闻的臊气玷污了这美好的深夜。她像条狗似的紧跟在那人的后面。
有一两分钟的工夫,老虎一直跟着那人走,那人被吓坏了,他忘记了他应该知道的常识——想跑的比老虎快是不可能的。还没等那人加快速度,那只母虎用她那盘子大的肉掌一下子把他拍倒,虎爪露了出来,像尖刀一样锋利。老虎在那人的牛仔裤上撕开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那声音就跟我们撕布时一样,这一次,老虎把那人扳倒后就开始大咬起来,先吃的是肉多的地方——大腿,她一口就咬断了那人的腿腱,所以当那人再次从虎口逃脱的时候,只能用胳膊撑着身体向前爬,再往后,连胳膊也被咬掉了,他躺在那里,任凭那头斑斑斓猛虎撕咬他的肋、肺、心……
我没带武器,所以也帮不上忙,我是站在一个早已关闭的快餐店屋顶上目睹这一切的。我怎么上来的,什么时候上来的,我都不记得了。也许是当我发现和我一同追踪的竟是动物园里那只饿得半死的西伯利亚虎,情急之下跃上屋顶的。
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过去了,老虎填饱了吐子,吃得就慢了起来。那人早就咽了气。就在这时,卡伦开着她那辆小货车过来,“凯蒂,过来了。”她叫了一声,凯蒂把猎物拖到一旁,卡伦把剩在地上的尸体碎块拖到车上,然后用棍子敲车板,老虎很顺从地跳进车里,继续品尝她的猎物;咣当一声,卡伦推上了车厢板。紧接着拧开水笼头,把路上的肉渣冲进路旁的排水沟里,手上那枚钻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性格中冷酷的一面此时在告诚我不要干预,否则没好结果,所以我呆在那里,直至他们驱车远去。
迟早有一天我会同卡伦对质我所目睹的这一切。但我得回去看看阿贾克斯。回象舍的路上,我为他摘了一束洋槐花,我是爬到树上折的,站在树下的人是不会发觉少了洋槐花的。
阿贾克斯还是站在那里,头耷拉着,长长的鼻子和两颗巨大的象牙都抵在地上。他向那束花吹了口气,好像很欣赏。然后,他很疲惫地深出了一口气,倒在地上睡着了。
大象是站着睡的动物。即使是一头相当疲倦的老象也很少倒下睡觉,除非附近有另外一头象为之警戒。那天晚上,别的大象都出去采食了,但阿贾克斯还是躺下睡觉,它以这种方式表明对我的信任,他相信我能在他睡觉的时候保护他,使他免受伤害。
无事可做,我也就呆在他旁边,不辜负他对我的信任。我也许会在第二天再同卡伦谈起这件事,或是后天……我正设法忘却此事,就像我设法忘记冷藏室的那具尸体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什么东西弄醒,是一个柔软的,潮乎乎的象鼻子在轻抚我的脸。原来阿贾克斯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我身旁。天已放亮,我听见饲养员往回赶象的声音。阿贾克斯及时弄醒我,不让我成为新来的管象人的坏榜样。(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跟大象在一起,时刻都要保持警惕,不可大意。要是让他们看见我在阿贾克斯身旁睡觉的话,我以后就别想再说他们了。)
没到下午,我干完了象舍里的活儿。歇了一会儿,冲了个淋浴,吃罢午饭,我就决定去找卡伦,不能再拖了。其实,如果一个人必须要做他不愿做的事,那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犹豫不决,马上行动。所以我要去找卡伦,天气又闷又热,我去找卡伦。我朝那个树荫下面被草遮住的大坑走去,那是我们私养的凯蒂夜里最容易藏身的地方,因为从上面向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白天,老虎应该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的,那个铁笼子里曾养着六只老虎,我先到那儿看看,笼里没有凯蒂,隔壁的笼子里也不见卡伦的踪影,卡伦在天热的时候,总爱呆在那儿的。通向那个隐蔽坑的门是开着的,说明老虎不会离开圈栏,那么卡伦肯定也在里面,清理圈拦呢。
我推开门,登上通往小树林的台阶,喊道,“卡伦,卡伦!”
只是传来一阵低吼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我看到了!
在一棵树下的深草丛中有一只老虎。她背上的花纹与斑斑点点的树荫融为一色,她正张着血盆大口,叨着一只苍白的手,阳光下从那只手上反射过来钻石的光芒。
椅子!鞭子!天啊,我需要这些!我的脑海里除了这些再没什么能想起来的了。我奔回虎笼找到一把凳子和一根鞭子,我推着那个凳子朝那只老虎走去。
基思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我,“我说,大姐!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可她是你的妹妹啊!”
“是的,但我们现在已经救不了她了。”基思把我拖走,锁上了圈栏的门,轻声说:“妹妹早就想这样了。”
“这么说,你知道……她死了”
“是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基思说这话的时候看似很轻松,可他那英国腔比任何时候都浓。“其实你我都闯进了一个恐怖地带。我刚才路过这,碰巧遇到虎小姐正在那儿大嚼一个人,那人肯定是晚上掉到坑里去的。她已经吃得没剩下什么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人肉。我见状就跨过栅栏,游过河朝凯希奔去,嘴里还说一些类似‘凯蒂,把那东西给我!’的蠢话。这时我有一种奇弪的感觉,棕桐树上好像还有一个我,他向下看着我,好像在说.‘那家伙肯定是个疯子。’凯蒂往后拖她的猎物,然后趴在草丛里啃着。我站在地面上只能看见她的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但是,在树上的那个‘我’能清楚地看到这只猛虎。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蜷伏着,尾巴摆来摆去,我知道她又要攻击什么人了,可树上的那个‘我’似乎不想提醒地上的‘我’,这时卡伦冲出来,叫着:‘不!凯蒂!千万别——’就在凯蒂朝我扑来的瞬间,卡伦挡住了我,利爪抓在妹蛛的身上,差点头就被咬下来。老虎根本不想吃掉妹妹的,它是无意的。凯蒂拖着妹妹朝后退,不停地吼着,一双虎目瞪着我,仿佛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鲜血从妹妹的喉咙里喷射出来……”
“我知道,我要找人帮忙!”我沿着路拼命地奔跑,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树上的那个“我”好像在那嘲弄我说,“你疯了!疯了!”你知道我没疯,是吗?
我刚要说“很明智的撤离”之类的话,但我发现基思并没在意,或者并没在听我说。
“我很肯定她在我离开前就死了。她总要死的,都活不下去了……她的喉咙被抓烂了。”他在那儿不停地说,好像让自己相信什么事情,又不时地朝四周看,好像他的那个游魂还跟着他,批评他,但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突然,他又开始同我讲话:“在求援的路上,我又一想,这么做又能有什么用?无非是老虎扔下尸体,然后我们把她体面地埋掉,仅此而已。但妹妹真的要这样的安排吗?难道她不是更愿意与她煞费苦心才挽救的老虎融为一体吗?想到这儿,我便没去找大乔,而是赶到管理局,向席勒博士申请接替妹妹的这份工作。要是让别人来干这份工作的话,那妹妹就很可能被扼杀,我们决不能这么做。”
我一时感到困惑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基思把凯蒂说成了“妹妹”。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继续说,“老K博士说没问题,只要你能同意我离开象舍。你会的,是吗?”
“噢,是的,可是——基思”
“太好了!”基思又恢复了他往日说话时所带的那种快乐的,满不在乎的神色。
“我宁愿爱上你,也不愿为你工作,我想我不能两者兼顾。”
他的话锋转得这么快,弄得我不知所措,我说:“基思,我想我自己目前还无法处理这事。”
“很好,大姐,这种事是不能让你独自处理的。”
“好吧,基思,你听着,如果你照料凯蒂,你就决不能再让他晚间出来吃人,即使吃的是偷猎者,也不行。我也以为偷猎的人是最卑鄙的人,老虎应该拿他们作猎物而不是那些可爱的动物:鹿,郊狼……但是,基思!如果消息传出去说我们杀人来喂动物,那就完了!基思,要那样的话我们就彻底完蛋了!不管道义上是怎样合乎情理。用人喂老虎不会改善我们与公众之间的关系。
“决不会再有人丧身虎口了!我非常同意你说的话,我甚至还要说用偷猎人来喂老虎在道义上也是不合乎情理的!但我来这儿的时间没你长。”基思忙说,“别担心,罗宾大姐,如果我们能再支撑几个月,莫哈维海的一个野味养殖场的野味就要上市了。人们一时还不习惯于吃鳄鱼,水豚之类的东西。野味场的人答应我把他们卖不出去的肉都给我。所以,只要我们能挺过这二三个月,至多六个月的话……”
“我得回去了。”我伸出手同他握别,“祝你新工作顺利。”
“谢谢,嗯,我能陪你走回去吗”基思说着,顺手挽过我的胳膊,“其实,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情,仅此而已。我想我再也受不了听见她在那大嚼尸体的声音。”他的声音很镇定,坚强,甚至有些快乐。可当他转身锁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无法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们在枝头繁花盛开的树下并肩走着,我低头踢着路面上的石子。
最后我说,“我想肯定在什么地方还藏着一只西伯利亚雄虎。”
“第二个好消息,圣地亚哥有冷冻精液。”
“从多少只雄虎身上采集到的?”
“大概有三四只吧,你是不是担心近亲繁殖?”
“你说着了,我的确很担心。你们这些人违反禁令,喂养老虎,究竟要对这些虎的下一代做些什么?想与孟加拉虎逆交吗?”
“听说布朗克斯和辛辛那堤都有西伯利亚虎的冷冻胚胎。一旦肉类食品危机得到缓解,我们又可以重新喂养他们时,就可以解冻这些冷冻胚胎,从而哺育出小老虎。但这并不就等于说凯蒂没有存在的意义。”基思紧接着又说,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凯蒂是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惟一一头未受损伤,发育成熟西伯利亚虎。不能没有她。”
“的确如此!”我说。因为她是唯一未受到损害的西伯利亚虎,也是卡伦·巴克斯特留下的全部。
我又踢起一些石子,最后,我说:“我本想让阿贾克斯活到母象们发情的那一天,可他似乎已撑不到这一天了,我还不如杀了他,它的肉也许会有些用处。在我弄死他之前,我要提取他的精液;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乐意效劳!”说罢,基思紧紧地拥抱我,吻我,让我有种被哄骗的感觉。不管怎样,也许他是对的。有死才有生,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可怜的阿贾克斯,你命该如此!谁让你居然相信,在你熟睡之际会有人站在你的身边为你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