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香鲸和人》作者:米·叶穆采夫叶·巴尔诺夫
节选:
这一天,是个中不溜儿的天气,既不好也不坏。碧蓝坦平的海洋反射着黯淡的光。被乳白色浮云遮住的淡红色的太阳向四面八方透出光柱。
生物学院青年科学工作者沃格嘉·黑特罗夫在为粉色柱形乌贼进行切片试验。他不时地把微型解剖刀放在身边,并用切片机切下透明的、内眼很难看清的层层薄片。他那粗木板钉制的作业台,安放在帐篷附近露天的地方。
离这不远,在接近赭色的凝灰岩小山冈上,长着一片弯曲的日本刺槐。穆兴就在透进点点阳光的槐荫下干活。汗珠从他那长满胡茬、气呼呼的红脸膛上缓缓地流下来。他正用汽油刷洗精密仪器的小零件。有时他低下头,用肩膀擦自己的腮。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因此汗珠非但没被擦掉,反而扩展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腮边滚下,流到耳边。
俩人聚精会神地工作着,脸上还流露出不悦的表情,有时回过头来扬起紧蹙的眉,向淡黄色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萨雷切夫”山峰扫上一眼。穆兴把同腊依科克比邻的、玛杜阿岛上的火山称作“萨雷切夫”峰。白色的海洋考察船“韶卡利斯基号”远远地、忽隐忽现地浮在水平线上。考察团的其他人都在这破船上。
一
这一天,是个中不溜儿的天气,既不好也不坏。碧蓝坦平的海洋反射着黯淡的光。被乳白色浮云遮住的淡红色的太阳向四面八方透出光柱。
生物学院青年科学工作者沃格嘉·黑特罗夫在为粉色柱形乌贼进行切片试验。他不时地把微型解剖刀放在身边,并用切片机切下透明的、内眼很难看清的层层薄片。他那粗木板钉制的作业台,安放在帐篷附近露天的地方。
离这不远,在接近赭色的凝灰岩小山冈上,长着一片弯曲的日本刺槐。穆兴就在透进点点阳光的槐荫下干活。汗珠从他那长满胡茬、气呼呼的红脸膛上缓缓地流下来。他正用汽油刷洗精密仪器的小零件。有时他低下头,用肩膀擦自己的腮。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因此汗珠非但没被擦掉,反而扩展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腮边滚下,流到耳边。
俩人聚精会神地工作着,脸上还流露出不悦的表情,有时回过头来扬起紧蹙的眉,向淡黄色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萨雷切夫”山峰扫上一眼。穆兴把同腊依科克比邻的、玛杜阿岛上的火山称作“萨雷切夫”峰。白色的海洋考察船“韶卡利斯基号”远远地、忽隐忽现地浮在水平线上。考察团的其他人都在这破船上。
“他们倒怪舒服的啊!”穆兴想,“一定是在躺椅上休息,或者在海里游泳呢!”
其实穆兴十分清楚,留在“韶卡利斯基号”甲板上的人也无暇休息。他们正为潜水进行紧张的准备工作。不管怎么说,轮船由于小故障曾在谢魏尔庚海峡停泊了三昼夜,现在要夺回损失掉的时间。但穆兴今天有些气不顺,任何一件小事都刺激他的神经。他觉得远处水平线上的那艘船仿佛在催促他:“快!快!”他的邻人也影响他的情绪。穆兴并不讨厌这位细高个浅色头发的小伙子沃格嘉·黑特罗夫。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和这“切虫子”的人一同潜水。
“真不如按我的建议让一位地理学家或者海洋学家和我一起潜水。”穆兴用眼角溜了一下正在认真工作的沃洛嘉·黑特罗夫,生气地这样想。
沃洛嘉累了。他很想停下工作,伸伸懒腰,在树荫处的上一个小时。而且更希望和一位聪朗的有风趣的人扯上一会儿。但是沃洛嘉象是猜到了邻人的思想情绪,所以连续六小时没有立起腰来,认真解剖乌贼,并在显微镜下细看切片上奇异的花纹。这样的劳动效率使得穆兴有些怀疑:他好象故意在人前显示和卖弄。但黑特罗夫的面孔异常平静浑厚。穆兴对沃洛嘉渐渐产生了敬意,随着自己疲劳程度的增加,他对这个小伙子的敬意也就愈益加深了。
如果帐篷里的蜂鸣器不发出信号来,很难说这种饿着肚皮的疲劳战术会延续多长时间。
黑特罗夫和穆兴同时都跳了起来。穆兴慢吞吞地走向电报机,而沃洛嘉弯腰拿起了望远镜。轮船上空升起细细的一缕轻烟,沃洛嘉不理解轮船为什么发出了信号。当他调整望远镜时,穆兴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快些收拾您的全部东西,装在汽艇上去,”他跑着喊了一句,“一小时以后,我们必须回到轮船上。”
“发生了什么事情?”
穆兴只是澳丧地挥了一下手,就跑到刺槐下面谨慎地收拾起亮晶晶的镀铬的小零件,并把它们装在塑料袋里。
黑特罗夫耸了耸肩,把显微镜装进了箱子。
当汽艇被拽升到轮船上时,船长正向机舱内作指示。他紧紧地握了握穆兴的手,拍了拍沃洛嘉的肩膀,然后扣好白色制服的衣领,回到自己舱里去了。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穆兴问。沃洛嘉默默地耸了耸肩,穆兴显然开始喜爱这个小伙子了。
“我们马上都会弄明白。”穆兴把沃洛嘉拉往无线电报务室。
当他们扶着红铜栏杆登上了狭窄的舷梯时,轮船开始起锚,船身轻轻颤动着,起动的螺旋桨使轮船慢慢地驶向大海。
“啊!请进啊,朋友们!”头发蓬松、穿着花格衫的电报员阿辽沙高兴地欢迎他们。阿辽沙摘下耳机,闭上了倒搬开关,满脸笑容地注视着客人们。
“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穆兴问。
阿辽沙大笑起来:
“噢,这里的事可热闹了!鬼也闹不清啊。老头都完全被闹糊涂了。我们的全部计划都完蛋了。整个都变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必然会知道些底细啊。”
“第一,”阿辽沙弯起一个指头,“要发生海啸。收到紧急电报通知说,在东部发生了海啸。”
“海啸?那可是个讨厌的东西。”黑特罗夫说。
“当然,”穆兴嘟哝了一句,“这个海区就是这样。有三十八个火山口!至于海底有多少这样的火山,只有上帝知道。而且海的深度也最容易出现大海浪。”
阿辽沙想继续讲下去,他已经弯曲了第二个指头,但穆兴抢先问了一句:“震中在什么地方?”
“在我们以南一度的地方,经度约一百五十六度。”
“是这样!”穆兴眯起了眼睛,“在图斯卡罗腊以北……那里的水非常深,三千多公尺……但我不明白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韶卡利斯基号’在海洋中根本觉不出什么大浪……”
“莫不是海啸在威胁着我们的腊依科克岛屿,因此通知我们回到轮船上?”黑特罗夫猜测说。
“不是,”穆兴藐视地挥了一下手说,“老头绝不会小题大作。这里必然有别的原因……”
“你们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阿辽沙恳求说,“问题正在于命令我们到震中去。恰好就要在那里进行试验!”
“什么?!”黑特罗夫和穆兴两人惊异得站了起来。
这消息给两人的强烈影响使阿辽沙满意极了,他十分得意地靠在沙发背上。但是不善于保持沉默的阿辽沙还是忍不住要把一大堆新闻象竹筒倒豆子似地倒给惊奇的对方。
“这还不算,”阿辽沙甚至闭起了眼睛。“到震中咱们还要和直升飞机会合!要给咱们送来一位电影摄影师。”
穆兴皱了皱眉。
“是.是要来个电影摄影师,”阿辽沙有意引起对方的好奇心,“是负有特殊任务来的,”
“这位电影摄影师将负责潜水任务。第一,你们要把他带到海底。第二,潜水计划他要亲自制定。”
穆兴大笑了起来。
“算了,老弟,你这可是在说谎了,再不然就是收报时听错了。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因为深海潜球只能装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就在这里!”穆兴指了指沃洛嘉和自己。
阿辽沙不高兴了,他不去争辩,把转椅一转,戴上了耳机。
他们只好走了。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阿辽沙象花岗岩一样顽固,他再不会说出一句话来。
沃洛嘉趴在船舷上,注视着灰色船头两旁泡沫翻激的波涛。无数泡沫汇成咝咝作响的巨浪,破裂后消失在蓝绿色的深渊中。令人很难相信,海底深处在积聚并泛滥着强大的能量。
太阳几乎落在水平线下。苍天绿水之间的一条白线上面还残留着金黄色的余光。轮船在高速前进,但它和太阳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只是金黄色惨谈的余晖象口中含着的水果糖一样,渐渐地溶化了。
这一夜穆兴睡得很不好。他觉得枕头很热,而且不舒服。舷窗是黑蓝色的。只有海面上逐出稍带粉红色的淡淡的蓝光。
穆兴站起来,怕惊醒别人,悄悄地来到衣帕钩前,取出香烟和火柴,点着吸起来。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远处传来了嗡嗡声。穆兴坐下来细听,嗡嗡声越来越大,终于达到了顶点并停留在轮船的上空。传来人们的跑步声,甲板上的敲打声,轰隆声和搬运木箱的噪杂声音。
“直升飞机到了,”穆兴猜测着,“送来了那位……电影摄影师。”
穆兴熄了烟,向右侧身躺下,恼怒地面对着墙。穆兴觉得刚刚睡有一分钟,便有人无情地来推他的肩膀。
“捣什么鬼?”穆兴睡眼惺忪地说。耀眼的晨光迫使他睁开了眼睛。海浪的反光在天棚上跳跃。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海洋异常平静。深海潜水球几乎一点也不波动。因此穆兴和黑特罗夫很轻松地就通过了舱口狭窄通道。往球上装镇船物时,也很顺利。现在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之后就开始潜水。
“我还是不明白,”穆兴嘟哝着说,“无缘无故就改变计划,这象个什么样子?原计划是要考察图斯卡罗腊,而现在只好潜入浅水。”
“您把三公里深度当作浅水?”
“三公里比十点七七公里差得远了。再说,我们到那去干什么呢?比这更糊涂的命令,我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凡是你们认为有必要的,你们就摄影。’就是这样一个命令……假若我认为一切都很平常呢?”
“毕竟海底的火山正在爆发。在我们之前,还不曾有人欣货过这一奇现……”
“我们还未曾欣赏到……他们说,这位电影摄影师要和我们一同潜水。他哪儿去了?搞艺术的自由职业者,他们部喜欢睡会儿懒觉。十一点钟之前是不会起床的。”
黑特罗夫没有回答。深度计开始显示出刚刚入水的尺度。石英厚坡璃舷窗外面,被阳光照射的淡蓝色海水开始出现游动的海洋生物。它们懒洋洋地摆动甲胄下面的腿,作出问候的动作,离开了潜水球。
象水银柱般的一群小鱼一闪而过;摆动著半透明的座钟型身体的水母懒懒地紧跟着潜水球不愿离去。
“您看到它身上的花纹吗?”沃洛嘉指着水母说。
“好象满身是小黑十字。”
“这是哥涅依玛水母,也就是十字水母。对于水族来说,它比鲨鱼或乌贼都可怕。”
“它就是克罗雷图里卡吗?”穆兴有点怀疑地问。
“正是它。稍碰它一下就会被蜇,蜇伤会引起瘫痪,甚至死亡。”
舷窗里越来越暗。水生动物红色的鳍变成了褐绿色。忽然穿箭似地闪过一个浅蓝色的“鱼雷”,这可能是鲑鱼或大马哈鱼。
水族类最后向他们摆摆鳍就告别而去了。
“人类的权力到此为止。”穆兴低声说:“这就是极限了。海洋不允许我们再深入它。我们可能征服新的星球,也可能到其它星体上去游逛游逛,而在自己地球的深海里,却没有人类的位置。”
“咱们不是继续往下潜吗?再比如说,皮卡尔潜入了十一公里的深度!那可是在一千多个大气压的下面啊!也经受住了,人还是战胜了自然。”
“问题不在这,沃格嘉。靠潜水球或潜水服来征服海洋是不可能的,应该象水族一样,光着身子。只有这样,大批人才能下水,只有这样,才能征服海底。要知道地球上有百分之七十一的面积淹没在水下。我作为一个地理学家深知这是多大的损失。”
“到时候咱们会征服的,”沃洛嘉满有信心地轻声说,“现在有人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比如我们学院的海洋生物实验室就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他们在那里都干些什么呢?”
“他们在研究动物对深水的适应能力。”
“唉,在研究!这就是说,人光着脚踩上深海海底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的。”
潜水球已潜到阳光透不过来的深水层里了。
在漆黑的舷窗外面,荧光动物象丝绒上面的宝石一般,闪闪发光。一只好象完全透明的荧光小虾,象放出粉红色光彩的小云朵,翩翩游过。
“嘿!简直象被X光透视一样!”穆兴赞叹地说。
“是啊!深水也有生命……到处都有生命。”
穆兴看了看电位计,距离海底还有好远。
降陆索终于触到了海底,潜水球也随着软软地落在上面,沉淀物象浮云一般地升起,遮挡住不可侵犯的海底秘密,强度的探照灯也难把它照亮。
穆兴装出淡漠恬静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和满脸兴奋的沃洛嘉同样好奇。经过了难耐的数秒钟,探照灯的光才不再被褐色沉淀物遮挡,逐渐溶化在远远的水中。
沃洛嘉开始慢慢地转动操纵盘。灯光斜射下来,静静地射在海底上。灯光照亮了海底的长夜,现出五光十色的斑点。沃洛系想,这样美妙的奇观竟白白地掩没在这里。这些灿烂夺目的东西,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方又有什么用呢?尽管他很熟悉深海的动物群和植物群,但它那丰富多彩、千姿百态的景象仍然使他惊叹不已。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好象用水晶制成的玻璃海绵在闪闪发光。光耀夺目、万紫千红的珊瑚虫群体高耸在那里。十足虾匍匐在深海软泥中慢慢摆动它的螯。形形色色的海参族类俨然似墨西哥的仙人掌,舒展着它的针刺。
沃洛嘉把探照灯闭了。舷窗好象罩上了黑色帷幕,变得漆黑一片。当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时,发现黑暗的世界里也有它的星斗,这是发磷光的动物和多种多样的海底仪器上的标尺在闪光。
前方远处隐隐看到海底火山爆发反射过来的淡淡红光。
穆兴开动了发动机。潜水球向震中游去。
前面的景象,最初使人感到失望。熔岩在接触水之后,即刻出现浑浊的气层。高温蒸气在巨大的压力下形成乳白色的大气抱,放出紫红色的光芒。
“和儒勒·几尔纳小说中写的完全不一样。是吧?”
“没什么,一会儿就一样了,”穆兴一边通上红外辐射,一边兴致勃勃地说。
火山口与其说是红的,不如说它是白色的。火山有时向上喷出大块岩石和熔化的浑浊物。
熔岩从火山的两旁往下流,它很快地被大量海水熄灭并冷却。水中传播着轰隆隆的响声,两个人觉得好象有许多壮汉用大锤敲打着潜水球,发出钟声一般的轰鸣。
根据目测,火山口离潜水球大约有七十米的样子。水中目测距离是不准确的,沃洛嘉作了修正,少算了三分之一。即使如此,离火山口还是太近,而且相当危险,尽管这里的水温只高了一度。
穆兴接通了摄影机,他想把潜水球再放近些,但是一个声音迫使他回过头来。
沃洛嘉瞪着眼睛张着嘴呆在那里,默默地用手指着舷窗。
穆兴以为一定是出现了“裂缝”,想用密闭的钢盖把它封起来。但他顺着沃洛嘉手指的方向看到,在他们的正前方,距离潜水球约有七、八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在红外线的照射下,他的轮廓非常清楚。
穆兴拉动了开关,把红外线改用探照灯。发蓝的白光束射在那个人的后背上。这个人转过身,眯起眼睛向潜水球走来。
考察者们趴在舷窗的玻璃上。他们活楚地看到是一个穿着普通保温潜水服的高个子,体态挺拔的男人。这个陌生人的头上戴着玻璃罩,上面有三个触角和许多小疱。两旁,在差着耳朵的地方,有两个象蜗牛触角般的、弯曲的小通管通向下颏处。
一条卡玻隆绷带拴着的深水电影摄影机在水中飘荡。这个陌生人还有一个很象广播员的磁带录音机的短粗小筒,轻便地挂在肩上,此外就再没有旁的东西了。
他的面孔在罩内很难分辨。但是,沃洛克感到陌生人在微笑。
阳生人两手举过头顶,相互握了握,就轻轻地一跳。此时他距离舷窗不过一米左右,他拿起短筒,摇了摇上面的什么东西,把它立起来,忽然往上一窜就消失不见了。
“水箭!”沃格嘉干枯的嘴唇勉强挤出这样一句话,“就象章鱼或乌贼所共有的那种水箭筒一样。这就是仿生学的现实作用……”
穆兴无话可说。他的惊讶程度达到了顶点,他甚至感到压抑,不仅找不出话来回答对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就这样,在三千多米深处海底火山口附近的两个人,默默地互相对视着,他们突然对舷窗外面的其它事物完全失去了兴趣。
“这里有人……简直不可思议!”沃格嘉喃喃地说。
“您不会否认吧,肯定是个人吗?注意到吗?他的情绪还很高。他好象还在微笑。”穆兴说。
“也许这是什么电影特技?”
“在三千多米的深度看到电影特技比看到真人更可能。”
“遗憾的是我们没把他摄下来,这该是非常成功的镜头。”
“是啊,这要比海底火山爆发更有意思……”
他们重新沉默了。
“好啦,”沃洛嘉说,“到上面我们再解决这深海的秘密吧。我不会放过这位神秘的电影摄影师,一定让他讲清楚,他是通过什么方法成为尼普顿①的。咱们开始上升吗?”
【①尼普顿:古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不,我们还得从火山口的上方进行摄影。”
穆兴开动了机器。潜水球丢下部分压舱物,缓缓地向上升起。其实,这一点只是通过探深计的波动才能看得出来。上升完全是平稳的,没有一点波动。
“咱们到这儿来,实际上是为了保证这位同志的安全的。”沃洛嘉沉思着说。
“我不这样认为。如果是这样,领导会向我们讲明的。再说,一旦发生危险,咱们会有什么办法帮助他呢?和他相比较,咱们简直是无能的瞎了眼的小狗崽子。”
发动机开始工作。这时潜水球横向移动,喷火口正在他们的下方。在红外线的照射下,它很象个活动的放射血红色光芒的大白星。穆兴镊下几段影片,
“好了,这就行了。”他伸直腿,满意地说。突然他惊叫一声:“哎哟!”
火山口忽然变了样。沃洛嘉看到火山白色的喷火口突然扩大,占满了整个荧光屏。白色的星不见了,出现雷电般的大火球。
“危险!马上甩掉重物!”黑特罗夫大喊一声。
潜水球遭到猛击。舱内变得漆黑。穆兴觉得所有的仪器都脱落下来,打在他的身上。他脚朝上翻了几个筋斗,有时倒在钢铁的操纵台上,有时倒在坚强的伙伴黑特罗夫身上,他的头遭到强有力的猛然一击,在他失去知觉之前,最后听到的是沃洛嘉的呼叫声。
黑特罗夫侥幸没有从椅子上掉下来。
他双手紧握着椅子上的把手,惊恐万分,以为潜水球马上要爆炸成碎片。舱内很热,沃洛嘉满身大汗,筋疲力尽。
潜水球象一个陀螺,转动着,呼啸着,在深水层中滚动,它周围的壁都在颤抖。沃洛嘉几乎清楚地听到拖在仪器后面的回线的怒吼声。
穆兴倒在沃格嘉身上,把他砸得眼里直冒金星。青年人的手松开了,他感到某种力量象一只巨手慢慢地拉着他的腿,把他提到空中。
这一切居然又都停止了,潜水球完全静止不动。舱内如同坟墓漆黑一片,而且死一般的寂静。
沃洛嘉慢慢地、非常吃力地把穆兴从自己的身上拉下来。摸遍了他的全身,并没发现血迹。摸摸他的面部和长满胡茬的腮:“尼克赖,醒醒!”
他轻轻地摇晃着同志的肩膀,但穆兴仍没有恢复知觉。这时他爬到放暖水瓶的地方,弄湿了手帕,摸索着给地理学家擦了擦脸。他觉得对方动了一下。
沃洛嘉给穆兴作了几次人工呼吸。他轻轻地呼唤:
“尼克莱!喂!尼克莱!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
沃洛嘉意外地惊呆了。他竟没有听见自己的呼叫声,的耳朵里好象塞满了大团的棉花。
“我聋了,”他猛然想到。沃洛嘉张大了嘴大叫“喔啊……”,黑暗中什么也听不见。好象在许多公里之外传来隐约的回声。
青年用颤抖的手指擦掉了脸上偌大的汗珠。他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想用坚强的意志来克制强烈的心跳。他感到仿佛马上会发生不可挽救的灾难:潜水球一漏水,成千上万吨的水将冲近舱内。
二
第一个拥抱卡维尔金的是船长。他把高大的满身是水的学者贴在自己雪白漂亮的制服上。学者看出船长的眼圈有些湿润。
“一切都很顺利,马尔廷·阿夫古斯托维奇,”卡维尔金微笑了。“许多年前您曾和小海员果沙②的那番谈话,经过科学的试验,宣告成功了。”
【②果沙:即伊高里的小称、爱称。】
两人会意地笑了。
“是啊,时间啊!”船长含糊地说,“呶,看见了我们的小伙子们吗?”
“在那里工作呢。在火山口旁边看见我时,好象非常惊讶。”
卡维尔金回到自己舱里去了。换好衣服,他走上甲板,登上船长台。船长不在,学者就开始细看这艘轮船。某些地方它很象“捷日涅夫号”船,那是他青年时代工作过的船只。
伊高里·瓦西列维奇眯起了眼睛。这一瞬间他回忆起十四年前的事。
淡紫色的晚霞映椭天空。霞光射在蔚蓝的海面上,好象要它也燃起同样的光辉。已经看得见前面的陆地。这远处的白色城市里长满远东的松柏,宽广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沸腾着欢乐的生活。
十九岁的果沙,也就是海员伊高里·卡维尔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他把爷爷留给他的小木箱已经抬到甲板上,默默地坐在它的上面,计算着最后的几节里程。箱子里是为他温柔可亲的妈妈带来的礼物:一条鲸须,一小块龙涎香,珠母贝,还有一条朝鲜绸的大方巾。
果沙乘“捷日涅夫号”到鄂霍次克海已经一年了。“捷日涅夫号”不是果沙童年时所幻想的海轮,也不是远航的大货轮,甚至不是近海航行的轮船。海港的登记簿上写着“捷日涅夫号”是一万一千吨的海底电缆船。
但对于果沙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船。
整个地球的海底都布满了联络用的电缆,它们把大陆和主要的岛屿连系起来。在第一次入海时,大副鲍利斯·斯捷潘诺维奇喝了几杯酒,情绪很高。他一只手搂住果沙的肩膀对他讲,如果没有这些电缆,世界的前途该有多么可悲。
按照他的说法,似乎没有这些电缆就不可能有任何文明成就,而国际间的冲突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海洋中金属脊椎的成千上万只的“海蛇”发生故障而引起的。
“你可知道,小海员,”鲍里斯·斯捷潘诺维奇亲切地说,“你可知道,不学无术的小鳁鲸,咱们舱内的轴上缠着七万公里长的电缆。我们出海五、六次就可以在赤道一带把咱们的地球完全缠绕起来。”
果沙不止一次地进到货舱里,这舱很象圆筒状的油罐车。大轴上缠着无数圈的灰色长龙在里面静静地睡着。可是他从来没想到“捷日涅夫号”对全球的人毫无例外地具有这样重要的意义。他同样没想到(果沙把船上所有风尘仆仆的面孔都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全体船员那是祖国最需要的人。
使果沙最感惊奇并使之陶醉的是他自己在这个伟大事业个的作用。要知道,他也是从事伟大事业船只的一个成员。
果沙在亲切的拥抱中尽量把身体挺得笔直。他们站在船头吊杆下,这是往海里输送电缆用的带有两个巨大滑轮的大托架。不久前这个大吊杆使果沙很不愉快。当然喽!当他还在学校学习的时候,就幻想船头象刀刃一样锋利的真正的大轮船。而这艘船象个什么样子呢?这两个滑轮使得这艘船好象叭儿狗的狗头——至少果沙是这样看的。而现在呢,这亲爱的美好的吊锚杆使得果沙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愉快。正是因为有它,才使得“捷日涅夫号”的轮廓完全不同于军用船、商业船、渔船、客运船以及油槽船等。吊锚杆意外地成为职业的象征,是荣誉的标志。
“就是这样,小海员,”鲍利斯·斯捷潘诺维奇说。“你要是能理解我,那就更好,如果没有理解,那就是另一回事。等我们到了海参威,你可以到商船上工作,我也可以介绍你去。”
但是果沙已经不愿意到商船上去工作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可能就是这件事决定了他的命运。
冰冷凶恶的铅色波涛击在船舷上,“捷日涅夫号”摇摇晃晃。天气又冷又不舒服。一直不停的风把太平洋上的海水刮成细细的粉沫,落在小铜块、镀铬的零件上和天线上。库里尔斯克第四海峡一带的水是相当深的。测量监督所通知他们说,联接奥涅克顿和巴腊穆什尔岛屿的大段电缆损坏了。这工作很不轻松。船身在摇晃,浓雾迷朦,整个天空都被珠母色的雾幕所遮蔽,使得眼皮都难睁开,这些都表明修理工作不会很快完成。
自动起重机和抓钩都沉入水中。看样子,这些东西将无休止地搅动那稍稍发黄的铅黑色的水。
“捷日涅夫号”几次都抓空了。每当轮船在电缆上驶过时,监督信号便象破旧的电话机那样微弱地响起警铃。
“停!停!倒退!再来一点——听到吗?小转弯!”
大副的脸吴紫红色,声音沙哑,发出用力过度的音调。
鲍利斯·斯捷潘诺维奇粗鲁地骂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他发现发动机的柄卡住了,便马上跑去帮助司机手。他喊了一声,把这个笨小伙子推到一旁,用肚子压在钢铁杆上。
“捷日涅夫号”的速度大大减慢了。磨擦离合器把电缆的轮轴和发动机连在了一起。轮轴颤动了一下,轧轧地响起来,转速越快,声音也就越小了。
“好了!”鲍利斯·斯捷潘诺维奇用沙哑的声音说,重新把轮轴撤下。
他那由于用力过猛而发紫的脸膛逐渐依复常态,双手的青筋宛如刺出来的花纹那样越来越显露。
“维佳,你就这样扶住它,”他伸直腰,气喘吁吁地说。
这时他那敏锐的目光扫在操作者的身上,果沙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两手冻得发麻,不时把手放在嘴边,哈出点热气来暖暖手。把左手放在嘴边时,右手抓住操纵柄,然后再把手换一下。
果沙的这些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根本没去想,那爪形抓钩是怎样在海底寻找电缆的。但当他发现第二助手严厉的目光时,他立刻感到自己犯了某种错误。
这时果沙以为马上能听到狮子般的怒吼或是破口大骂,但鲍利斯·斯捷潘诺维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唉,你这个小海员啊!到自动发动机那儿暖和暖和吧。去叫贝萨列夫来替换你,我在这儿干一会。”
电缆终于被控到了,轮轴全速地转动起来。
滑车吱吱地叫起来,两艘小艇象两个鱼漂在凶恶的碎浪中跳跃起来。果沙通过舷窗看到海员们迅速地把锚浮标拴在拉出来的电缆上。“象把项链珠子往线上穿的一样,”他想。在白色的雾气中很难看清细节。船在摇晃,灰色的水面在舷窗的外面左右摆动。果沙明白这不是水平线,而是“捷日涅夫号”轮船在东倒西歪。但他逐渐感到整个世界都缩到舷窗窗口那么大小,而且一切都跟着摇晃起来……果沙睡着了。
他哆嗦一下,惊醒了。他觉得过了不知有多长的时间。灰色的海面在舷窗外还不断地摇晃,只是不见了小艇。甲板上传来某种骚动,有惊奇的叫声和隐约的笑声。果沙强打着精神舍弃温暖舒适的睡眠,打开了门,几乎不扶铜栏杆就跑下了舷梯。
海员们密密庇席地在前甲板上围成一圈。果沙挪动着两只臂肘,象海豚那样,全身蜿蜒着挤进人群,钻到第一排。
人群当中的小空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扔着一条发黑的已腐烂的抹香鲸,可以看出它那一排排的弯曲的肋骨。
大家哄笑着在听个子不高、身材粗壮的、外号叫陀螺的尼古拉的讲述:“我在拴第四个锚浮标时,一切都很正常。我向船上挥手,让他们继续干,而电缆却后退了。一会儿一探头,我又挥了一下手,让他们稍等一会儿。瓦西里突然大叫起来:‘看哪,看哪!’瓦西里,我讲的对吗?”
火红头发的大个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就一回头,”陀螺继续讲,“上帝啊!水里爬出来个大家伙。说实在的,我差点没吓掉魂。而瓦西里却在大笑。他说‘这不是抹香鲸吗’,‘呸,这鬼东西!’我说:‘唉,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是女人头、鸟身子的海怪呢!以为是海底女魔相中了我呢!’千真万确!”
海员们都哈哈大笑,而陀螺则十分得意地望着大家。
“一句话,是个抹香鲸。只是不知这鬼东西怎么被电缆缠住了,而且缠得那么紧!尾巴上缠了一扣,鱼翅上缝了一扣,大嘴里含了整整一索圈。真的!下额缠了两圈。这可怜虫可能是尥过蹶子,全身弯成了弓形。缠在头上和尾部的电缆象箭上拉的弓弦。奇怪的是它怎么没被拉断呢?”
海员中不知谁也跟着逗趣:“你这都是瞎编的,陀螺!捞出一条死鲸,往甲板上拖时就编出了一大篇故事来。”
“当然是在说谎!”海员们笑着,虽然他们都很清楚,陀螺续讲的完全是事实,但还是故意这样说。
陀螺并不生气。他请瓦西里和另外两个海员来作证,甚至要和大家坐上小艇去看电缆。
“你们可以看看,这该死的东西,把电缆咬成了什么样子。把绝缘胶皮全给咬坏了,抹香鲸和普通鲸不同,它的牙齿是蛮厉害的。”
海员们突然往两旁一闪,让出一条路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带兜帽雨衣的人走了过来。这是船长马尔廷·阿夫古斯托维奇·列朋。
“其实尼古拉说得对,”船长吸着空烟斗说。“抹香鲸经常被电缆缠住。我年轻的时候读过美国一位地理学家的书,那本书里写有几十起类似的事件。而且有趣的是,所有的动物都象尼古拉方才讲的那样,首先被缠的是下颏。电缆每次都被缠得乱七八槽,上面还留有齿痕。只有一次,海鲸扯断了电缆。”
“它们为什么要破坏电缆呢?马尔廷·阿夫古斯托维奇。”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科学家们认为,是动物袭击电缆,企图把它扯断,拉到什么地方去,结果被电缆缠住。可怜的抹香鲸不停地乱处乱撞,想要挣脱,但挣脱不了,终于被绞死在海底,未能游到海面上。”
“可能是抹香鲸把电线当成了巨大的乌贼!”果沙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样一句。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船长转过身来看他。
果沙难为情地满脸排红,但他还说:“我在书中读过,海中有巨大的乌贼。有的三十多米长,甚至还要更长。而抹香鲸经常吃乌贼。我爷爷曾在海中猎鲸,他就对我说过,抹香鲸的胃里装满了没有消化的乌贼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