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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I)前文链接:第一章(XI)

作者:Thearrogantemu 当前章节:5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01

“工坊里的安全设施足够齐全了,安纳塔·奥林迪尔。我不管你是迈雅还是什么大能。”凯勒布理鹏一步跨到他身旁。“我也根本不关心天地之初万物之始你在哪儿游荡。绑起来你的头发!否则这火要——”

安纳塔一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赤裸的手伸进熔炉,翻动着烧的红热的炭。

“你大可不必考虑我的易燃性了,泰尔佩林夸。”

“哦好好好,那你真是显摆。”他哼了一声,但依然不肯放弃似的又扣住了安纳塔的头发。安纳塔一甩头,发夹飞出去,正正好落进琥珀一般的火焰包裹着的坩埚里。

“若是知道这点小伎俩就能惊到你,当初来到时,我何必绞尽脑汁费那么多心思呢。”

“你当初压根就没费心思,”凯勒布理鹏驳道。“你说绞尽了脑汁?就你?”但沉浸创作的安纳塔,总令凯勒布理鹏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他凝视着安纳塔沉静的神色,他稳健有力的双手,见证着他脑海中的一幅幅图景被在这双手下被译成美妙绝伦的作品。

仲夏日过后不久,如同回应着什么号召,安纳塔在工坊中踱步时的感觉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每一步都热忱有力,每一步都自有目的,每一步都专注沉着,又像最初他一次次沉默的观察一样,无法参透。他开始勾勒自己的设计,同时也修正同伴们的方案,完善大家的模型。有一天凯勒布理鹏发现他在工坊中绕着工具架走来走去,指尖一次次擦过锉刀的边缘,时不时拿起锤子在手中上下掂着。

“这么说你不是光看不做!”凯勒布理鹏长舒一口气,声音中的满足像是一个学者刚刚潜心思索过自己最中意的理论。“我意思说,实实在在的,具体的创作。我原本以为,你的伟大艺术就是不断揪我们的错处,提出令我们语塞的质问,看我们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回答呢。”

“耐心点,泰尔佩林夸!一切自有定时。”他又试了试几个钳子的弹簧,皱起了眉头。

“那你准备做的,是什么?”

然而安纳塔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他陷于一种奇怪的境地中,当然这感觉并非完全的令人不快。所以他又想了想凯勒布理鹏的话。

“你想见到的,是什么?”

凯勒布理鹏起初相当惊讶,但显然乐见他这么问自己。“一切你脑海中的雏形都很好。找找你想用的材料,找到你想创造出的原型。为了创造的喜悦,做你想做的吧!”

“说来,那块我见过的金绿玉还在吗?”他把钳子放回了桌面下的抽屉里。

“什么?哦——我记得,我后来没再加工过它;拿去吧,那原本就是你的。”

不可思议地,凯勒布理鹏竟然为他还记得那块金绿玉而激动不已。

“想必,你原本计划着用它做什么的。为何要将它转手于人呢?”

“我只想创造出它,仅此而已。许多原型浮现在我脑海里,而我想捕捉它们,想将它们创造。如今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他给了安纳塔一笑。“现在不耐烦的是谁了?或许林迪斯那几个给护甲镶嵌宝石的学生会拿去用,或许塔尼昂会把它捣碎研磨,当颜料去给自己的壁画来点点睛之笔,或许我也会试着在我的光学实验上用它,尽管这东西本身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光学特性。但如果你想用它创造出的东西在你心中已经脱胎而成,它就属于你了,不胜荣幸。”

“何等慷慨,费艾诺之后。”

“你不是这里唯一的赠礼者,安纳塔。”他声音中戏谑的味道渐渐淡去了。“我们——这正是我们如何工作,这正是我们为何工作,这些正是我们所做,是我们的本质。我们彼此坦诚毫无保留,故而面对礼物我们一同欢喜。不仅是欢喜于赠礼者的慷慨大方,礼物的丰厚无比,更是欢喜于这份厚礼被大家满怀感激地接纳。见到枝头花苞绽放时,我们也是这般欢欣;看到宝石被完美地分割,折射出绚丽的彩光时,我们也是这般喜悦。”

“是,”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一般。“正应当如此。但如今你已非身处阿门洲的纯净之中了。你就不曾担心,这种喜悦只与信任同在,并会随信任消亡吗?”

“当然如此!但那我们又何必担忧?我们千百年的合作都建立在信任的基石上,我们尽己之力巩固它。而我想,你应当明白,这基石绝非能被轻易撼动的。”他给了安纳塔一个尖刻的眼神。“况且,‘阿门洲的纯净’?诚然我不知道你离开阿门洲的缘由,但显然,你清楚我家族的历史,你更明白阿门洲与‘纯净’何等不相干系——并非因为我们所失去的,并非因为曾经的罪责,并非因为昔日信任纽带的撕裂。”

“并非纯净,确实。”安纳塔回道,半像是自言自语,“不论西方大能们将自己的山脉竖起得何等伟岸...”而后一阵子,他便那么沉默的坐着。

“创造的喜悦,”最终他开口道。“嗯。你拿了那块晶石吗?”

“是的——不在这里,在我的工作间里,和草稿放在一起。那儿堆着一堆实际上已经完成,但我总觉得还没做完似的很多东西。”

“我知道它在哪。”安纳塔从凳子上起身,径直准备走向凯勒布理鹏塔楼上的工作间。

那个夏天随后的几周,他总是一个人来往,忙着自己的私活。但假如那时候,他还能顺便来往于诺拉斯和艾拉戈斯之间,帮他们想办法设计,用西栏农溪的水源驱动磨机,碾石,跟他们一起在大工坊中忙活,那凯勒布理鹏只会更好奇安纳塔的目的究竟为何。

安纳塔做完手上的项目后,从大工坊的桌前抬起头,发现凯勒布理鹏径直站在他背后新建成的输水管下,检视着新建成的水能系统。他托起手中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凯勒布理鹏紧跟着过去一看究竟。他已经把金绿玉切割成小块,将它们镶嵌在打磨成型的金属上。那块金属光泽过深,不像是黄金,日光在上面打下了斑斑驳驳的影子。这件作品太过抽象,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类比之物,但在日光之下它闪烁出澄亮的绿色,像是沐浴阳光的绿叶;在烛光下又摇曳着红色的光影,又像是炉边的琥珀。凯勒布理鹏接过它,托举对着两种光源仔细观察,金绿玉的光在不断变幻。

“真是太美了。”

“是啊。”安纳塔也凝望着它,又或许是望着托举他的那只手,脸上藏着古怪的神色。“我已经很久未曾做出过这般作品了。”

“那接下来你拿它做什么?”

“拿它?大约会送给工会吧,我想。收进你的藏品室,或者,就放在这里。”安纳塔伸手接过,手指摩挲摩挲着金绿玉。像毫不费力似的,长条状的金属在他手中弯折成环。

“现在你可以拿它扣住你的头发了,免得工作时又挡住你的脸。毕竟,我可知道你对工作安全有多在乎。”

凯勒布理鹏已经用矮人赠给他的青铜饰件扣住了自己的发辫,说来,这还是他和纳威昔日友谊的纪念。他瞧着那件精巧的小配饰,显然,那位造出它的迈雅是想要做一个发夹。

“这...岂不是颠覆了我对头发是怎么扎起来的理解?”

“不。”

“这也不会...改变头发的本质?”

“当然不。它没有任何力量。或许有美吧,我想,但别无其他。”

“这也不像是大能们的发夹...”

“好的如果你不想要它,”安纳塔刻薄道,“那我就送给布瑞;至少那些矮人们懂得怎么欣赏——”

“我可没说不要,”凯勒布理鹏一把从他手中抽出这件饰品,准备把两股辫子缠在中间。“好的。如此精美的礼物,赠礼之主,我必要感谢你。”

安纳塔自顾自轻笑起来。“不,这仅仅是个尝试。待我有一日创造出真正予你的赠礼,它将完全为你所有,完全为你效力。不过,你佩戴的饰品应当符合你的特质,应衬你的天性,而不仅只是把头发扎起来不掉。”

那年的夏日令人陶醉,白昼长得如同太阳不愿落下,夜色也透着温柔。就连像夏日篇章中几个逗号一般的雷雨,也像是欢闹的盛宴,尽管几场大雨之后的一次小洪水让排水系统出了点故障,幕墙外一个不太走人的阶梯不幸变得泥泞不堪。凯勒布理鹏总能及时发现城中哪里设备失灵,随后赶紧找来了清理队和疏通队,把一片狼藉的走道收拾干净。他束着头发,卷起裤腿袖子上阵和大家一同干活,而后眼前,脑海中又是一团明亮的光影,向他昭示着安纳塔的到来。

他站直身子,突然想到安纳塔必然是特意来见他的,毕竟这地方并不是他惯常去的地方。这念头像一丝暖意流过。安纳塔站在台梯上冲他点点头,看着他忙活这些不大不小的维修工作,一脸深思熟虑的样子。

“我相信了,你真是如此爱这座城市。”最终安纳塔说。

“而我也相信,你肯定能来搭把手。”凯勒布理鹏说着伸手进旁边的篮子,掏出一块海绵擦丢给他。

“所以纵使是最细微之处,你也如此关心。”但安纳塔也径直从台梯上下来帮他一起擦白石砖上的污泥。

这一身雪一般亮的白袍,跪在污泥中会是何等模样?凯勒布理鹏也没想过。不过他忍不住把余光瞥向一边的安纳塔。

安纳塔仍继续着自己的话。“因你爱这座城市,你也必然渴望见到它繁荣,见证它日益强盛,愈发美丽。”

“排水管也不会再堵。”凯勒布理鹏深表赞同,一边找到了最后几段堵塞的管道,低语几句。水管立刻通畅,夹杂着气泡的水流声汩汩,从地下传来。

“而我更愿见证世界愈发生机勃发,”安纳塔。“正如我也愿这般见证工会,这般见证你。”

“那你是把我比作排水系统了,我是不是该生气?”污水排净了,凯勒布理鹏重新盖好管道。“呃,我意思说,我也没有生气。这个排水系统其实相当好的。它可是我们当初建城时,我亲自设计的。”他又转去刷石阶,干得相当带劲。“尽管,在随后的日子到来之前,我们大概必须要增大一下它的排污量了。我们现在在工坊里使用的新水能设备无疑是让这些管子雪上加霜,那样下去,眼下的这种狼藉我们只会见得越来越多。”

安纳塔拧了一把海绵擦。“你有这么充沛的水源流经城市,他们既可以成为城市的滋养,也可以作为清洁的——”

“那岂不还可以作为盖戎聊表愁绪,独自流连慨叹,缅怀陷落的刚多林的忧思之源,”凯勒布理鹏插话道,“你可别忘了这位忧愁的兄弟。”

“那你也当记着,水如同力量之源。”

“没错;水,当是一亚最无尽之能!我并没有抱怨你提出的水能设施——别觉得我不满,它们其实都极好。但对于全城的排水系统,这些设备无疑会带来不小的压力,而对此我们必须及时发现及时修缮。顺便还有,”他补充道,“要说水能系统还能带来什么,比如说,如果你现在手头正在做合金冶炼,那就抓紧时间吧。到明年这时我们会暂停大部分熔煅工作,以给我们的水净化系统几年恢复的时间。”

现在轮到安纳塔一脸惊诧了。“你说真的?”

“当然,我们绝不会这般不尊重我们的河流,绝不会让它承担无法承受的重负,毕竟我们的湿法冶铜会排放大量酸,而炉渣重利用又会制造大量碱性污水,还有数不尽的废石。弥尔丹的我们不像某些大能,不曾在世界之初为它添砖铺瓦,但至少,我们都是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为了它走出伤毁,重现生机,我们为之努力。”

“我已见识到了。”安纳塔又拿起自己的海绵擦。“但你真的肯搁置下自己一直尽心研究的工作吗?”

凯勒布理鹏冲他眨了几下眼。“你和我们一样永生——照某些理论,你们更算得上如此。那你又为何如此没耐性呢?难道,我们要担心生命的流逝吗?”

“但这就如同你们屈服了一般。你们何须屈服,你们岂能屈服?诚然,河流应当清澈甘冽,水声应当奔涌欢悦,你的子民们都应当勤于劳作,这些都不假。但如果只是对力量的渴望之情使你不得两者兼收,为何,不能转而让力量成为自己最高的追求呢?如果你仅凭——仅凭一句命令就能让物质自行分解,毫无残留浪费,毫无污染,那岂不是最好的?”

凯勒布理鹏大笑起来。“本来你只是寄予我们几分期望,如今这厚望未免太重了吧!如果你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能命令大地中的各种物质各行其所——当然我也不怀疑你会有这般力量——那你大可以一展身手!但我们多数都是些凡夫俗子,没有让世间万物听命于我们的大能。”他顿了一下,望向安纳塔。“等一下,你怎么站在一滩泥里面擦地板?你肯定可以——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动动嘴巴就能命令这一摊狼藉自己变干净吧。”

“当然,我曾经倒是可以的。”安纳塔擦着阶梯边缘的马赛克玻璃,除去污泥后的阶梯在阳光下色彩纷呈。“但你不正筹划着,为世界构建更完整的秩序吗?如今我的能力,只凭几句言语是无力建起如此庞大的体系的,纵使回到天地之初,凭我主人奥力的大能,也几乎无法做到。但想必你认为,刷擦台阶这事与我们技艺精湛的灵巧双手无比相符,费艾诺之后,那想要求得你相伴,代价估计就是陪你站在泥巴里了。”

“好一个高昂的代价!”凯勒布理鹏暗自哼了一声。“看看你自己,倒不妨去长桌那边展示一下自己何等出污泥而不染。说来关于这个问题人人都很好奇,”他补充道,“你身上所着,是真实的衣袍呢,还是仅仅是幻化的一部分?假若这袍子只是你思想的延伸,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你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弄脏它们了。”

安纳塔当初相当轻率地无视他“工作场合着装得体”的命令,走到哪里都穿着自己衣摆飘飘的白袍子。通常情况下,多数学徒总会被火花迸溅上一次,然后晓得什么叫华而不实不及朴素耐用,不过这等不幸却从没发生在安纳塔身上过。他的衣袍,永远如同他一般令火焰奈何不得。

“你想知道,我能不能脱下衣服?”安纳塔脸上像是写满无知的困惑,这神情一点也不像他,凯勒布理鹏甚至想自己大概是被安纳塔嘲笑了。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凯勒布理鹏回道,“弥尔丹的一员?我保证,这个问题仅仅是——呃,主要是——”他自己纠正道,而后感到安纳塔估量评判着,敏锐洞悉的目光径直锁在他身上,甚至令他无所适从。“这就是个形而上学的问题。”

安纳塔斜眼看着他,托起自己的宽袖袍。凯勒布理鹏就这桶里的水匆匆地擦手,托起那雪白的织物。摸上去,如同布料一般。

“不论何时,我永远清楚自己在这世上的所在,泰尔佩林夸。故而,我身上从来不着污泥。”安纳塔冷冷道。“我以为你们的族人至少也懂得如何穿越过阿尔达大地,而不让风尘弄脏了自己。显然,这又是他们已然失落的艺术了。”他又补充道,“看看你带泥的袖子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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