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夏日像是永远不会结束。随着四季轮转,弥尔丹日渐强盛,硕果累累,生机蓬勃的时代就此揭幕。那时,匠人之手创造超凡脱俗的绝妙造物,智者的头脑折射出无与伦比的锐利澄明。思想如同火花迸射,理念如同火种点燃,而似乎人人都必要先向这广博的知识之海投去一瞥,方才能留下自己的探讨思考。学徒们歌颂大师们的伟大创作,赞美工会的精妙艺术。这些智慧不论是呈现于知识理论,还是精心雕琢的珍宝,都在弥尔丹内自由流淌,奔涌向外面广阔的世界。
而凯勒布理鹏也感到,自己正在被创造的喜悦环抱。旧作完成,新作开始,在这片宏大热烈中,费艾诺之名又一次被重提,又一次与艺术相连,而非为战争所束。
安纳塔似乎无处不在,忙于工作忙于讲学——达姆罗斯甚至说服他去一间满当当的大教室当特邀讲师——不过更多时候,他和凯勒布理鹏形影不离。他们如同在思维上血脉相连,整个公会都为此惊叹——这位伟大的费艾诺之后,竟会一反常态地和一位爱努亲密无间。
“我们可曾为你带来什么改变?”有一日两人正并肩在熔炉旁,凯勒布理鹏突然冷不丁的问他。
“你这什么意思?”
“只是说,你现在看上去更喜欢和我们一同工作而不是站着旁观——就如同你在记录,在考核我们,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受试者。”
“那你现在必然更懂我了,”安纳塔轻声道。“或者,我更懂你了。”
凯勒布理鹏并没停下手上的工作,只是抬眼看了看,敲击红热金属的节奏丝毫没乱。
“算了吧,别再抛出你这些谜了。我说,你留给我们的困惑,还不够多吗?”
“大概吧。但若不留些困惑,岂不太遗憾!”他轻声回答着,但柔和的语调中却带着一分肃穆。安纳塔在砧板上砸下自己的锤,敲击声清澈明亮,稳而不乱。“而毕竟——我们面临的挑战,并非关于你,关于你的工会,甚至也非关于我——但弥尔丹为其欢欣,我也为能在你的门廊前流连徘徊的未来几百年而庆幸。我们的宏大前景,无限辉煌,只有一点,你们要给我准备足够的柠檬才行。”
“想来现在你说的才是实话。”他锤子挥得更快,灼热的金属块迸出火星,在锤击下发出震颤声。“在你脑海中,我也曾见过,我自己始终描摹着的图景。”
“重生于颓圮的中洲大地——”
“愈发强盛,愈发美丽——”
两个的声音,两个节奏,彼此回响,如同已被交织在一起。
“甚至,令阿门洲黯然失色。”
虽然不能将弥尔丹的复兴强盛全盘归功于这位造访的大能,人们还是一致承认安纳塔的贡献。“如今,中洲的所有种族都在弥尔丹齐聚一堂了。”在辛缀丝的温室里,塔尼昂和一群大师来参加这场与会众多的探讨会,“如果我们没错,那他就算最后一个了。”
“所有种族?”艾拉戈斯盯着天花板问。“原谅我这么说,塔尼昂,毕竟我是个诺多族,不巧总会忽略了那些在海岸一带流传甚广的传说。半兽人算一个种族吗,还是说他们算一种什么别的东西?”
“得了得了,艾拉戈斯,”塔尼昂回驳道,“我指的当然是光明而非邪恶的种族,所有自由的种族,或者——我管你怎么想呢,”他急急燥燥的地说,而后意识到艾拉戈斯又扯出一个问题。“你知道的,能让你乐意的话,我说什么也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塔尼昂!你甚至根本不留心我究竟想些什么,只是说出你看到的那些所谓的事实。”
琳迪斯颇有意见,毕竟她不想让话题从刚才探讨的安纳塔突然扯到塔尼昂的“多瑞亚斯之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对凯勒布理鹏的用心,”她把话题带回来,“想想上一位全神倾注于某位伊露维塔之子的大能,她可让那位伊露维塔之子甘愿抛弃了阿门洲之光,丢下了一众追随者,就这么在多瑞亚斯的灰树从中流连几百年呢。”
维耶妮摇头。“我可从不担心这位库如芬威第三;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抛下自己的创作。”
“上一次某位大能加入我们时,”塔尼昂插话道,语气突然一反常态的严肃了,像是刻意把自己拽回正题,“他们共建一座伟大王国,甚至足以于魔苟斯相抗。”
不过工会众人一致觉得,拿多瑞亚斯的美丽安,和弥尔丹的安纳塔类比,似乎还是太早了点——尽管塔尼昂一直坚持,这一切毫无本质区别,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而且,虽然他一直不想承认,但凯勒布理鹏应当明白自己完全有资格得到来自一位大能者的倾心,甚至毫不逊于辛葛本人。
“但问题也并不在是否值得,”琳迪斯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毕竟她发现塔尼昂又要开始这个讲不完的论题——多瑞亚斯的辛葛王,千百年前塔尼昂的领主,是否应被视作一位值得纪念的伟大领袖。“问题是,这位奥力之仆对凯勒布理鹏格外用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人质疑这件事?”塔尼昂故意把惊愕的神情做得十分夸张,像是要和大家吵起来。“如果你们允许我讲讲自己的经验之谈,嗯,就像从前一位学者在她的书《慎言的艺术》中说道,并不是那种最无力的——呃——”
“你继续,你继续。”
“我曾经眼见过,一位大能之神对一位埃尔达的爱。”
“你真的想说,安纳塔对我们大师流露的,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懒洋洋的耸肩。“抽象的计算越来越多,夜莺的歌声越来越少,不过无论如何,我看来,这还是不一样。”
尽管在弥尔丹,众人对安纳塔作何打算看法各不相同,这位迈雅依然在他们之中广受赞誉,名声甚至传出弥尔丹大门。伊瑞詹地区流传起一首歌,传唱道在欧斯特-因-埃第尔的博学大师中流传着来自阿门洲的广博智慧,深不可量的古老力量,还有一张如同俊美者迪奥的面孔。
“等一下,谁?”安纳塔闻言突然问,而凯勒布理鹏在一旁大笑,告诉坐在桌子对面的那群家伙都是怎么奉承赞美他的。“你认真的?那个——凡人?”
“显然还是个很漂亮的凡人?”
安纳塔全神贯注于工作时,神色便如同平静之下波澜翻涌。在平静与狂热中间难以捉摸,如同头顶变幻的云,又或是天穹中明灭闪烁的星,而凯勒布理鹏绝不会去观察他。现在他正一只手行云流水般地写着手书,另一只手画着草稿。
凯勒布理鹏低头看他的画稿。这个主题他曾在安纳塔原来的稿子里见过——确实,在他自己桌子上的那堆草稿中,安纳塔写下过一些纲要。这像是一座要塞,又像是一座城市,一座山,又或者说是对力量与或思维形态,思维边界的一个臆想构建。
他站在安纳塔身边,看着纸上的高塔在他笔下拔地而起。“但你不可能像画的一样建起这座墙,”他看了一会后说,“除非你想等着看它们因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而轰然倒地。”
“那如果它们并非是被像我们一贯理解的一样被‘建’起,而是如同钢铁幕帘一样被吊起呢?”安纳塔随手捡起另一张纸,完全不管上面乱糟糟的字迹,继续自己草稿的上面一部分。“不过你是对的。巴拉督尔巨塔,如今还只是一个理想,一个未解难题。地基的材料也许已经研制出来,强风的影响,抗震的难题,或许也有了答案。但如此巨大的钢铁消耗,我们去哪里找?奠基所燃烧的燃料,又怎么获取?还有人力,还有食物呢?”
安纳塔抬眼一瞥,像是被凯勒布理鹏一脸困惑的模样逗乐了。“怎么了,你这匠人,你真的不认为,技术和学识的提高就足以让这一切迎刃而解了吗?很多问题,实际上,只需要一个解答——力量本身。”
凯勒布理鹏看过巨塔上层的剖面结构图,又转头拿起上一张纸上的整座塔的草图。弥尔丹的一只猫刚踩过那张纸,留下乱七八糟的泥爪印。
安纳塔正思考着巨塔层数的问题。
“据说,在我们诺多族出奔后,维拉树起了防御山脉佩罗瑞山,”他谨慎地慢慢说,“那么,你这又是阿门洲的力量了?”
安纳塔自顾自大笑起来。“这跟阿门洲可没有一点关系。”
驱使安纳塔来到中洲的当然是知识和力量,但他发现自己在弥尔丹过得十分愉快。出于对争辩的疯狂热爱,工会中形成了一个不算正经的小团体。这群人选好论题便能唇枪舌战争辩不休。夏天晚风习习的时候,这群人便聚在后花园里,若是天冷或下了雨,他们便围在长厅里。盖戎给这个小团体起了个绰号——tehtar,他解释说,一个词的意思在大家口中被扯得花样百变,真正有智慧的人可从来不会这样。不过大家对这个绰号欣然接纳。
安纳塔有时也会加入,最初只是想见识一下埃尔达们思辨的水平和艺术,但后来,他也不知怎的,发现自己重点突然变了,转而对思维交织,唇枪舌战的变懒兴致盎然起来。
而后是一个秋天的夜里,他们围坐在餐厅的一个火盆边,又争辩着力量与责任的问题,以及工会学识积累的丰厚,日臻纯熟的技艺,是否会改变他们对中洲担负的责任。凯勒布理鹏和三个学徒一起进来的时候,安纳塔还靠在自己一贯的位置,看到他带着一脸像是在工坊没日没夜忙了七天的疲倦神色。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下手——协助安纳塔研究物质转化理论的一个学徒——见状赶紧站起来径直回了宿舍。凯勒布理鹏看了他一眼,在学徒的位子上坐下了。
安纳塔露出了讥讽似的笑,轻轻推给他一杯热烫的黑茶。
瑙格温的那帮助手中,有一位仍在喋喋不休地坚称将精灵学识赠与其他种族会让大家共同获利。“我们的技艺将会帮助人类之城——”
“城市?”塔尼昂打断她。“人类之城?”
“这实际上没有听起来那么荒唐。据我们听说,努门诺尔大陆已经建起许多城市了。”
阿希尔点头,却一脸愤慨。他曾是驻扎在泷德戴尔港的一个努门诺尔队长,后带着一小群学生和旅人渡河,来弥尔丹待一年。“努门诺尔?当然有!我们努门诺尔人在中洲的小小港口,哪比得上我们彼岸的伟大城市阿美尼洛斯和安督尼伊!而且,我还要让海员们告诉你,我们的城市不只是在彼岸,就算在中洲的洛汗和远哈拉德,你也能见到人类之城。”
安纳塔仔细思量着这个努门诺尔人的话,在他毫无防备的暴露思维中搜索着。不,这个努门诺尔人从来没去过那些城市,没见过那些市集,石砌的护城河,不过他和造访过的人做过生意。踏足西方的造船者们越来越多了。
“是啊,”年轻人戴里斯说。他来自一个森里部落,最早能追溯到沉没之前的贝烈瑞安德。“人类之城,诚然如此啊!矗立在日月升起之前,那时我们的族人还不用纠缠于大能们无止无休的征战。”
“得了吧你,”塔尼昂又刻薄地插了个嘴,“你们那群人压根没见过星光下的纪元。”
“但过往又在重演,”林迪斯说。“如同当年贝烈瑞安德,发生在人类之父身上的一切,如同当年阿门洲,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也如同只要这种不平等存在一天,只要有一方得势而一方无能,便可能在将来发生的一切。你可能会说广播知识,保护人类,但难道你就没看出,你除了统治他们之外根本无能为力吗?”
这一席话激起不少义愤的声音,争执紧随而至,关于提高伊瑞詹地区居民辛达语使用率,是否意味着诺多族将失去自己的传统和语言。还有来自努门诺尔人的抗议,拒绝弥尔丹在他们身上施压以各种力量,不论是暗地里还是什么其他手段。安纳塔对上凯勒布理鹏的眼神,发现他好像并没表示任何看法。
于是他一只手指缠住凯勒布理鹏干活时绑起的辫子,开始拆散。似乎他的朋友已经察觉,但依然呆呆的盯着眼前的茶碗。
“可你怎么能说,我们应当隐瞒自己的学识,只把我们的技艺留给自己,”达姆罗斯表示抗议。“不,假若我们能选择,我们也惟愿自己能做赠礼之主!”
“我们有什么必要替这些人类发声,明明他们就在弥尔丹,就在我们身边,安然无恙。”艾拉戈斯抬了抬手,半像是冲着尽头圆桌边围坐的人群,里面大半都是人类。
“讲得好!他们已经游历遍了这座城市,也早见识了我们的技艺。天知道他们怎么看安纳塔呢——你怎么看,阿希尔?”
越过长桌,阿希尔碰上了安纳塔的眼神。安纳塔只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回视,手指仍缠着凯勒布理鹏的辫子。努门诺尔队长抬起眼,太阳穴边的蓝色纹记皱了起来。“我以为,假如我们在努门诺尔迎接到这样一位赠礼者,我们能让他比在弥尔丹更好地发挥他的学识智慧。”
“你当真?”
“那你知道在多少个世纪里,我们人类一直满怀渴望地远眺着西方禁地,却只是意识到在我们永远无可触及的彼岸藏着的正是我们渴望的——力量,美,智慧,无尽的创造财富吗?你知道纵使我们有了自己那方土地,却永远无力初级这一切吗?可你们——你们得到如此一位大能相伴,一位创世者的仆从!”他摇了摇头。“大能者啊,若你身在努门诺尔,我们必会供你进辉煌的圣殿,而非屈你在这破桌边喝茶。”
安纳塔显然被逗乐了。不过队长最后一句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不敬的味道,而后有对桌几个人起身过来想纠正他刚才的说法。“他只是想说,假如你选择我们,必然会得到和你地位相当的荣耀。我们都知道纵使是大能,有时也会成为效力者。”
“我们那里也有大能者,”塔尔-埃希尔说。他是个河畔住民,迟暮之年方才来到弥尔丹,只想在最后的岁月里见识一次精灵城中奇观。“但我们的大能者并非像你们,他们也都是人类。”
四下里一阵低语,精灵和西边渡海来的人类对这番亵渎之言都不住议论纷纷。不过琳迪斯——在座对地域风俗研究最透彻的人,插了句话。“你想必是指,那些无人能及的优秀者吧。”
“并不一定是优秀,”塔尔-埃希尔冲她眨了眨湿润惺忪的眼。“倒是无人能及。我们也叫他们‘被吞噬者’。”
“你讲的不错,塔尔-埃希尔。”安纳塔说,这是他今晚头一次开口。“你们人类的某些智慧,甚至超越了很多活的比你们长久的种族。正是如此,全然倾注于自己的天赋,最后往往遭其反噬。”满桌人噤声,无数双眼转向他。
“哈!果然,唯有一位大能的侍从才能给予我指点,”艾拉戈斯啧啧感叹,像是为终于等到安纳塔开口而满意。“想必你一定能为我答疑,奥林迪尔,一位手握伟力的大能,他使命为何?”
“让我解释清楚自己所言,”安纳塔一笑,说。“毕竟我知道,若不讲清楚你们想必要张牙舞爪扑过来了,这不管是对你们还是人类都没什么好处。”他用手环住茶杯腾起的蒸汽。水雾像是听从他的指挥,随他手而聚成球状,而后散去。“唯有受到指引,力量才成为真正的力量。在此之前那只是——潜能。
“你是说,手握伟力者的使命,正是去指挥引导剩余人?”达姆罗斯问。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维拉的使者来找我们了,”有个低头看着茶碗的人说。凯勒布理鹏听到一阵感兴趣的议论声,但根本不想再去分辨了。
他坐在安纳塔身边,半是打盹。过去的一周里他一直在锻造间,体力脑力一刻不停被消耗着,现在才算是完成。周遭模模糊糊的议论声,低语声中,他却感到安纳塔清晰有力,在他脑海中构架着自己的观点——大能者毫无任何义务对这些渺小众生付出任何。他们的所做必要和自己的伟力相称,而微渺者唯有竭尽一己之力,为大能效力。
“人人都渴望,”他说,语调中热忱洋溢。“能找到与自己忠心相称的力量,或与自己力量相称的忠心。”话音落尽,人群中一阵嘘声,如同在座人人都在一席话中听到了内心的回声。
凯勒布理鹏不知如何作答为好;他现在已然筋疲力竭,安纳塔所说所讲在他脑子里只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学符号,更像是模糊的图像而不是清晰地观点。他勉强撑着桌子站直。“对我来说,这些真是太复杂了,”他打着哈欠说,“我喝了茶也没什么帮助;宇宙的本质什么的,你们自己慢慢研究吧,早上再来告诉我。”他终于决定离开桌子,而后感觉自己而后的发辫松松垮垮的。抬手一摸,他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拆散了了一半;好一双灵巧的手,不仅拆他左半边的发辫时他毫无知觉,就连现在拆到另一边,他竟然也没察觉。
“什么?”安纳塔瞪着他,说得毫无悔意。“工作日结束了。还有,如果你想让我把自己的思想倾注于这些事,我总需要同时做点别的东西,才能不被分心。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做事总是一件一件来,有时我可真接受不了。”
“好的好的,想来这已经比你当初在瑙格温的研讨会上沿着我胳膊画菱形块强多了。”
“又不需要交什么论文,”安纳塔说,“而且,反正那天你就坐在我边上。还有,若我记得没错,你当时还对高层建筑的供水提出了很有见地的看法呢。”
“没错!那时我正忙着擦你给我画上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