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预谋好的报复,第二天,坐在工作台边的安纳塔遭到了凯勒布理鹏伏击。他轻手轻脚地准备给安纳塔绑一个最简单的工作发型。安纳塔半边眉毛挑起来,斜睨着他,不过依然打算故意无视——这般处心积虑绑的辫子一个一个自动散开。
凯勒布理鹏最终妥协了。他绑不住的头发大概就像那身水火不侵,泥巴不染的白袍子。不过,毕竟安纳塔并没打算阻止他的一次次尝试,他开始继续操作更复杂,更牢固的结,就像一个解谜绳结,缠在多年以前纳威赠他的矮人发饰上。安纳塔默许了他无声的挑战,捡起掉下来的饰件又还给他。
这件被凯勒布理鹏珍视的铜发饰,总让他想起矮人纳威直率敦实的模样,虽然自他离开弥尔丹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如他当年的承诺一样,他在那令人永生难忘的繁盛仲夏夜后告别了弥尔丹。几年后卡扎督姆消息传来,告知众人纳威已经与世长辞。工会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然而,他终究是选择和自己的族人一样,埋在深山中。
“我很难过,他终究没有机会见证我们今日的繁荣。”他说着,托在手中翻来覆去看着安纳塔还给他的铜饰。“没目睹我们建造的机器,我们浩大的水能工程,我们如今雕凿的宝石...但我知道这些话更像是为我自己而讲,而不是他;想必,他已经达成,也已然了却自己的心愿。”
安纳塔倒略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算不上轻蔑,但在凯勒布理鹏看来也差不多。“我看,你总是这么轻易满足。”
“不,并非如此,我的赠礼之主。”他重新盘起头发,转头冲他笑了。“好,还是跟我一起回大工坊吧,我的透镜还没打磨完。”
“又回去继续你的光学实验?”下楼的时候,安纳塔问他。
“不,这是给徒弟们做教学演示的透镜。”他从袖中一个软布包里取出一块尚未打磨好的镜片。“只能用来放大。等埃希尔返航努门诺尔时,这些学徒们差不多能做好一打放大镜让他带走了。对人类水手而言,这些镜片大有用处,毕竟——他们的视力可远不及我们埃尔达。”
安纳塔在手掌心掂着镜片。“嚯,想来,你也发现弥尔丹的努门诺尔人越来越多?果然,欧斯特-因-埃第尔的大名已经漂洋过海,连海民们都闻其大名了。”
“越来越多?我想,努门诺尔人确实是多了,不过这事我并没怎么留心。”
“没留心?像你这样洞悉世间精妙的人,泰尔佩林夸,”安纳塔说,“却总是对有些东西尤其地视而不见。”
凯勒布理鹏缩了缩肩膀,像是要躲避开什么。“先是吉尔-加拉德,而后是伊瑞詹的领主夫妇,我都曾到访过。我想说的是,你若是想用几十年的时间搞明白谁该为谁效忠,谁以何事为重,别想了,我肯定会出来拦着你!但总归,我想为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效力。”
正当他为安纳塔开着门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桌下闪过,蛰伏到了安纳塔脚下。这只猫被安排驻扎在藏书室,以“看管”这里的手稿。不过最近她发现煅铁炉的温暖和大工坊里热闹的争吵似乎更惬意些,而且不久前,又把安纳塔当成了新的歇脚地。
这只黑猫胸口处有一片明亮的白毛,脸上还有两块不平行的白斑。原本大家都在比着谁能第一个给这只猫选个好名字,不过后来事情就变味了——变成了看谁起的名字能让古板的埃拉斯塔倒吸凉气,让稳重的盖戎气得大骂。先是提出了“铁王冠”和“无光者”,大家听了一阵大笑,然后塔尼昂说叫喵尔寇(Miaulkor)——如果起的名字最能让大家浑身难受的那位算胜者,他肯定是赢了。不过在有一次,这只猫凭借一个毛线球就将自己牢牢吊在工坊的高脚凳上。于是安纳塔给她起个外号——昂哥罗格,或者说,小蜘蛛,随后这个可爱的绰号被大家喜闻乐见,就像刚刚好从介于消遣玩笑和亵渎不敬之间的小针孔中完美穿过的一根线。
“这恰恰说明她和弥尔丹的宝贝十分亲密呢,”安纳塔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伏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小蜘蛛”时,凯勒布理鹏拼命忍着,才没扑哧一声破坏了自己故作严肃的神情。“还有,既然她能克制自己,仅仅是把作品从架子上横扫落地而非一股脑生吞,我可真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喜爱弥尔丹珍宝的可不止小蜘蛛一个。艺术画作,金银器具,珍贵珠宝,从洛斯罗瑞恩林地到远方彼岸安督尼伊的港口,这些打着弥尔丹艺术家们印记的作品——塔尼昂的象牙王冠,瑙格温的显微镜片,凯勒布理鹏自己手下的费艾诺八芒星,在国王们的宝库中备受钟爱。
显然,他免不了被和自己传奇的祖父相提并论,但安纳塔看起来格外喜欢煽动这样的类比。背着凯勒布理鹏,这样的讨论显然是不可避免,而且又是安纳他会当着他的面称他为费艾诺之后。但凯勒布理鹏依然看不透,安纳塔一再和他玩这种游戏,到底藏着他什么用意。
为此凯勒布理鹏相当不安,但感到自己的不安又让自己气恼,而意识到安纳塔的意念——不论严肃与否——正在一点点影响着他,这些情绪便酝酿成了深刻的忧虑了。
“费艾诺之后?”一天下午他打断安纳塔对他的又一次冗长的点评,突然脱口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称呼我了。”
安纳塔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骗子,你真是个糟糕透顶的骗子。”
凯勒布理鹏被他气到了,想着怎么回怼他。
“好的好的,我更不喜欢你这么叫我骗子。”
“当着我的面,泰尔佩林夸,还在扯谎。那么我开始想了,自己是不是该为此生气呢?”
凯勒布理鹏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但安纳塔听上去愉快得很,就像是自己在搞一个大论证,现在终于推到了最后一步。他继续说:
“嗯,这便解释了为什么你只是抱怨,却从没说要我住口。为什么呢——因为你自己正怕我不说呢。”他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为什么呢,你这心思细密的珠宝匠,你可就期望着能做祖父的后人呢——而你又为何不能?——你只是不愿意,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罢了。”
凯勒布理鹏的手僵在手头的工作上,向着安纳塔怒目而视,好像诅咒的一串词即将脱口而出,恼怒即将席卷而来。不过,突然他又笑了。“若我真是费诺里安之后,安纳塔,那你说这些话之前也该先好好瞧瞧你自己,就算你是个‘半神’也躲不过。但不,我并没有如我祖父一样的费诺里安之火。”他捡起自己方才手头加工的金属线,满是苦涩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作品——用来呈现晶体内部结构的一个模型。“我以为,很多方面都是如此。”
“嗯,现在这句是实话。”安纳塔悄无声息地挨着凯勒布理鹏,坐在工作台上。“你以为...倒也亏得你信誓旦旦要重拾你们失落的艺术。阿门洲给不了你们任何所需,你这么说过,但你祖父的费艾诺之火却早也不在阿门洲了。甚至连奥力自己,也不知如何保留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凯勒布理鹏回头看着他,意识到这些话中毫无嘲讽——这几乎惊到了他。
“是的,你以为。你知道早已没有重回过去的可能了,但真正让你不安,让你恐惧的,却是找不到前行的道路,是也许一切至美,一切伟力,都将永远从世间消散而去...”安纳塔并没看凯勒布理鹏的模型,目光停驻在背后的远方。似乎,安纳塔根本没在和他对话。
直到确信安纳塔不会再说了,凯勒布理鹏才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知道对他——对我祖父,除了隔阂疑虑,除了无尽怒火,除了那,那如利刃一般横亘于心中的宝钻之光,世上还有更多意义。但我,早已记不起来那些了。”他叹气。“如今时过境迁,再难区分何为事实,何为传说。火之魂魄,如他们所说...诚然,每个成年累月守在熔炉前的工匠都早已有了忍受灼热高温的能力,但他们说,费艾诺能任熔化的金属在掌心流淌而过,宛若那只是清凉的水;说他能望尽世间万物最微妙的结构,宛若一眼就能洞悉一切。”
他转向安纳塔。“还有那,他必定早已了然的——让光明穿透过自己,穿透过自己的躯壳,心,灵魂,再将它们毫无保留地还回这世界。正如同他自己所做。精灵宝钻是费艾诺心血的凝结和精粹,他将自己的灵魂完完整整倾注其中。”
他的一席话带着余声回响着。安纳塔锐利的目光投向他,在这些话中听到自己的意念的回声。
“我真希望能有幸见他一面。”最终,安纳塔说。“你的祖父。”
“所以,你从未见过他?”
安纳塔轻轻摇了摇头;灯火在他金亮的发梢跃动。“我当年的主人,无比崇拜你祖父的惊世之作。但是不,我确实不曾见过他。或许唯有那一次,我曾在他的遗赠之中,领略到了他的伟大创作。”
“费艾诺的遗赠。我相信整个中州都会如是说。”凯勒布理鹏仰头面向星光,似乎在寻找那颗暮星。“为他遗留的美,为他遗留的伤痛。”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桌上的模型,托起它在掌心中翻转了半圈。“成为传奇者的后代,这种与众不同的身份也难说是幸,或是不幸,纵使关于我们家族的传说不仅仅有血腥的一面,也有美好的一方。我——曾有人打趣说,让我给自己编造一个更好的,更‘清白’的家族身世。而我——”
“而你正是这么做的?”
凯勒布理鹏在模型上又拧上了一根金属丝。“我并没把自己的出身捏造的更好,而是寻找——寻找遗留在我血脉中的,更多的价值,也正是我此生的价值所在。我将见证费诺里安之名,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恐惧的诅咒。”
他又解下刚才缠上的金属丝,显然不满意自己的修改。“这也是为什么,我提到的那些始终让我忧烦,安纳塔——而我的忧虑,你最清楚不过了。面对我自己的费诺里安之心,我能竭力,能与它对抗;这只是我自己的挣扎,是最容易的一部分了。‘切莫私藏汝之杰作,切莫疑心汝之友人,切莫横刀汝之兄弟,切莫葬送汝之子民’——这些我都能尽数做到!但,身为费艾诺之后,我如何才能与他及肩?当我被与他相提并论时,这又如何不是对我的嘲讽?”
安纳塔覆上他的手——不,是缠绕着他的手指,捻住了那根金属丝。
“我的兄弟,我从未有过一分嘲讽。”
他将那根纤细的金属丝拉直抽出,缠在自己有力的手指上,径自笑了。
“以及,你又何时能不再叫我‘维拉的使者’呢?”
安纳塔拉过来桌上的模型,开始自己缠线。这根线已经被摩挲得比模型上缠绕的金属丝暗了些,恰好沿着一个格栅,勾勒出一个新的斜面。
“你在干什么?”凯勒布理鹏偏过头去,目光追随着交错纵横的结构。
“你认不出来了?这正是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一直研究的:物质与非物质的结合。现在,如果你用这个结构来表示你赋予它的特质——锐利,或者说,敏锐——”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的地方。但安纳塔最后留下的那句没说完的话,依然梗在凯勒布理鹏脑海里,不时也会浮现出来纠缠他。提到“维拉的使者”,安纳塔究竟又有何用意?在疑惑背后,他又能触及到一种暗含暖意的感觉:在弥尔丹,大家彼此之间互称兄弟,但这确是安纳塔第一次以“我的兄弟”之名称呼他。他声音后的分量,也像他指间温热的摩挲一般,带着一份仅用言语或是一个动作无法传达的深意。
“稳住,现在你的缠线正在穿过——向前——向下——”凯勒布理鹏正将金属丝穿过模型精细的内部结构,安纳塔站在他身后,掌中握着他的手辅助穿线。就算对于埃尔达来说,这结构也精细到裸眼难以看清;凯勒布理鹏要借助一盏大功率放大灯照亮,才能看清。安纳塔就不用了,当然,至于他的感知到底该不该称为“视力”,这也是个常被公开提到的问题。不过,面对精微操作,安纳塔总是能毫无困难地引导凯勒布理鹏。“然后——这边。”
安纳塔放开他的手。慨叹,交织着困难克服后的精疲力竭,两人一起检视自己的成品。
凯勒布理鹏望着的是完善后的精致作品,安纳塔望着的,却是他。
“看上去,我的触碰再也不会让你畏缩了。”安纳塔脸上颇是满意,也或许,他又在嘲讽。
凯勒布理鹏把放大灯推到一边,还了他一个苦笑。“哦,看来还是逃不过你的眼了?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确实,掩饰的不错。”
“我还有点骄傲呢;现在我能眼都不眨就握住你的手了,尽管从某种超实体的角度上讲,你看上去就像白热的熔金。”
安纳塔笑起来。“换做你们埃尔达,这一点肯定不会被注意。但我发现了——那冲动在你的神经中一闪而过:别碰!”
“呃,你对我们能有多大的冲击力,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你们远远觉察到的,必然是我昔日主人的火焰。”安纳塔望着他的眼神冷刻却不失几分好奇。“但你的大脑,却没想过推开。为什么?”
凯勒布理鹏耸肩。“我猜,因为我早就确信你并不会真的灼伤我。”他能清晰的回忆起安纳塔的每一次触碰,但他只是想着,并没说出口。
每一次,如同被照亮的点点光斑,如同星光,罗布在他记忆之中。
安纳塔安静地停下来。这安静,并不像是突然失去兴致,冷冰的感觉;也不像浸着满足的,温暖的感觉。更像是想思考出什么。而后,像是终于决定,他伸手插进自己腰封下折着的层层衣褶中(他从没把弥尔丹人赠他的红腰封视作自己弥尔丹大师身份的象征),掏出什么东西。
“给你,看下这个。”他抛过来一个一个闪亮亮的小物件。
凯勒布理鹏在掌心翻覆掂了掂。这东西比它看上去的模样重很多,是一枚边缘处缀着纤细铭文的金戒指。这枚戒指异常美丽,显然也意义重大。他想不出安纳塔借此要表达什么。
安纳塔凝视着他,眼底暗藏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