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链接:第二章(V)【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二章 V ]第二章(V)前文链接:第二章(IV)
午后漫射的阳光,让工坊的的穹顶微微泛着些蓝色。在对角处隐约有个闪动着微光的身形,如同一束光柱。几分钟之后,他才看清那是安纳塔手臂交叠正低头看着他。
“很好,泰尔佩林夸·库茹芬威,那我姑且认为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好极了嘛,看起来你的灵魂还没出窍。”
除了眼睛,凯勒布理鹏依然哪里都动不了,不过慢慢觉得能控制自己了。他找到了安纳塔的脸,看到他唇角勾起,眼里闪着不屑,像是愉悦,又像是满满的轻蔑。
“如果这还不算你做过的最愚蠢的事,那我也难说,自己还会不会想知道什么算了。你明白,你只是躯壳不朽,而不是力量无穷。”
凯勒布理鹏感到自己面部僵硬,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像自己的;他甚至动不了自己的嘴唇。每一次呼吸都要竭尽全力;实际上并不算极度痛苦,但比起以往自然而然的吸气呼气,自己要格外集中精力才能让肺正常运作。他几次尝试开口都发不出声,安纳塔却一直冷眼看着他。
最终,他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像是喘息声和嗓音揉成一团。
方才力量的巨大悬殊,被完整吞没其中的感觉甚至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现在他本该释然大笑,但却连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
安纳塔看上去毫无笑意。他低头瞪着他。“现在你也明白了,费艾诺之后,不代表费艾诺本人。”
“我不是——”他嘶哑道。
“当然不是你说的意思。我说的话你半句都没听?”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说出话了。“你就打算这么袖手站着教训我,还是帮我一把,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自己身体的感觉模糊成了一团灰暗,既无形状,也无重量。
“或许终会有一天,泰尔佩林夸,”安纳塔全然无视他的挣扎,自顾自地说,“待你完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杰出创造,待你创造出值得你倾注灵魂于其中的伟大造物,也会这么俯视着什么说,纵使我此生再也无法突破今日,我也依然坚信一切值得。但并非今日。至少,最好不要是。”他说着,贴近了凯勒布理鹏的视线,“因为假若如此——这真的是你心血所做,嗯,那看起来你的整个灵魂都快出窍到天花板上去了。”
他抬了抬眼。穹顶的洁白的石拱却像是被灼伤出了黑色的斑痕。不过,他涣散的双眼依然无法聚焦;斑痕时大时小,待他凝神去看时却变幻莫测。他又隐约想到,考虑到他显而易见的次次失误,自己力量的局限,这巨大的冲击本该让他惊恐到不知所措。然而,他感到的是隐隐的惊异,无声的狂喜,如同有声音歌唱着呼唤着——再尝试一次。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主啊,安纳塔。看我这么瘫在地上,你的良心不痛的吗?”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疼痛难忍,可惜脸上的肌肉麻木到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安纳塔仍然不为所动,而且看上去根本没打算停下自己一通“批评教育”。“设想一下,假如刚才你并没失去控制,那现在会怎样?我们会得到融合你灵魂的心血之作,一件大有用处的作品。你应当用你整个自我,全部的力量去理解,去塑造,去凝聚这只——活生生的戒指,不仅仅是把它当作一块没有生命的金属!你正在成就它,而不是被它束缚!你——”安纳塔忿忿然。“你依然没准备好面对;当然,你始终想着,尝试着去完善一项自己最初根本毫无了解的工艺,你啊,你这个首饰匠,我原本就不该指望你还能做出什么比闪闪发光的小物件强到哪里去的东西!”
“但最终,”凯勒布理鹏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我还是解决了。好吧,准确说并没解决。但是你想想我们从中学到的这些!”
安纳塔开始四处踱步,留下宛若光冕,宛若散乱的色彩尾随。“我告诉过你,拥有某些知识无比危险,而亲身实践则更是有之过而无不及。不过,显然你当初根本没听进去。现在,你大概见识到我的话了吧?”
“呃...”他发现自己能略略动一动脑袋了。安纳塔又皱起眉头。
“而你现在还打算这把这点东西教给整个公会,我说的没错?”
“只要我自己研究出来,并且能独立实践,嗯,接下来我肯定会分享给大家。”
“不可理喻的铁匠。”
“不过哇,我要是不从这地板上爬起来,那些怎么可能发生,”他半是祈求安纳塔,“所以假如你有——”
“你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可没让我想帮你一把呢。”
“要不是我的肺真的支撑不了,现在我肯定要开怀笑。”他尝试了一下,但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喘息。凯勒布理鹏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相当可笑,但安纳塔的脸又绷起来,甚至开始大通教训起来他最近的失败——平淡无奇的作品,纯粹浪费材料的行为,典型的糟糕决策,等等此类。
等到安纳塔心满意足,确信自己已经清清楚楚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又趁着凯勒布理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开始长篇训诫如何正确运用聚焦技术,质询并让他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安纳塔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他完全没打算停下自己的长篇大论,直到凯勒布理鹏终于能自己爬起来,或者说,他终于能口头复述出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这样做,当初该做什么避免错误,还有最后结果是什么。安纳塔甚至拖来一块绘板,让凯勒布理鹏仔仔细细的列表写出上述内容,完全忽视掉他不仅没力气坐起来,更握不起任何东西。
直到日出时分他四肢才恢复知觉,而等到他能自己爬起来时,天色早已经大亮了。
“很好,”安纳塔一脸挑剔,看着他终于松开桌子边沿,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你可真是费了好大功夫。找点吃的,找点喝的,然后睡个觉去。做你们凡俗生物该干的那些事去吧,毕竟你这七零八落的样子对谁都没好处。”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凯勒布理鹏感叹,“你自己清楚吧,嗯?”可是安纳塔已经转身叫楼下的人来帮忙,全然没有理会他。过不多久便来了一帮小徒弟,在目瞪口呆中把凯勒布理鹏送回自己卧室,顺便被安纳塔吩咐给他端饭送茶,别让他碰到和戒指有关的任何东西。
关于先前的经历的一切,甚至连安纳塔没完的教训,都完全没破坏他的心情。由于他的床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建筑模型全面占领,凯勒布理鹏只好裹着一条从弥尔丹之外换来的毯子坐在书房里。他回想着安纳塔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强烈反应。
在被轻鄙和嘲讽笼罩之前,那双金色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一刹的关切?
想必是。凯勒布理鹏心满意足地暗想。
他全身的肌肉都扭曲在一起,像是精疲力竭又伴有阵阵疼痛。但过了有一会,他想到,假如自己真的是从穹顶高处跌落下来的,身上肯定会有更多的淤伤。他转而意识到,这便意味着——他落下来的时候被安纳塔接住了。这让他暗暗满足。尽管花了相当功夫才重拾起原来的工作,仍然将自己铸戒的首次尝试视作完全的成功。
“不错,”安纳塔说着,脸上带着像是几分挑剔,审视着凯勒布理鹏的戒指。“这个还不错。”
“还不错?”他脱口驳道,“这枚戒指和你铸造的一样精妙,甚至比你的还强;安纳塔,别给我再抱怨,装什么吝啬严苛的大师了!”
“好,嗯,确实和我的一样好。”安纳塔笑了,张开手掌把戒指还给他。沉重的金色指环躺在他掌心,闪耀着光芒,共鸣着意念,宛若一颗小小的太阳。
凯勒布理鹏和他并肩站着。透过高窗,傍晚的日光倾泻而下,沿着工匠的长桌斜铺开。标志成功的一刻,这幅图景常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千万次。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激动的一跃而起,会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甚至横冲直撞,边在大厅里乱跑着,边像发现了指数型增长常数的凡雅族神秘主义者一样情不自禁脱口“好!找到了!”但现在他平静得出奇,只感到释然和自信。比起登临山巅的感觉,如今更像是终于推开了一扇大门。明亮的阳光遍洒,新鲜的空气迎面,广袤的世界尽收眼底,他的朋友并肩相随。
“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了这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秘密。是时候让整个公会见证这一切了。天知道我们瞒着大家研究这么多,他们现在会有多好奇。”现在轮到凯勒布理鹏挑剔的眼神落到戒指上了。“手上这个也许算不上我的心血之作,”他说,“但这代表着开始,我的兄弟,一切的开始。”
他的指尖环绕着摩挲戒指,好像要擦出回响声。“真遗憾,父亲无法见证这一切。这些定会让他释然的。我想,若是能看到我如今仍然——”
他的声音突然梗住。
“仍然?”安纳塔等了片刻,问。
“不论如何,我仍能创造,仍然自由;不论如何,他最终没能将我拖进无尽的深渊,重蹈家族命运的覆辙。”
开口之前,安纳塔犹豫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这样提起自己父亲。”在原本应该欢欣鼓舞的时刻,他却用这段沉重的过往,又或是不同寻常的信任来打破方才的沉默。安纳塔清楚这是何等意义。
“在那些自己亲族人惨遭费诺里安屠害的人面前,径直提起我和父亲的矛盾,这确实是相当失礼。就算是和伊瑞詹的领主夫人,我的姑母,我也不会提起这些。我知道凯兰崔尔对兄长的爱有多深,也知道我父亲的背叛是如何让芬罗德一步步踏向自己的死亡。”
安纳塔转过身,背靠着桌子以便能面对凯勒布理鹏。“你父亲——库茹芬,正如那些歌谣传唱的一样?”
凯勒布理鹏点点头,然而并没看他。“你知道,他是费艾诺七子中唯一一个沿用了父亲名字的。库茹芬威...我们很少像这样把一个名字重复使用,但费艾诺却一反寻常。而我父亲也是。”他顺手让戒指滑落进袖子里,但依然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人们曾经说,他正是费艾诺的影子,无论是容貌,是脾气秉性。想来,没什么能比这样的赞誉更让他满意了。”
他叹了口气,面色沉了下来。“但最终却没人再把他和费艾诺作比了。大家都说,这两个人哪还能找到一点可比之处呢。而且人们现在依然会问,世间最伟大的匠人,他最钟爱的儿子,怎么可能连一件值得流传于世的作品都没留下呢?他身上曾经的费艾诺的影子,如今怎么只留下残暴和背叛,只留下蓄意而成的谋杀,只留下刻薄的冷笑,彻底的失败呢?我曾也一遍遍这么问自己,但在——在多瑞亚斯之劫后,我有了答案。”说出这些像是终于得到些许宽慰。他抬眼对视安纳塔。“他没有倾注灵魂的心血之作;费艾诺的誓言,将他束缚到没有一点自我的余地。最终,他的自我也荡然无存。”
安纳塔仍然凝视他。他发觉凯勒布理鹏这一席话,像是只能倾诉给自己一个聆听着,甚至对凯兰崔尔也不能。这让他回应着这种感受,越发专注越发满意,更渴望听他说下去。“誓言?”他问,清晰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只像无形的热情凝聚在一起。
“我看到无数细小的纽带,无数更微弱的联结,在誓言面前就这么被接连斩断了。”他开口时感到格外艰难,词句像草稿上乱七八糟的线条,不知何时开始何时停下。“我没——并没想谴责他什么,你要知道。但他确实被誓言束缚,并且我相信他自己很清楚,也知道自己将一步一步走向什么。至少他最初心里明白。并且,我自始至终都在想,我是不是太轻易就抛弃了自己的父亲?”他打起精神坐直,把自己唯一一根还没被这个朋友拆掉的辫子别到耳后。“但是一道陈年的伤痕了。”
“轻易?泰尔佩林夸,你可没给我留下过会轻易放弃什么东西的印象呢。”不过安纳塔并没举什么例子。毕竟,他是在听朋友的倾吐而不是建构什么论证。但他还是在自己话中加注了自己意念的力量:洪水泛滥于陷落的贝烈瑞安德,枯骨横遍海滩。阿门洲给不了任何我们渴望的。
凯勒布理鹏笑起来,但也许只是叹气,只是发出了无声的浅息。“当初,经历这些的确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一直相信,关于家族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拒绝,与他们一刀两断。这也许是真的;想必你问过的每一个人都会说是。但比起曾经的一切,最终留在我们之间的只有你说到过的那些——我们始终在设法,彼此伤害。”
凯勒布理鹏不安,甚至痛苦的神情,就像是同无形的敌人战斗过。“你说的没错,安纳塔,当然没错。我始终不愿放弃中洲大地。我父亲所经受的伤痛,怎么能比得上脚下的土地?多瑞亚斯之劫后,我真的想再见父亲一面,想告诉他我无比抱歉。但现在我只会让他知道,我原谅他了。”
安纳塔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表面上他仍然和大家相处融洽,像那个慷慨明智,总为所有人着想的赠礼之主。而这背后正燃烧着对凯勒布理鹏难以控制的,更强更激烈的兴趣。这是好奇的兴致,是激情,同样也是一种渴望。但凯勒布理鹏并未留意;他转过脸去了。
“我不知道是否自己还能见到他。最好的情况是,死亡的裂隙和贝烈盖尔海横亘在我们之间,但最坏的...”
他转过身来,脸上往常生动的神情变得僵硬而凄凉。“他们发誓将自己献给永恒的黑暗。当初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今也没有。但我看到阴影正落在我父亲身上,笼罩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如今究竟还在这世上吗?我不知道,安纳塔,我不知道。”
“彼此分离难道会比跟随他们走向毁灭更糟糕吗?至少大家说,费艾诺的妻子是这么做的。你母亲也是。不对吗?”
这句话径直把凯勒布理鹏从思绪的黑暗中拉出来。“不!如果知道大家这些评说,她会何等痛心!”
“可是她并没和你一起来中洲。”
“确实没有。但你要知道,安纳塔,夺走精灵性命的可不止魔苟斯一个,就算在维拉之中也不止是他。澳阔隆迪残杀过后,在乌妮的愤怒和痛苦之中,剩下没被烧毁的泰勒瑞的白船也全部沉没,船上的那些渡海者也无一幸免。”
“包括你母亲?”
凯勒布理鹏点头。“在费艾诺的大军中她一直打头前进,毕竟她的族人们一向和泰勒瑞族交好。或许她认为考虑到诺多族的需要,泰勒瑞族不会拒绝他们,或许她以为自己能说服他们出手相助,又或许她只是依着自己的良心行事,就像她一贯的作风。而那场战斗——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会战斗的。我相信我们之中也没有一个真的会相信泰勒瑞族会如此对我们,然而,更不会相信我们竟会对他们犯下这般罪行。但不知怎的,像是突然之间,你就站在那里了,干了不可饶恕的事:亲手夺去了别人的性命。”
“当时是何等混乱啊。在风暴之中我们四散而逃,我们不停呼唤她,但没有回应。我不断在脑海中寻找触及她,但根本找不到。起初我想,也许是我犯下的罪行,也许是我手上沾染的鲜血,让我和自己的族人断绝音讯...”
他暗自摇头。“那时,关于死亡,我们还有太多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