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原石镶嵌在下一批戒指上是再好不过了。安纳塔在掌中把玩着,打量着它的形态和其下的本质。宝石相当于一个联系引导,给予被固定上的戒指和从中汲取力量的佩戒者一种暗示。现在他再去找凯勒布理鹏,向他展示镶嵌的宝石时,常能听到那热忱的心由衷表达赞叹,提出疑问,点亮新的灵感。
他合手握上原石,飞速下了塔楼前往计算教室。他总能知道在城中要到哪去找凯勒布理鹏。那间计算教室现在一片寂静,桌上的石灯洒落出暗淡的银光,又像是衬托了外面的月色。屋里所有的黑板上,墙上,密密麻麻都是算式和设计图稿,在幽暗的光下隐隐发亮。安纳塔一眼便看出,他正尝试计算出九戒的力量范围,但要得出结果,还缺了一点关键知识。
凯勒布理鹏正坐在长凳上,垂着头背靠墙而坐。他双手张开在身侧垂下,粉笔落在腿上。这可不是安纳塔想看见的样子——沉浸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中,燃烧的智慧之火几乎被遮蔽。
“泰尔佩林夸!起来,打起精神!”安纳塔猛扯了一把他的辫子。凯勒布理鹏惊得睁开眼,半是错愕半是恼怒地瞪着他,两只手不经意间攥成拳头。
“安纳塔!”他表示谴责,“我正睡觉呢!”
“是的,你正睡觉呢。”安纳塔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在计算教室的长凳上坐着睡觉,显然。我也不知道这种时候你坐着睡觉竟然还能惊到我!你睡起觉来真是随心所欲;何止随心所欲,简直是放纵——你趴在工作台上压着稿纸着睡觉,你在图书阁靠窗的椅子上坐着睡觉,你在房顶上随便一靠也能睡觉,不知道哪天你就摊上大麻烦了。”
凯勒布理鹏哈哈笑起来,不过还是一脸睡意。“在梦里,我能完成最好的思考,”他说,朝着四周墙上闪着微光的设计图指去。“这只是换了一种思维模式,真的,只是借助了想象——当我思维阻塞时,百思不得解时,我就会趴下先睡一觉。有时候,灵感就不经意间浮现出来...”他伸了伸肩膀,挺直后背,抬头望向安纳塔。“你卡在某个问题上时会怎么办呢?可别鬼扯说你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现在我可懂你了!管你是迈雅是什么东西,面对眼前博大的知识,你也得和我们一样努力钻研。”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安纳塔说着,眼里不满的目光缓和下来,半是露出了个笑容。他只透露出真相的一部分,却对带来的结果相当自信。他等待着凯勒布理鹏意识到这些,明白自己在这伟大设计中的地位后,脸上的满足神色。但凯勒布理鹏只是继续着刚才的话。
“那你知道吗,安纳塔,这么多年了,我好像真的没见过你睡觉。既然你穿着这么一个躯壳,总要向肉体做出些妥协吧,比如说,睡个觉来恢复活力,做个梦来清醒头脑?”他站起来,牵住安纳塔仍然握着原石的手,拉着他在长凳旁边坐下。
“我并不做梦。”
“你不做梦?那好,我将梦境分享给你。”
“一如在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花了那么长时间研究我的思想,那为,什么不顺便看一下我的梦呢?而且我也能再回到你刚才打断的小睡中;这一通关于九戒的计算真是让我筋疲力尽了。”于是毫无征兆地,他便靠着安纳塔,头枕在他肩上,如同邀请他来触摸自己的思绪,告诉他:我就在这儿,跟我来。
凯勒布理鹏入睡之快相当惊人:呼吸缓和,体温下降,皮肤下的血压、血流都变得缓慢而安静。倚在安纳塔肩上的头越来越重,双手也摊在膝上。但这种睡眠的状态并没流露出太多沉静,反而表诉着无言的悲伤。
这样的沉重和忧伤,安纳塔一点都不喜欢。凯勒布理鹏应当是活跃的,他的头脑和身体都应当充满生气。如果只盯着他凝滞的面部表情看,安纳塔几乎想要把他揪起来了。不过那之后,凯勒布理鹏必定会缠着他问各种关于梦境的问题,于是他只好又转向他沉睡的头脑,凝视着倚靠着他的静滞的身体和意念。
在友人的思绪中,安纳塔捕捉到熟悉的轮廓。于是他向更深处探去,寻找到了敞开着的大门。
这景象——思维之门的模样——完全属于凯勒布理鹏的构想,和安纳塔无关。安纳塔从不需要向埃尔达们一样通过暗喻来理解事物。他也无法理解有什么理由能让思维不再像思维,门不再像门,地点不再像地点。但这种将事物彼此联结的习惯有时确实会带来惊人的美。
他望向深处,深处向更深,终于看到了凯勒布理鹏的梦境。
他用形象,怪异的、忧愁的几何图形来表达梦境,各种奇怪的形状都在交织的金色、银色光芒中展开。最初看着这梦境,安纳塔尝试推断出这些复杂交错的图形产生、变化的规则。然而其中的计算原理全部来源于凯勒布理鹏自己的想象,源于一种美丽的,他无法彻底理解的语言。这让安纳塔相当沮丧,受了刺激一样不肯放弃。他仍然保持先前状态,浸没在这梦境里,直到四周的颜色渐渐淡去,交错的图形离散开。而后,洒满小教室的晨光中,凯勒布理鹏正对他眨着眼。
凯勒布理鹏已经醒来,但头仍然靠着他的肩。他只是侧头凝视着安纳塔,毫无窘困,就好像没什么能比向一位迈雅阐释梦境的本质更能让自己愉悦了。
“所以,这便是梦,安纳塔!现在,想必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爱做梦了吧。”他有几分激动,身体贴着他微微颤抖,尽管沉倦的睡意还没散去,但已经被激起了焕然的活力。“很多时候,只需要思考事物而不必绞尽脑汁想如何表达,的确是一种释然。而在梦境中,我能得到别处无法寻找到的联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语言能表达这些——哦,比如说,月光,耐力,秘银的熔点,昆雅语中总在表达的爱的交流,黑暗降临之前那些阿门洲的回忆,在我心中它和如今欧斯特-因-埃第尔的对照。我怎么能找到一种同等的,能再现这些彼此间影响的语言?”
“所以这些就是你梦到的?”
“多少是吧。”他目光瞥向四周墙上的板书,字迹在晨光下白得发亮。“我一直想解决关于九戒构造速度的问题,显然,这需要借助上面所有的概念才行。”他又伸了伸肩膀,扭动一下脚踝,恢复了平日里活力充沛的样子。“等我算完之后,给我端杯茶来,好吗?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做完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这些思维生物最深处的思想,他们隐秘的自我欺骗,他们对他人,对自己灵魂的残忍的掩饰,那些被他们错误地称为自我,并荒唐地坚信其牢不可破的欲望与恐惧,安纳塔都相当感兴趣。但他却从未想到过,会有一位埃尔达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会完完整整地邀请他进入自己精密运转的思维世界。奇怪的是,这些竟然让他感到轻松,让他不经意间表露出想要在凯勒布理鹏打盹时留在他身边的渴望。他只是对安纳塔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他想展示自己的梦境。
片刻之后,在万花筒一般错综的形象中,他定位到一些反复出现的图形。在凯勒布理鹏自己的无声的语言中,他甚至也看到了清晰的观点和出现的人。这当中有公会生活的残影,可能是凯兰崔尔所作的闪亮的珍珠饰品,还有一团纠缠环绕的阴影,大约是他父亲。他开始不住想,自己是否出现在这些梦境中,有几次甚至差点脱口问他。但每次,凯勒布理鹏总会用思绪让他安静下来。
如果告诉他,那就透露得太多了。
但最终,安纳塔还是发现了。那是在一天凌晨尚未被照亮的夜色中,几个新戒指正在模具中冷却,凯勒布理鹏靠在他臂弯中沉睡,而他敞开的思维焕发出明亮的图景。安纳塔在他旁边坐着,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在他真正懂得了梦境后,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出现在凯勒布理鹏的梦里,自己伴随着每一件事物。
他就是梦境中的光源。
在凝视他的梦境时,安纳塔向来一言不发。他担心打乱了其中奇异而美丽的构造,所以从不将自己的思想强加进去。但似乎,睡梦中的凯勒布理鹏总能在四周得到无声的满足,因为那光源变得更亮,而所有图形都变成了夸张的三重复写,光线透过其中,被它包裹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封闭环形,而后又聚焦为一点,化为比阳光还耀眼的白亮火焰。最终,一切又彻底解体为色彩的碎块。温柔的感觉,无法和饥渴区分开的狂喜充斥着他。他张开双眼——肉体的双眼——望向自己的友人。他仍在沉睡,但在他思绪深处,那些强大的力量,难以置信的形态却不断变幻生长。
“你属于我,”安纳塔说,声音低沉轻柔,几乎听不到。凯勒布理鹏在沉睡中发出几声低语。“你属于我,而世界,终将属于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