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二章 X ]第二章 (X) 前文链接:第二章(IX)
多年后的深秋夜,在清冷的凉意中,凯勒布理鹏又一次同安纳塔站在弥尔丹的屋顶,远眺城外的旷野。他换下脏了的工作服,套上一件略带墨色的蓝色丝袍,那颜色正像是日落时分东方的天际。
自从凯兰崔尔和凯勒鹏离开伊瑞詹后,凯勒布理鹏总要装束得像一位埃尔达领主,而不再是弥尔丹的大师。但那天夜里的盛装并非是为了仪式庆典,或冗杂的交往礼节。安纳塔和他研究这一系列的铸戒理论已经几个月了,他清晰地预感到最大的转折正在一步步接近他们,就像这一年中一步步的变化。而那些改变的时刻正是他自己的仪式,自己的典礼,只由一人来庆祝。
他的目光落在城市之上。一切如同交织在梦与醒之间,如同光明在弥尔丹流淌而过:码头泊船摇曳的灯火,河畔树枝上垂挂的彩灯。而他的友人,他的启迪,他的光明,就同自己并肩。
[蒙福的是我们,是我们的城市。]
“不,并非蒙福,”安纳塔回应他心中的声音。“纵然如此,也是由你赐福。”
“不是你吗,我们的赠礼之主?”
只有一个浅笑作回应,但再也没有讥讽的味道。他的思绪沉回到安纳塔身上。洁白的衣袍,白金色的长发,大约意味着安纳塔为自己的选择的色彩都浸透着他曾经的经历:熔炉古铜色,蜜金色的火光,天穹中微蓝的银色,浴池中粼粼的波光。但星光为他笼上一层朦胧,在黑与白对立之间,分出无数难察的灰色色阶。
凯勒布理鹏眼中的他如此动人,并不仅是因为面容,或是他的智慧,而是为——再不会有一人将自己洞视得如此透彻了。
“是你令我们蒙福,”凯勒布理鹏说,故作轻描淡写。他们早已太了解彼此了,所谓什么奉承,根本无需再想。
安纳塔无声的回应里带着满足。他可以确信了,他能看出凯勒布理鹏的意志再不可能与自己相背。而对他自己的一切——再也无需遮掩奉承,再也无需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隐藏,用凯勒布理鹏渴望得到的一切将它包裹。
“你还记得第一次,你怀疑我在奉承你的时候吗?”安纳塔在他身边坐下。“你那时气愤的样子!意念像一把燃起的火,好像要烧了周围的一切。”
“你又想戏弄我什么?”凯勒布理鹏回道。“我可不是那群用意志之火肆意胡为的人。”久远的回忆又在眼前浮现,“不过,这感觉是不一样的...如今看起来简直荒谬。但我那时的确恼怒,一是因为,我可不是块冷冰冰的铅板,更不想被当成操纵的工具;二是因为——”他的声音突然低落。“你知道,我有多渴望听到你的那些话吗?”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说?我需要弥尔丹。泰尔佩林夸,我更需要你,因此我才向你展现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但我并没意识到你的骄傲会让一切走向错综复杂,甚至差点因此毁了一切。而那之后,我知道对自己的坦诚,我必须格外谨慎。”他指间挑起凯勒布理鹏的一根辫子,但并没动手做什么。
“我们为何对你这么重要?”
安纳塔抬眼望着他。“现在,你可是求我来奉承你了。”
但凯勒布理鹏的目光仍像隔了遥远的迷雾。“许多年以前,当我在大门前第一次见到你时——”
“几个世纪了。”
“有这么久?这些年溜过得太快了,好像——像只是瞬息之间,像只是白驹过隙。”
“你真是个幽默的诗人。”安纳塔手指缠着他的头发,依然没有拆开那根辫子。
“但我何等感激,我们的赠礼之主。我甚至找不出话来形容我的喜悦了。”他伸出手来,尝试着比划自己的意思。“那时,几个世纪之前,你在门廊见到我的时候,我甚至从没想象过你会为我们带来如此之多。”他抬手划尽弥尔丹和更远处的大地,像一个展开的巨大螺旋。“这些福乐是如何降临与我们的?假若你最初能向我们展示这些洞悉见解,展示将光明融入物质中的奥秘就好了。这便足够了。”
“不,你心里清楚不可能的。你可真是贪心,泰尔佩林夸,永远不会心满意足。你的本事越强,胃口也越大,总是长得比你的满足感更快。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来就是为了你呢?”
凯勒布理鹏大笑。“肯定是因为能人智者都不肯要你?我可记得,你是被凯勒鹏和凯兰崔尔给赶出来的呢。”
“他们从不懂何为渴望,如何渴望,又如何能获取无法触及的东西?你看看现在的一切吧。假若你找人去问,到中州哪里寻找智慧,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去林顿,或者去找凯兰崔尔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的那个地方。”
凯勒布理鹏没理会,但却有几分沮丧。曾经,凯兰崔尔告诉他自己要和凯勒鹏有一个女儿时,他便不怎么高兴了。如今她已经长成一个四肢纤长,洒脱自在,深爱着森林和群山的姑娘。而她也要永远离开伊瑞詹了。
[如今的伊瑞詹已经属于弥尔丹了,再去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会控制你,泰尔佩林夸,而我更希望这样的问题从来没被提出过。但是,常来罗瑞恩看望我们吧,越早越好,越早越好...]
对他们的离去,安纳塔的满意流露得毫无掩饰。但凯勒布理鹏始终记得曾经,父亲离他而去的时候。直到心绪平静下来,他才重新埋头工作。
安纳塔发现提起凯兰崔尔的告别,凯勒布理鹏全身一颤;他靠得更近些,近到让他能感到自己说话时的吐息,感到自己的衣袍与他的摩挲在一起。“我来只为赠予你们这份礼物,我自己的赠礼。而你知道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接受者是多么不同寻常的吗?”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东西来教我们了,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了。早在多年以前,他就已经用尽灵感。埃尔达们更容易被教化——更有耐性,更不容易分心。安纳塔原本想对此加以利用,但他们在他心中留下的,更多是朋友的回忆,而非奴仆的姿态。
“用尽?”他轻声笑了。“泰尔佩林夸,你们以为我心底的灵感没有收到你们的感召,就像我感召你们一样吗?”
凯勒布理鹏不明白,至少,并没完全领悟;安纳塔发现自己的话在他心里激起转瞬即逝的愉悦,但这并不像更深沉的火焰,不是淹没而来的顿悟和发现的狂喜,不是伴随着真正洞悉的野心抱负。
“你不明白?”他问。“这意味着永不止步。我们对伟大的追寻探索永无止境,我们从彼此身上所能汲取到的,永无边际。”
正是这些,正是这一层层被构建起的意识——在惊异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凝视着安纳塔,甚至在他取下自己的铜发饰时都没低头去看。“那年的仲夏夜,我在众人面前跳舞时,”他说着,捋散开凯勒布理鹏的发辫,“你还记得,自己心底被唤起了什么吗?”
“还记得?”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像是梗在喉咙里。“是渴望。并非——实际上并不是渴望效劳。而是渴望只属于我们的伟大。”
“所以你明白了,”他说。“你们也唤起了我的渴望,是的,是你唤起了。过去,我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至少,不是从像你们一样的埃尔达身上。”
“而你为我们点亮的火焰——”
“正如同你们点亮的一样。你们会为此惊讶吗?而有了你们点亮的智慧,我的智慧,我们将令整个世界沐浴光明。”
“安纳塔。”凯勒布理鹏的手又不住比划着什么;触摸到灵感时,他的手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我们将要铸成的新戒指,这些便要由它们完成。我们不仅要捕捉我们身边的光。我们还要唤起光明,从天空,从海洋,从世界隐藏的角落中唤起光明。从地心的炽焰中唤起光明。”然而,他并没有一字提到精灵宝钻。
“是的。”安纳塔完全相信他。也许,纵使再给他们几百年的岁月,这信任也无法变得更坚实了。得到信任已经不再是他的目的了。假如他们彼此之间还有进展的余地——如果他们还有彼此之分——那也只能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进展。的确,只要他们之间仍存有秘密,这进展就无法走下去。但当一切走到坦白的临界线时,总有什么阻拦着安纳塔,一种不正常的感情。
假若安纳塔并非迈雅,他便会明白,那是恐惧在阻拦。
他凝视着自己友人的双眼,那双眼暗沉着信任,也闪亮着他们曾共有的智慧之火。“除了这次一些的戒指,我们还有一件真正伟大的作品,”终于,安纳塔开口。“你和我,我们将着手的——”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凯勒布理鹏便这么等着他说下去。
而后,“我们必须彼此相通,毫无保留。”
凯勒布理鹏把松散的头发别回耳后,依然凝视着安纳塔。“难道现在不是吗?”
安纳塔竭力克制,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但凯勒布理鹏觉察出迟疑。这是第二次,他在安纳塔的声音中听到这种真正的犹豫,于是他明白,有些东西将永远改变了。安纳塔一向举止沉着,说起话来总像音乐流淌,甚至有几分讽刺的语气,他那慢慢的语调也无不体现着深思熟虑。但他读出自己捕捉到的那份犹豫,并非来自安纳塔,而是来自昔日贝烈瑞安德的幸存者们,来自那种终于决心坦白自己的过往前的那种迟疑。
但不论安纳塔要说的是什么,他都准备好接受了。此前凯勒布理鹏一直怀疑,安纳塔和奥力之间似乎有不少分歧。他几乎从不掩饰自己和维拉们的不合,平时言辞也越来越轻率。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溢美之词,实则完全不然。
[伟大?奥力本可以成就伟大的。仅仅是在不经意间,他便与真正的伟大迎面相逢。可他呢,却设法逃离,样子何等狼狈。他总是小心谨慎地侍奉一位奇想连篇的造物者,可那位造物者呢,总是夺来别人的创造,再把它们搞得面目全非。]
可他脸上没有一贯的讥讽,只是深深的阴翳。看着他在坦白的边缘徘徊,凯勒布理鹏好像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的冲动刺着他,让他甚至只想跨步上前紧紧拥抱他,只想以此安慰他。但他还是克制了——荒唐,荒唐透顶。安纳塔从不需要慰藉,而这样的作态只会带给他们隔阂与疏离。
他冷静下来,稳住自己——让自己的思绪靠近他。
“我懂得你。”他的思绪一步步接近。“我接受你。这扇门向你开放。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曾经如何,只要你带着善意来此,我们的门便向你敞开。”
安纳塔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开口,但什么都没说出。
“听我说,”他握住安纳塔双手。“看着我。不论那是什么,我相信你。”
然而安纳塔依然沉默着,只是转过凯勒布理鹏的双手,掌心向着天空。他的拇指在他掌心划动,划过他敏感的手指,将它们抚平展开。
“安纳塔,告诉我。”
安纳塔只是盯着他的手,但凯勒布理鹏感到他的意识重压在自己脑中,明亮,异样的透明,好像植根于自己的思绪中。那思绪的模样如同安纳塔的声音,如同他面容的每一个棱角一样熟悉,一样被他深深爱着。但那片明亮开始摇曳变化,火焰外笼罩的朦胧变得渐渐透明,消散,而后他看到——
不,不能说是看到的。视觉仅仅是一种模仿罢了。那场面深不可测,却惊人的熟悉,像是夜空睁开无数探索的眼,像是一如道出了万物熵变的运动玄机。他们是首生儿女醒来之前的神,而随着卷轴的展开,他意识道是安纳塔依照他的理解描绘着自己的思想,将那些无限无尽描绘为他能理解东西,才让他有了刚才那一切感悟。
感悟的加深让他平稳下来;他能跟上安纳塔了。他认识那张,脸——是的,应当称之为脸。那是奥力,他的主人,那位匠神,秩序与形状的主宰。他正带着满心的喜悦,而那时群山似乎也为他庆祝。铁锤敲击金属的清脆声,锤尖啄击石材的声音,还有矮人之父们粗壮的身材,更不屈的灵魂,这一切声形如同涟漪一般自他扩散开。
[我的造物被接纳,我的子民得到生命——]
但他的思绪中——安纳塔的思绪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尽管,安纳塔并不是他生来被赋予的名字。
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重得无法忍受。他的主人走近,向他伸手,向他分享感激和喜悦,他却低吼着,瑟缩着躲开。奥力的脸上写满愕然。这是撕扯出长久的苦痛伤口的第一道裂隙。
[我最珍贵的啊——]
刺骨的一阵愤怒突然爆发,在他心中激起的如同瑙格温的链式反应,不受约束,无法控制,惊醒了,彻底改变了一切。
[我不是你那什么——]
他在拼命挣脱,周围的一切旋转,闪动,最终凝固。现在展现出的是整个中州,尽管仍然是古老而陌生的模样。缓缓漫淌的熔岩,沸腾喷起的蒸汽,刻入地心,凿入大地骨骼的矿井。而掩藏在群山之中,却比山峦更冷峻,更高亢,更浑厚的是他如同毁灭一般的美。他的声音渐起而后响彻,对抗着赋予他自己生命的伟大乐章。
他低头凝视,双眼中只有无底的,黑暗莫测的虚空。安纳塔伏在他身前颤抖,但依然克制着自己的意图。他是烈焰,是巨矛,是一束灼眼的光柱;他是轮回,是舞动的旗帜,而他唯有在他面前蜷伏,深深地把脸埋入泥土之中。
最伟大的维拉开口了,声色如同巨石崩离,词句如同从世间原始的物质中挣脱而出。“嗯,迈荣?我说过了,如果你还想让自己的眼界高点,就来我身边。”
“我的主人,我的神。”安纳塔的声音像是一丝银亮在黑暗中闪烁。“我属于您,不是他们。我绝不会侍奉任何一个懦弱到逃避自己伟大的人。我唯独侍奉您。”
而后是一阵笑声,又或许是大地的震动。他站起来。米尔寇明亮的铁手扶住他的肩。
“我将在你身上寻求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