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信使带来逼迫他投降的消息时,凯勒布理鹏竟然不怎么惊讶。他在大门前见了他们——都是些南方地区的人类,面如坚石,说话直来直去,当然也都全副武装。如今人人都知道,在群山那边正聚集起一个势力与日俱增的国度,无数焦虑的双眼正盯着卡伦纳松平原上踏过的军队武装,看他们究竟是要径直北去,切断罗瑞恩和外面的联络,还是要越过山脉向西进军伊瑞詹,最后直接向海边行进。亚瑞煕的巡逻队——那位对即将到来的战火带着狂野喜悦的费诺里安女猎手——一直跟踪着这一队使者。他们换上了不怎么惹眼的旗帜,径直向欧斯特-因-埃第尔进发。
凯勒布理鹏打开火漆印,展开了厚重的纸。
[东方之王,中洲大地上的最强者,塔尔-迈荣——称名为安纳塔,赠礼之主,铸戒者和赠戒者,致库如芬威第三·泰尔佩林夸,伊瑞詹的领主,格怀斯-伊-弥尔丹的领主和大师...]
他浏览了一遍整封信。信里透出的态度相当冷漠蛮横,几乎是强迫他交出三戒投降,并且用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辞令威胁,称将劫掠整座城市,要求整个埃瑞阿多屈服于他。
[在我眼皮下瞒天过海,遭到的后果,可不是我本意想看到的。你的人民,你的城市,以及这整个世界,都不应当遭受这些痛苦。但那一天就要到来了,只因为你把本该用来造福世界的东西据为己有...]
这不是安纳塔的字迹;不知道为什么,这竟然让自己惊讶。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不愿看到我们之间的争斗...]
他更仔细地读了一次。这到底是安纳塔的口气,尽管明显正式了很多。一样的文字戏法,一样的奉承之辞,雕琢得让人简直反感。但信中却并没说起让他真正不安的东西,没有一言半语提及他们曾经度过的岁月。
好像是写给一位陌生人。
凯勒布理鹏放下信,硬质纸张自行卷了回去。
在众人面前读这封信更像履行一种仪式。弥尔丹的部门会议已经成了过去;如今开的是战时会议,布瑞斯瓦尔和亚瑞煕也在其中。曾经芬威的手下将领又一次戴上了指挥官的头衔,那位费诺里安女猎手也接管了侦察队,时刻关注着敌人的动向。
会议设在楼上图书馆的圆桌。出席者在愤怒的一片寂静中听着这一串无理索求,一张张面孔紧绷。但当他读到最后一段,说出:我并不愿意相信,你们会这么目无法令地将本应该属于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只要你们能归还,你们将从我手上得到任何援助,任何支持时,恼怒的吼声打断了他。那些曾经和费艾诺之子们并肩的人拍案而起,还有包括塔尼昂在内的几个曾经被驱逐的人,全都站起身来。
凯勒布理鹏放下信,众人这强烈反应让他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亚瑞煕骂着林地的粗话,布瑞斯瓦尔给盖戎做简短的解释,所有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屋里的谈论声逐渐激烈成愤怒的咆哮。
“目无法令?——”
“他倒有胆这么给我们说!”
“什么?等等!”趁他走近,凯勒布理鹏一把抓住塔尼昂的胳膊。“这什么意思,他曾经说过什么吗?”
“你竟然不知道?”塔尼昂回道。“不,我想是的——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些话,正是当年梅兹罗斯为首的费诺里安们从俊美者迪奥手中索要宝钻时说过的。”
“你倒是怎么知道的?”辛缀丝插嘴问。“你那时又不在多瑞亚斯!”
“那些话早就被铭记在每一颗多瑞亚斯的心中。”塔尼昂嘴唇苍白,比起公会见过他的模样更严肃,更愤怒。
“别这样,你又不需要从他手中——”
“这是彻底的凌辱,”琳迪斯身子前倾,对视着凯勒布理鹏,“无可忍受的屈辱;你就没意识到吗,他把你的祖辈们都甩出来了,凯勒布理鹏——”
“安静!安静!”他喊起来。“能不能静下来!见了魔苟斯的鬼了,怎么就没一个人能老老实实地听!”他站起来冲大家吼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还需要听医师解释,才知道自己受了致命的伤吗!”
凯勒布理鹏的突然爆发终于让大家安静下来了,然而环视了一圈,他又颓然坐了回去,头深深埋进手臂中。他不是,他毕竟不是自己的祖父;怒火永远不是他在伤痛面前的本能反应,维系这样的怒火对他显然十分艰难。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他笑得惨淡,带着无力的,毫无幽默的声音。“如果我们的敌人还需要解释自己的用意,那看起来,他可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了解我们。”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很好。除了想惹恼我们,还有索要那些他自己也清楚无权得到的东西,从这封信中,你们还读出什么企图?”
“索伦的目的已经表露无遗。敌军正准备翻过山脉,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没错。”琳迪斯补充道。“这句话本身就带着威胁了。索伦是要告诉我们,他根本不关心弥尔丹的秘密。我们确实可以倾尽全力死守山中的隘口,但就算如此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手里或是有邪恶的力量,或是有强大的军队,更可能两者俱备。我们根本无法阻止他进攻。”亚瑞煕点点头;看上去她还有话要说,不过还是打住,让凯勒布理鹏先来。
“我们需要派人去林顿和罗瑞恩,”他说,“把我们现有的情报告诉他们,请他们尽力予我们援助。同时,时刻要做好准备撤空弥尔丹。”
“难道就...”法希尔小心试探。他来自正在兴起的河边伊甸人部落,但如今河畔人自己的熔炉已经沦为战争机器,因此他选择来到弥尔丹,也练就了不错的手艺。“有没有考虑过给——我们的敌人——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并不认识安纳塔,在他印象,中这个名字仅仅代表着诅咒。[我们的导师,我们的叛徒,可怖的索伦。]
“毫无可能。”维耶妮替凯勒布理鹏把话说了。他还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三个’指什么,”法希尔说,“所以,请您向我解释清楚;没错,又是你们精灵的秘密。我猜这可能是某种武器,不然索伦怎么会这么想得到。可是,这武器真的值得整座城市来陪葬?”
这样的事本应该由弥尔丹人在探讨和辩论后得出决议。凯勒布理鹏倒是庆幸现在没这么麻烦了。公会中谁也不清楚他的三戒究竟有多大力量。也许除了它们的存在,其他一切对于大家而言都是秘密。
但谁都没考虑过投降。纵使有过这样的念头,显然也没人屈服于它。自从向众人揭露——安纳塔就是索伦之后,凯勒布理鹏自己也变了;此后有人称他为“伊瑞詹的领主”时,他只是默然地接受,再也不会想尽办法岔开话题。
“它们远比武器更强,”他缓缓开口,“却又和‘武器’相差甚远;索伦可以驾驭尊戒来进攻我们,我们却不能驾驭三戒来抗击他。不过,他可不是一时兴起就想得到他们。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三戒拥有何等力量,拥有三戒将得到什么。也许,他是想毁掉他们,不过通过这封信和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更想得到他们,使用他们,想看到三戒全归自己所有。在种种可能中,这是无论如何最不能发生的情况。纵使弥尔丹焚为瓦砾,你我全都葬身于此,也好过三戒中任何一只落进索伦掌心。”
在座传来低声的赞同。“好极了,大人,真是大义凛然,”法希尔说。“毕竟,你比我们都更了解这位敌人。战争之主们彼此总是更相似,满足他们一次,便只会索求更多,况且他们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恕我直言,在我看来,这多半不值得——早晚他都会把三戒据为己有,不论通过什么手段。”
凯勒布理鹏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对在座的人们。“是时候准备撤空弥尔丹了。撤离不必匆促,但拯救我们的援军很可能无法及时到达。这种可能,我们必须面对。”
“只有侵略的军队才可能行进得这么快,”维耶妮的声音里的权威不容置疑,就像是来自第一纪元的古老战场。“那么庞大的一支援军越过山脉,少说也需要一个季度,甚至更久。”
亚瑞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有些坏消息。我刚得到些东边来的情报,意思是我们又需要修改现在的地图了。”她向助手点头示意,让助手在墙上挂开一卷大幅帆布。在座的人们研究着这幅西起海岸地区,东到贝尔法拉斯背后平原的地图。但引起大家注意的是地图东南角耸起的山脉——至少负责记录,熟悉中洲地貌的博学大师盖戎注意到了。他替大家把疑问说了出来。
“这些山脉里有...隐藏的洞穴吗?”
“我的侦察队没得到这些消息,”亚瑞煕说着,理了一下垂在耳边的鹰羽。
“你说这是我们的敌人安纳塔干的?”
“除了他,你觉得还有谁能把白色山脉砍得这么整齐,像农夫的篱笆一样?”
“这不可能,”盖戎断言道。“当初魔苟斯统治北方时,自己都做不到这样。”
埃拉斯塔嘶嘶咒骂,做了个抵挡的手势。但自从安纳塔背叛后,盖戎说起话来就越发无拘束了。当初整个公会一片混乱,有人怒火中烧,有人陷入恐惧,有人淹没在悲痛中。但显然,盖戎的情绪格外强烈。曾经,他不仅视安纳塔为同伴和导师,更将安纳塔的到来看作笼罩在诺多族头上的阴翳终将散去的预兆,坚信这代表着维拉伸出援手,让他们能配得上自己给予的宽恕。好几个月的日子里,他整个人与公会的生活隔绝,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睡觉。有人担心他的灵魂怕是要西去,甚至,走向更可怕的结果。但一个曾经历过刚多林的陷落,见证了贝烈瑞安德覆灭的人,岂是能轻易同自己选择的世界分离的。他最终回过神来,满心轻快,如释重负一般,再也没提起过何为价值,何为罪过。
盖戎正盯着地图上被直切而下的山脉。他的话在凯勒布理鹏心中激起些疑虑。当初他尝试阻止安纳塔却以失败告终,三戒用以保护的强大力量也好像没什么用处。他一遍遍想着那个问题——安纳塔到底能干出什么,他一瞥见到的“至尊戒,驭众戒”里,究竟被安纳塔融进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技艺?没有维拉的力量予以支持,理论上讲,任何东西都无法战胜三戒。没错,他们中融入了索伦的技艺,但这也不可能让索伦有力量对抗他们——他们来自世界本身的力量...
“那一片阴暗的平原又是什么?”维耶妮指着那边的山脊问。以山脉为阻隔,背后的区域在地图上只是一片漆黑的帆布。
亚瑞煕鼻孔轻哼了一声。“我的侦察队也没法回答;他们根本见不到。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越过那些山脉,不论是徒步还是另有高招都不行;那儿有股力量暗藏着,守着背后的区域,不经它的允许什么都休想过去。”
她投给多瑞亚斯的塔尼昂一个锐利的眼神。“如果还有谁想问我们正对付的是什么,让他来给你解释吧。”
会议还在继续,分配着接下来几日的任务,准备武器,供给,安排城中居民的住所。仲夏来临之前,这些居民都将成为难民,而曾经的居所也只会沦为避难处了。没有抗议的声音,只有眼前的现实。真是奇怪,人们这么快就接受了一切已经改变的现实。不,他想,这只是在重申了大家都清楚的事实:安纳塔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伊瑞詹便已经陷落。
他很快叫停了会议;这样的讨论不该浪费太多时间,还有更多要紧的事等着去办。“我们必须派人去找吉尔-加拉德和盖拉德丽尔,”他站起来告诉在座所有人,“还有都灵三世,阿姆狄尔,请他们看在昔日友谊的份上,给我们撤离的难民提供庇护之处。看来我们要求助聚居的矮人,甚至依靠努门诺尔人了。把西方人类召唤来海边可不是件容易事,但如果至高王同意,他又和那些人有交情,可能事情会容易些。卡扎督姆——我会自行前去,然后到罗瑞恩再回来。我一个人就可以;山里的那些密道,一个人走起来反倒比结伴而行更快。”
“那,敌人送来的信呢?”塔尼昂问。“没个解释吗?”
“没什么价值了。”
他把索伦的信丢进桌上的铜炉里。纸张在火舌之下卷皱,燃烧得却比普通的信纸慢得多。但当它烧起来时,新的文字却出现在纸上,火焰描摹着点亮纸张下隐藏的字迹。
他立刻认出来了,那是只属于安纳塔的,行云流水般的优雅笔迹。
[泰尔佩林夸,我的朋友,共同的创造者,我灵魂的选择。你的答复如同我所担心的一样。我记得你这骄傲。不要做出这些,不要逼我做出这些。回到我身边。]
这些字迹可能也被其他人看到了,但对于话中的意味,大家并没什么反应。也许是出于礼貌,出于恐惧,或是出于纯粹的忠诚而不愿相信,索伦写给他们的的同伴,自己的领主的这些话,竟然像是说给一个——被冤的情人。
他不想再换什么别的称呼,别的说法。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捏紧桌沿,看着信纸在炉火中燃烧,化为一团灰烬。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II ]
(预警)
(本节高虐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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