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加拉德瑞尔一起漫步在罗瑞恩的树下。隆冬时节,就连天穹似乎也被冻住了。月亮高悬在夜空中,透过大树金色的树冠,银亮的月光洒在地上。森林里的一片浓绿已经被冬天的风吹散一地,但在在加拉德瑞尔的庭院中,仍是满眼繁茂,一片浓荫让人难以置信。穿过庭中的风虽然凉,却柔和如同夏日。枝上依然有夜莺歌唱,无数小百花环着树根开放,如同积了雪一般。
凯勒布理鹏在一棵树下停住,触摸着灰色的树皮。“这都是些什么树?”抛开他此行的使命,抛开发生过的所有,对眼前的一切景象,他仍然这么好奇。
凯勒布理鹏仔细地研究着眼前的大树,触摸着树皮下的生命,聆听着它无声的歌唱。“这些是——一方面说来,这些树比我看起来的更年轻,而且它们...”他把一条辫子撩到耳后。“他们让我记起了什么,尽管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树。”
“你见过的。”加拉德瑞尔缓缓地露出笑容,眼里意味深长。
这些树木既非产自伊瑞詹,也非来自林顿;他任自己的思绪回到贝烈瑞安德的森林中。也许是来自多瑞亚斯的深林?可他从没在那儿见过。于是他追溯到更久的过去,回到那些更温暖的日子,那片洒满光明的土地。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那时他常常奔跑着,穿过森林,跑过属于母亲一族人的土地...
“阿门洲,”他轻声说着,竟没意识到是泪水正刺痛着自己的眼。
“是啊,努门诺尔的水手把这些种子作为礼物献给吉尔-加拉德,于是他也赠给我一些,”她说,“但过去,这些种子在中洲生不了根。也许是因为过于寒冷的气候,也许是因为曾经敌人的触碰还留在这片土地上。”
“但这叶子的颜色不太对。”他正把眼前看到的树和记忆里的模样对照。“这些叶子本该是银色的,不是吗。至少从树下看应该是的。”
“哈,因为现在正是冬天。”加拉德瑞尔就像弥尔丹的任何一位大师一样,也喜欢向大家阐释自己的技艺。“像这儿的所有东西一样,这些大树也经受着时间的磨洗和摧折。在春天里,像你记忆里一样的银色和绿色的叶子中会发出新芽,而你现在看到的叶子则会凋落,脚下的土地会被金色覆满。但这些...”阔叶之间,似乎有风在低语。“这些叶子不会在寒冷中凋落。”
“就像阿门洲永不凋落的树林。”他扭过头看着加拉德瑞尔。“就像,冬青树。”
“冬青树的枝叶上生着刺,为的就是抵御冰霜,”她说着,从冰面上捡起一片不慎落下来的金色树叶,把自己剩下想说的话留在沉默中。
“在隆冬时日,却有这一片只属于夏日的金色树林。”他向四下望去,带着喜爱和着迷的神情。“在这片树林里,我感受到了你的痕迹。”
“但你必定也感受到了自己。”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她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尽管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曾经说过的更美丽的世界?我根本不可能让眼前这一切重现,如果没有你的——”
看到他脸上一瞬间的痛苦,她打住了。梢头的几只鸟突然唱起歌来,像是弥补了她突然间的沉默。他们在沉默中漫步走了一段,两人都在林间的宁静中理着自己的头绪。
“你看得到,我相信,”加拉德瑞尔最终说道,“但只能远远地觉察。有时,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意志,就像远处燃烧起的昏暗的火焰。”她感觉走在一旁的凯勒布理鹏突然僵住,却故意没流露任何迹象。
“只要你再次戴上南雅,他就对你的一切无能为力了。”凯勒布理鹏谨慎地不让情绪出卖自己,脚步格外小心。突然间所有的思绪汇聚到一起,他声音颤抖着开口,“我听从你的意见,姑母,我的创造——三戒——”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却又逼着自己说下去。“需要被摧毁吗?”
“摧毁他们?”
“我本想借助三戒来抵御。”他闭上眼,脚步停了下来,缓缓开口道。“但只要至尊戒存在一日,只要他还是众戒之主,三戒便根本无能为力。而且,他一直在搜索他们啊,姑母,他正期待着三戒的力量全部为他所有。我已经把他们送走了——纵使我同弥尔丹一起陷落,至少他们还是安全的。可是对于戒指的守护者们,他们只是随时可能招来灭亡的隐患,只能被深藏起来。既不能用来治愈伤毁,也不能振奋人心。什么都不能。或许,我们能做的最后抵抗,就是把它们全毁掉。”
片刻的沉默后,他感到冰凉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脸颊。他张开双眼。
“泰尔佩林夸。”一双热忱的眼凝视着他。“曾经,很久很久以前,你祖父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抉择——”
“不,假如那时毁掉自己的心血之作,他就能让光明重新回到这世界。这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声说,“毁掉了三戒——我必须知道,你能经受得住吗?”
他短促地苦笑,耸了耸肩。“事到如今,我想自己是生是死,已经不必再考虑了。”
但他依然用过去习惯的分析问题的思维想了想;又是一个等着解决的问题。“很可能,三戒的毁灭足以要了我的命,”停了一会他说,“但我想它不会的。我的心确实被融入其中,是的,但——不仅仅在那里。”
加拉德瑞尔投过一个锐利的眼神;他对上了她的眼。
“你来寻求我的意见,”沉默了许久后,她开口道。她继续向前走,凯勒布里鹏跟上她的脚步。“那我告诉你:如果面对索伦却掩藏一切,那胜利已经归他所有;如果亲手毁掉美丽的,强大的力量,只因为它们可能落入黑暗之手,那邪恶的目的也就已经达成。”
她感觉到一阵宽慰在他心中拂过,尽管交织其中的是沉重到不得不放下的痛苦。他从来没和现在一样,这么像个芬威的儿子。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姑母,”他说,“或许,毁掉他们是明智之举,但对于我们而言他们不仅仅是智慧——当然,也许远不及智慧本身重要。”
凯勒布理鹏站直身子。他的脚步轻快了些,可眼中却是一片暗沉。“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留着三戒该如何抵御。”
他把已经告知弥尔丹人的局势描述了一番,一边说着一边在面前比划。“安纳塔正要率军翻过山脉,他的大部分势力都被拖来了。包括东来人,南方人,甚至奥克。埃奈德的森林正被大火吞没。”
“我知道。凯勒鹏从那边给我来了信。”
他点点头。“我们正向那边派军。索伦的先遣队走得很快,不可能指望他们停下来休整。”他顿住了,望着远方层层的深林,想直接画一副地图来解释。不过毕竟此行不是来讨论战术的,于是他作罢。
“不久,战火必定会蔓延到欧斯特-因-埃第尔城门前。整座城市正在撤离中。但你不可能说服所有人离开的。我觉得,就算到了眼下地步,多数人也不知道索伦究竟能干出什么事来。不管怎么说,我正在竭尽全力把大家撤离出去——送去林顿,送到矮人的王国,跨过山脉送来你这里...”
“很好,这么做很好。”她握住他的手。这一刻的加拉德瑞尔丝毫不像罗瑞恩的女王,只是一位至亲的族人,他永远的挚友。“和他们一起逃走吧,泰尔佩林夸,走吧。逃去卡扎督姆的洞窟,锁紧山中的石门。”
加拉德瑞尔几乎是在乞求。他没有回答,只是托起她的手,优雅得如同王庭里的侍卫。“能有什么用呢,”他低声说道,“你真的以为能找到一直安全的地方?”
“足够久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遥不可见的远方。“我会带去危险的。想必,我才是他想要的。”苦笑里没有一丝诙谐。“索伦指着我的名字索要三戒,直接勒令我把他们交出,这你是知道的。但他要的不仅是我的创造;他要我的答案,要我知道的一切,不得到决不罢休。任何挡他路的东西都难逃毒手,直到他最终心满意足,或是明白,自己彻底失败。”
他一步步踏着林间的泥土,脚步轻柔,一步一顿,如同心跳,如同他自己的呼吸声。
“不过,还有件事希望你能帮我,”最终他低低地说。她转过身来直视他的双眼,手指握紧他。
“我求你,姑母。我知道你们菲纳芬家族的洞察力,知道你们能看穿毫无防备的心灵。我也知道你擅长于此。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我头脑中把我自己的知识隐藏起来?我必须忘掉自己创造三戒所做的一切。”
他能觉察得到,她的身体和灵魂正变得冰凉。握在他手中的手指越来越冷。
他等着答案。
“我不是龙,也没有能力剥夺属于你的智慧。就算我能,我也绝不会干出这种事;对你,对我,这都绝无什么好处。”她放开他的手,横档在他面前,双眼凝视。“你打算做些什么?为什么求我做这样的事?”
“安纳塔——我们的敌人——正冲我们过来。如今只有在秘密中我们才能找到仅有的一点安全了。”
“哦,泰尔佩林夸,”她柔声叹道。“你这是要逼着我心碎啊。”尽管下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他已经听到了她脑海中回响起的声音,当初他们离开伊瑞詹时说过的话。
[属于秘密的时代已经终结了。]
“你的人手根本守不住一座城市。”她的声音僵硬。“不要抵抗了,快逃吧。”
“逃?”他语气又一次紧绷。“姑母,你知道曾经我渴望的是什么:让光明重回这片土地,让阴影远离我的家族,让流淌在费诺里安血脉中的诅咒不再和自己的名字相联。”其他的东西,因为安纳塔的背叛而失去的那些,他没有提起。“可如今呢——我任魔苟斯的副官在中洲大地横行,带着也许是第二纪元最可怕的武器。这些都因我而起,现在,你竟然让我快逃?”
他不住摇头,来来回回踱着步。“此外,我...求你,求你相信我的话,求你相信,我是唯一阻止索伦的可能了。除了我,没人真正清楚他的那枚戒指中到底融入了什么。铸造至尊戒的技艺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共有的。而假如在这世上,他还有一丝可能听进去谁的话,那也只能是我了。他懂我的一切一切...他太懂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如今的他比从前更清楚了。”
加拉德瑞尔望着他,满眼愕然。
“想一下你的戒指,想想她给你的力量,赋予你的洞察。想一想,有了南雅你能做些什么,设想一下索伦又——”
“能用至尊戒干出些什么?”她一阵颤栗。凯勒布理鹏明白,那也是她曾经做过的事。
“而他,竟然在你身边待了几个世纪—”她压着嗓音,却抑制不住激动情绪;也许,她半是在和自己说。“残忍的格沙乌尔,手里握着埃尔达们献给他的技艺,简直是灾难——”她逼着自己打住。“对不起。对不起。我明白你那时不知道,我明白...”
他还有太多东西没说出口;那些话,他感到它们就梗在自己喉咙中。但最后,一切只变成一句,“你能帮我吗?”
“也许可以吧,”听得出她仍然不情愿,“至少我能帮你,让你不会在不慎间泄露自己的知识。他总是有办法闯进你的意念...”
凯勒布理鹏静等着。
“好的。”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他熟悉这种口气,代表着对方正在思考错综复杂的问题,进行艰难的抉择。“我可以在你头脑中构造一扇带锁的门。但你必须留着‘钥匙’,明白吗?锁上,或者打开,这都取决于你。”她看到凯勒布理鹏困惑的神情,觉得还是不再用这些隐喻为好。“就是说,如果让自己的意志介入,你总能破坏这扇门的。我太懂你了,泰尔佩林夸,这世上哪有什么你解不开的难题?但如果——如果你的头脑被破坏,或者你的意志遭到强迫,你便无法解开了;只去想是不够的。”
凯勒布理鹏垂下头。“动手吧。”
她重新握起他的手,这次的触碰轻柔而自信,像是来自一位医者。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像是唱起的歌,却并不比喃喃低语更响亮。自从他听到的那一刻,这短促的声音便一次次重复着。她唱着的,是几个世纪以来中洲的改变,是遗失在变迁中的琐碎过往,是无数自成轮回的循环。而后,他感觉到她用思想触碰着自己,温柔而精准,如同她的双手。
这感觉并不痛苦,却也绝不舒服。他逼着自己站在原地,向她敞开自己的整个思维世界,任由她在自己错综复杂的记忆世界中穿梭,回溯,感受着她把自己的意志融入其中。变幻莫测的印象在他眼前一次次起落,一次次闪回:整理手稿,理清线索,求解方程...大脑中的一部分像是正在黯淡,正在熄灭;一切不由他控制,就好像眼看着每份手稿都被自己放在了错误的地方,却无能为力。
他的整个思维世界都向加拉德瑞尔敞开。但她做得很有分寸,除了自己需要取走的部分,其余的分毫不碰。但她到底还是触碰到了那一股纠缠的回忆,那一段思绪是如此沉重。
正是弥尔丹屋顶的那个夜晚。[不再是属于奥力的生物,也不再是魔苟斯的...]
歌声颤抖起来。她畏缩了,正如同许久以前的他一样。她放下他的手,蹒跚着后退几步。
“你知道?泰尔佩林夸,你那时就知道了?你竟然没做什么来阻止他?”
某种程度上说,他庆幸自己现在不能,也不必绞尽脑汁回答她。他沉默地站着,听着她破碎的喘息声,听着头顶不落的繁叶中,冬天的风在枝间刷刷钻过。
“泰尔佩林夸...”这声音听上去,如同被无法承受的重担压得颤抖一般。“芬罗德...他是我的兄长啊。”
“所以,知道这些后,假如你不愿意再帮我,”他轻声说,“如果,这之后你不想再见我了...那我明白。”
她甚至无法再抬头面对他了。
“你该为很多事背负责任,泰尔佩林夸。”
“是的。”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神情一般僵硬。“我会的。”
这一刻感觉像是永无止境,但毕竟,她不能任凭自己思绪混乱,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等到她又一次托起他的手时,月亮也快没入地平线下了。这一次,她的触碰满带着侵占性,甚至有一丝凶残。她再次唱起歌来,声音凄冷破碎,在夜色中传开,悬在天穹中的繁星也好像静默不动。
“谢谢你。”最后,她只听到凯勒布理鹏一声低语。他不想在她工作结束前打扰。
“我还是相信你,”她仍像是在歌唱一样。“我依然相信你。我见到了你脑海中的世界;你绝不是索伦。”来自她意念的触碰不再轻柔:更像是收紧绳索,推上沉重的门。
“可以了。”她松开手,退后几步。
他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试探着,寻找着。但就连对创作三戒那段日子的记忆也变得遥远黯淡,好像自己只是在翻看一份手稿,了解别人的创造。而后——他意识到加拉德瑞尔像是筑起了一道让他注意分散的围栏,每当他试图回忆自己到底对戒指做了些什么时,一连串的思绪便会涌进来,迫使他分心。
“这必定是美丽安之触,”凯勒布理鹏说,嘴角半带着笑。他试图让注意更集中,想从迷雾背后窥探到些什么。
“不要乱碰!”如果这是身体意义上的“手术”,现在她肯定会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的天,泰尔佩!”但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神色。这是终于完成一项辛苦工作后简单,纯粹的快乐。
“那好吧。”他耸了下肩膀,晃了晃头像是要让脑袋清醒,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谢谢你,夫人。现在,我可以毫无畏惧地面对他了。”
这些话让她方才的骄傲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怒火。“你以为丢了性命是件小事吗!”她狠狠抓住他的肩膀,剧烈的痛苦让声音颤抖不止。“你以为,我们都能忍心看着你落进黑暗的掌心?”
他回望她一眼,静静地,沉默地站着,不论愤怒还是痛苦,似乎都无法再打动他了。“如果你目光足够洞彻,能看透这一切,你就会明白为何我必须,也只能面对他了。你自己曾经说过:他手里握着埃尔达全部的智慧。而正是我的所作所为促成了这一切。是我,给了索伦卷土重来的机会,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我也会被视作埃尔达中的大叛徒...但如果不能让无辜者免于我带来的灾难,我更无法挽救自己,无法阻止自己走向最终的下场。”
“芬罗德毕竟是我的兄长,”她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索伦对自己的敌人能干出些什么。谁都不该落到那步田地。”她的手指紧捏着,像是要狠狠按进他的肩膀。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需要你来帮我遗忘——”现在,就连关于加拉德瑞尔究竟做了些什么的记忆也快消失了,就像醒来后的人无法找回消散的梦境。“是的,他是我的敌人,但曾经...曾经对我而言,他是不一样的...”
她缓缓放开凯勒布理鹏。“你...你不仅想阻止他。”
“我会尽一切可能阻止索伦。但你说得对,我不仅要阻止。我想拯救他。”
她忍住一声惊呼。究竟是因为谴责,因为难以置信,还是因为愤怒,她自己也分不清。“泰尔佩林夸,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那家伙是索伦啊!你要救他?有什么可救的?”
这话听上去像是谴责,但他还是严肃地考虑了。“我不...我不知道。我们曾经为这世界一起工作,一同创作;你知道共同承担一项创造,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各自的创造中都融合了对方的存在。这样的联结怎么可能轻易——打破。放弃他,就是放弃我自己。我如何能抛下...对我如此珍贵的东西。况且,”他补充了一句,“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眼见着自己爱的人一步步毁灭自己,进而毁灭与他有关的一切。但这次,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了。”
“那为自己的罪责毁了自己,有什么用吗,嗯?”他开口想回答;但又被她打断了。“不,这还不是问题所在。别这么做。必要的情况下再反击,但绝对不要正面对抗。你的那位...朋友,他已经不在了。放手吧。”
“放手?”他暗自笑出来。“姑母啊,你听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吗?如果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放手的人,想想当年,贝烈瑞安德陷落后的满目疮痍中,我们会在林顿重聚吗?”
“放弃他吧。你无法拯救他。就算有些许可能,也根本不值得你为此付出一切。”
“挽回他——难道还比打败他更不可能吗?是啊,他的灵魂中,我几乎看不出曾经友人的模样了;他重蹈覆辙,我却想让他回心转意——我心知确实希望渺茫。但我想,假如还有一线希望,一切的转机,也只可能握在我手中。而后人的歌谣啊,那些歌谣将如何唱起我——”苦笑在他眼里闪过,像是剑锋的冷光在黑暗中一亮,“至少,我想没人会说,凯勒布理鹏胸无大志。”
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一次次的重复这些毫无希望的祈求罢了:不要这么做,你根本不必这么做,你知道索伦是什么东西吗?...但望着她的那双眼里没有丝毫动摇之意。月光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灵魂如同正在燃烧,透过其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属于费诺里安的魂魄,看到昔日诺多王族们隐藏其后,灼眼光芒如同群星陨落。
凯勒布理鹏凝望她的眼神也一样热忱,但看到的是什么,他并没说出。“我求你,我的姑母。让我看着你吧,让我再看你一次吧,那样,我才能记着,光明的回忆仍然和我同在。因为,我即将踏入最深的黑暗了。”
他凝望着的模样,如同正读着自己心爱的篇章,如同要长久铭记她眼中流转过的光采,她垂落的金发。他的凝视穿过她,越过她,于是加拉德瑞尔意识到他正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国度:那些她依靠南雅栽培下的树木,金色繁叶中丝丝透过的星光。
最终,他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我们还会再见吗?”那一刹那,他听起来就像个孩子。
这样问一个能洞视未来的人,何等苦涩的问题。
她拥抱住凯勒布理鹏,用尽全力,在每只闭着的眼上,都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不,不会了。至少,不会在此岸了。”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