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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III)前文链接:第三章(II)

作者:Thearrogantemu 当前章节: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01

埃奈德的夜空被点亮:诡异的黄色火焰从东边森林熊熊燃起,天空透着浓重的橘色和紫红。冬日的风里夹杂着灰土,满是呛人的烟味。昔日来自西方的造船者建起什么,如今格沙乌尔的手下们便焚毁什么。甚至很难再分清哪儿是军队扎驻的营火,哪儿是自森林中烧起的,肆意蔓延的野火了。这只是一群群奥克们恶俗的玩笑,为了满足他们目睹森林燃烧那一刻的狂喜,也为了让林中的动物四散逃出,以便自己追逐。

凯勒鹏的营地一片黑暗。就算欧斯特-因-埃第尔来了援军,他手中势力仍然薄弱的可怜,面对大批进军的敌人充其只算个瘙痒。敌军中多半是人类,但纪律严明,个个残酷无情,如同被压倒一切的意志焊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奥克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又开始疯狂繁殖了?就连它们也全部恪守纪律,服从指挥,这场面自从魔苟斯在北方的统治被推翻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们不关心脚下的一切。他们不需要。若森林阻挡他们,森林便被付诸一炬;若大河横在他们面前,桥梁必然会横跨其上;若山脉阻隔——

尽管并没觉得冷,他却浑身战栗。从卡伦纳松隘口传出的消息越来越骇人,然而,还有一个让大家无法否认的事实:曾经的隘口正被撕裂开,变成一道巨大的裂隙,宽到足以让整支军队畅通无阻。山脉自行分崩离析,裸露出灰色的砾石。但不久后,这儿又将被绿色覆盖。

凯勒鹏头抵在树干上。为了能看得更远,他直接爬上了树。他在树上待了挺长时间,坐着一动不动,远眺惨淡失色的天空,直到终于,透过迷雾,他能隐约辨识出苍白微弱,几乎被完全遮掩住的星光。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觉察到加拉德瑞尔——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影隐约出现,暗淡却像的星光一样安抚着他。他凭自己的思绪走去,紧靠着她,再一次呼吸罗瑞恩清新的空气;他知道,她在自己的呼吸中闻到了弥漫在埃奈德的浓烟和战火的味道。

[伊瑞詹就要陷落了,]她说。

[看上去是。]

有那么一阵子,似乎两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我们仍然在反抗,]最终他说道。[我的夫人,如今你也要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诺多了。]

这次没有答复,只有一瞬间划过的疼痛,或者是骄傲。

[我见到我侄子了,]沉默了一会,她说。[他执意要坚守在自己城中。]

她的出现总会为凯勒鹏带来宽慰和宁静。但现在,疑虑渐渐心里生起。[这么做真的明智?被你们称作索伦的家伙,可是玩弄花言巧语的大师,况且你侄子曾经和他相处,一起工作,亲密得就像左手右手一样。]

加拉德瑞尔给了他坚决的否认。但凯勒鹏也清楚,她或许思考过一败涂地,却从未想过一丝投降的可能。

他叹气。[我担心,早晚有一天,我们要看着他给索伦的军队打头阵。]

尽管战火离海边的林顿还很远,但至高王已经感觉到了。就像是还没疼起来的伤口,或者还没显露出来的淤痕。从伊瑞詹逃来的难民陆陆续续进了城,带来了军队,带来了流言,也背来了欧斯特-因-埃第尔无数残破的珍宝。他的秘书埃尔隆德又当起了传令官,正穿过海岸的平原,沿途号召居民拿起武器,抵抗一步步侵蚀的黑暗。

“啊,我的亲人啊,”透过高窗,吉尔-加拉德望着空旷的海滩,轻声叹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又看了一遍手上的信。信里描述很详细,带来了很多信息,急迫的同时言辞却不失精准。不过如同往常一样,他又小心地避开忠诚这个问题。吉尔-加拉德按着同样的思路回复,向他保证会支援伊瑞詹,也告诉他自己已经派人去了努门诺尔,虽然胜算不多。

吉尔-加拉德自己明白,等努门诺尔的消息过来就太晚了。国王塔尔-米纳斯提尔热情地接待了自己的使者,保证帮林顿抵抗东边崛起的势力,却一直抱怨着是海上的风暴延误自己船队登陆,对伊瑞詹也只字不提。他明白,努门诺尔人只有等到索伦处理完欧斯特-因-埃第尔后才肯登陆。只会有两种结果:或是弥尔丹抵挡住索伦的进军,或是他彻底毁掉他曾经的核心之城,他扩张开始的地方。不论哪种结局,得利的都是努门诺尔这些大人们。这些话他没和凯勒布理鹏提起。说这些,一点好处都没有。

看过信的这一面,翻过来是一页密语。他和埃尔隆德用了一周时间才从自己的藏书室中找到一本能用来破解的书,读出了里面的消息。没有问候,也不是告别致辞,只是伊瑞詹的凯勒布理鹏在解释自己送来的这件礼物。

[我的族人,我赠与你我此生最伟大的作品之中的两件——纳雅和维雅,火之戒和气之戒。这是件危险的礼物。或许,终有一日你能安全地使用他们。但只要索伦还没低头认输,只要黑塔还没倒下,只要那枚至尊戒还没被摧毁,这两只戒指就只能被严密守护,绝对不可使用。不要感谢我。不要原谅我。不要回复。]

他确实没有。

西栏农溪对岸,战鼓声响起来。这鼓声已经敲了好几周,有时高亢,有时微弱,像搏动的心跳,或是阵阵抽搐的头痛。随着侵略的敌军将城池团团围住,这鼓声也远传越远。

如今,河对岸的土地已经全部荒芜了。驻守弥尔丹的军队早就拆毁了桥——那不和谐的,可怕的破坏声仍然回响在凯勒布理鹏耳畔。索伦的军队必定是驻扎在灰水河西岸的某处,但他们现在也无法得知确切地点。几周之前的一次侦查,亚瑞煕和她的巡逻队一去便再没回来。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如今他没有耳目,甚至连监视敌军的鸟兽都没有了。某种强大却晦暗的力量遮掩着敌人,让他们行踪模糊难辨,就算最睿智的头脑也看不穿。

但如今情报也没什么作用:大家都知道,等着所有人的必定是无可避免的对峙。敌军在不断聚集壮大,全部驻扎在两河之间,用他们的战鼓声,用烈焰和烽火把整座城池包围。在他们之上,在他们身后,统治他们的那个意志;凌驾于空中,沉重的震荡声如同不断落下的鼓点。

那是个没有阳光的清晨,凯勒布理鹏靠着弥尔丹的城墙,远望着流淌的河水。而后鼓声突然停了。骤然的安静让他的耳朵颇是刺痛了一阵,而后他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蓝色交杂的身影:布瑞斯瓦尔。他正在城外巡逻。

“凯勒布理鹏大师。”自从他当初提出效忠,却被凯勒布理鹏拒绝后,这位老总管措辞总是格外谨慎。但凯勒布理鹏听得出,每一句称呼背后分明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大人”。

“指挥官。”

“你也听到了,敌人已经集结完毕。”他朝凯勒布理鹏背后的城墙走去。“到这时日,每天我们都要做好遭受进攻的准备;是时候准备好最后一战了。”

凯勒布理鹏什么也没说,但低头默许。布瑞斯瓦尔在他身边又站了片刻。

“如今,您愿意接受我的效忠吗,我昔日效劳的,费诺里安一族的大人?”

凯勒布理鹏抬起头来。“愿意,”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久经沙场的将军跪在他身前,又一次重述昔日对凯勒布理鹏父兄们,对他祖父效忠时的那些话。那已经是很古老的语言了,想必,天地之初时,他正是这样在诺多族第一位至高王面前宣誓。凯勒布理鹏回以同样的古语,接受了他的效力——但他说得相当小心,生怕不留神讲错了词。

“我很抱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凯勒布理鹏低声说,用的是公会中常讲的昆雅语。

“这就足够了,库茹芬威。”布瑞斯瓦尔的眼神像是突然间被点亮。“我会召弥尔丹的大师们来参加最后一次战时会议,而且,我要让敌人的那群走狗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面对芬威一族的埃尔达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天夜里的最后一次会议上,至少他想,终于算是让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宽慰。虽然人们宁可欺骗自己,假装这不是他们一切的尾声,但至少大家发现自己仍有着强大的力量和致命的创造力。“这城中的每一块岩石,都将为我们而战!”达姆罗斯高呼,而后放声大笑。公会里每一个人竟然都随随他笑起来,虽然,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被说服离开。纵使达姆罗斯,那个被工会中多数人看成“小兄弟”,那个对弥尔丹鼎盛之前的岁月知之甚少的年轻人,也拒绝离开。那年早春,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之下,达姆罗斯承担了护送难民到林顿去的使命——而后,六个月后,他孤身回来,面容刻满沧桑。

“达姆罗斯啊,你还有妻子,你还有孩子们啊——”维耶妮见他到回来的那一刻,再也禁不住哭了起来。他离开的时候,最小的孩子还在臂弯中,最大的蹒跚跟着他,追问一路沿着海岸能看到什么风景。“你又要离他们而去,又要重回自己的死亡——你要让他们如何原谅你,啊?”

“不要,”他短促地回道,“我从来没想过让他们原谅。”

浸着寒气的夜色中,光线渐渐暗淡下来,瑙格温的学生们正在城中巡逻。凯勒布理鹏,艾拉戈斯和她在模型上标出所有易被攻破的地点,还有狭窄的街道,可能会被坍塌的残垣阻塞的小巷子,还有可能会被落下的巨石砸塌的广场。布瑞斯瓦尔把自己的布兵方案也加了进来,向他们演示军队如何行进,调转,一步步复杂的变动,好像一支可怕的舞。

“他太了解这座城市了,”盖戎警告过他们。自然不必再说明“他”是谁;然而,好像不论何时,大家好像永远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你真的以为他会被引进陷阱吗?他对弥尔丹的一砖一瓦就像你一样了解。”

凯勒布理鹏从模型前退后几步。他们正在标记房屋,沿着街巷标画箭头。“他确实了解这座城市,”他说。“也知道曾经我们有多么渴望得到,渴望创造。但我想,他不知道的是,我们能够承受多大的放弃。”

而他们都准备好放弃了——全部、彻底的放弃。艾拉戈斯甚至一句叹息,一个耸肩都没有,便提议赞成拆毁自己曾经设计建造的高墙,毁掉优美的穹顶。凯勒布理鹏想到了托尔-西瑞安,曾经河中精心建造的守卫要塞却沦为了索伦军队的前沿阵地。而后,他准许了——毁掉整座欧斯特-因-埃第尔。

维耶妮一直请求加入布瑞斯瓦尔的守军,这诉求得到了允许。她来时裸着肩膀,借着傍晚渐暗的天色能看到她前臂上安格班的烙印。她面向众人高呼,不论发生什么,保证自己不要被活捉。战士们随她呼喊起来,用剑敲击着臂甲,溅出阵阵火星,而后齐声高唱起战歌,如同要将恐惧烙在敌人心底。

凯勒布理鹏只是在沉默中望着这一切。

铁靴踏过地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又是布瑞斯瓦尔,来向他汇报。

“所有守军必须在日落之前武装完毕,”他快速回顾了一下防守状况后说。“我们必须做好敌人破晓时分进攻的准备;他们需要搭桥,或者造船,这确实会耗去很长时间。然而他们准备时肯定会不断骚扰我们。不过,如果他们要搞什么动作,至少瑙格温能给他们几个‘惊喜’。试想一下,大人,号令一座机械之城,而非血肉之城,将会是何等令人激动。”

布瑞斯瓦尔的正直和热忱不容置疑,但那双敏锐的眼中透出得却是渴望。“布瑞斯瓦尔,你觉得这让自己很激动吗?”

“我已经是匹老战马了,库茹芬威大人,我总能听到战斗的号令。邪恶的敌人对阵在我面前,无畏的灵魂镇守在我身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自己的使命;我别无他求了。此外,”他补充道,“这样的结局,已经好过我曾无数次预料的死亡,或者自己将把您的子民引向的下场。死于费艾诺之星下,死于与黑暗的对抗而非亲族的残杀——我甚至从来都没奢望过这样的命运。”

不可逆转的事实压在他心上,沉重而令他窒息。凯勒布理鹏站直身子,凝视着他的追随者。

“布瑞斯瓦尔,”他说,“现在我该怎么办?既然你如此请求,我便接受你的效忠。为了这座我爱的城市,我也必定会背起责任。可是,我从来没抵御过敌人围攻,更别说像如今这样的最后之战。”

“你不用担心,库茹芬威;战场上的事交给我就行。我曾经统帅过势力鼎盛、威不可当的费诺里安大军,也指挥过苟延残喘、分崩离析的费艾诺一族残部。所以,你手下这些炼金术师和数学家,我完全应付的来。”有一阵子,他的神情变得恍惚迷离。“但那些千石窟王国中的暴脾气们啊——不,不,原谅我。你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

“一位领主的职责,不在于赢得战争,而在于领导好他的子民,在于冲锋在他们面前,在于聚集他们,振奋他们。要让他们看清自己是为谁而战,知道自己将为谁而死。这是你的职责,库茹芬威,你要让自己对得住这一切。”

“我明白。我会和他们说的。我也会——我会让自己成为众人的模范;我会承受一切,直到最后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头抵在墙上——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它完整的样子了。“走好你胜利的那盘棋,布瑞斯瓦尔;而我,我将下好自己失败的那一局。”

指挥官低声低声笑起来,裹着铁甲的手扶住凯勒布理鹏的肩膀,沉重,却让他感到宽慰。“在黑暗面前,没有扮演胜者的游戏,大人。回到弥尔丹的人民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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