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天色惨淡，灰白的天空中随风掺杂着稀疏的雪片。凯勒布理鹏站在西栏农溪边的高地，等着布瑞斯瓦尔的军队。这儿曾经矗立着那座石桥。“灰水河越来越浅，但西栏农溪却越变越窄，”将军说，“而河道也离弥尔丹越来越近。所以，如果他们想架桥或者造船，我们倒可以趁机把他们一网打尽。”凯勒布理鹏只是在心里暗想，但并没开口——他正期待着安纳塔从那个方向走来，走向战场。
于是他全副武装，始终等待着。寒气中，他的呼吸凝结成一片白雾。
有过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又能感觉到安纳塔了，如此轻松自如，就好像只是睁开双眼或握紧拳头。但现在，尽管他近在咫尺，自己却找不到他。他视线越过沿河布阵的军队，寻找那个熟悉的，明亮的身影。但那儿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异常的空洞感。在这片熟悉的国度，他本应该能感知到任何入侵者的。
人类的意念吵闹而杂乱无章，就像他们的举止一样；远处的河岸，恐惧、力量、狂热的战斗欲望大约已经把整个军团浸透。他能看到，或本应该能感知到这一切，感到大地甚至也在他们脚下畏缩，颤抖。但原本应有的感觉却像被什么隔开——一种铺天盖地的，非人的无情力量，如同无法直视的烈日。
这股力量在增长，不断积聚。他向四周瞥去；他的部下们显然也感觉到了：像一种蔓延在皮肤下的感觉，像神经不时的抽搐，却比战前的紧张气氛更让所有人胆寒。
远方的岸边号角声响起，终于，敌军展开了他们的旗帜。纵使天色昏暗，他们的旗帜依然无比扎眼——就像银色幕布上一只漆黑的手。布瑞斯瓦尔的前锋部队还在讥讽挑衅敌人，但很快，城里应战的锣鼓声便把他们的声音淹没。这声音竟像是昭示着盛大节日的到来，城墙上的弓弩手闻声吹起号角，奏成交响乐一般的和鸣。
费诺里安八芒星展开在欧斯特-因-埃第尔城上，飘飞在凛凛寒风中。凯勒布理鹏突然意识到，自从泪雨之战后，这面旗帜便再也没被展开过了。
远处一阵隆隆声响，就好像是自河水深处传来。这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湍急的河面下像是有股力量在搅动，而后，所有守军大为惊骇——崩毁的石桥竟然自己立了起来，一块块巨石重新堆叠起，像是自行从深水中拔地而起，伸展出桥拱，跨过了整片水面。他转过身，身后士兵们头盔下的脸已经个个惨白。
恐惧，眩晕，残暴——种种感觉在四周的人群中波荡开。他似乎听到膝盖打颤的声音，旗帜摇晃的声音，听出在这残酷力量的灼烧下，人们的勇气正在蔫萎。
“是诸神在和我们交战！”有声音嚎啕道，“魔苟斯他回来了！”
魔苟斯——在心底一个隔绝的，小小的角落中，凯勒布理鹏暗想——他从来没胆和埃尔达们公开交战。“振作！振作！各就各位！”他对部下高喊。大家抬头望着他，渴望从他身上汲取自己的勇气。
“为了眼前的世界，为了更美的将来！”
[那你记得说这些话的人是谁吗？]又是那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那个几乎要将他压倒的力量，总是在自己耳边无声地、无止无休地低吼；河对岸的敌军咆哮着，敲打着盾牌，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瞥到了一闪而过的白影。
但那只是一瞬。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再去考虑任何战斗之外的事。弓弩手们第一波箭矢已经离弦，对着拔地而起的桥射去，然而成效甚微；弥尔丹外城上烽火点起，士兵们离队组成小组，迎接爬过桥的奥克们的另一波猛攻。他们身后，银底黑手的旗帜一步步逼近。
就如同创作一样，战斗也需要极高的专注。他必须一只眼紧盯着着自己面前的敌人，另一只眼看着后方敌军行进或撤退的一举一动中可能预示的结果，计算人数和装备，权衡失败与胜算。他必须留心阳光的倾斜，雪花的飘动，道路的阻塞和辟开。他能应付的来，但也只是勉强。
往昔的日子里，他总能触摸到弥尔丹的生命；但如今，他却只感到它的垂死挣扎。
在尖叫与吼声中，在崩落的巨石和倒下的人中，有几个瞬间却清晰得可怖。是安纳塔。在覆面的守卫后，他正踏步走过石桥。战场上的他镇定自若，美得令人窒息却远得触不可及；他的脚步，任凭什么都无法扰乱分毫。气流在他周围盘旋扭曲，当他走过时，四下的声音都几乎被隔绝开。凯勒布理鹏想呼喊他，但被迫回神到战场，转眼间那个身影又被一片嘈杂混乱包裹了起来。
维耶妮在围绕安纳塔的守卫中杀出一条路，全然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致命的重伤。再有几个小时，再有几分钟，这些伤便足以夺了她性命。她一刻不停地战斗着，直到终于跌跌撞撞，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向前。倒下的那一刻，她引燃了装在盔甲里的火药，爆炸的烈焰最终将她吞没。
有一刹那，虽然被爆炸后的灰尘，浓云和碎片阻隔，但凯勒布理鹏一眼瞥到了他的脸。一丝惊喜掠过，但只是一丝。
安纳塔抬起手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光，一道闪电。爆炸骤然停下，声音，光线，力量，都被紧攥在一起。而后，灰尘和碎片落下来，敌军的吼声重新响起，军团沸腾起来向前冲去。奥克的尸体铺了遍地，但他们的友军一脚又一脚踏上去，好像谁也没看见倒下的同伴。
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也许不到一天；也许他本来应该意识到夜晚已经降临的。混战终于开始逐渐平息。
远处城市的尽头，火舌不受控制地窜起；码头也被彻底攻陷，布阵在城中的守军陆续被敌军杀尽。尽管恐怖的爆炸仍随之继续，山崩地裂一般的震动却停下了。艾拉戈斯早就不见了。城北方向烽火点起——正是撤回弥尔丹的信号。但码头处没有任何回应。
凯勒布理鹏号令撤退，聚拢起在自己身边战斗的守卫向内墙回撤，退回主门后的前庭和后院。突然间便只剩这点人了。
城墙上的战况尤其惨烈。回撤时，凯勒布理鹏瞥到他们的身影——弥尔丹的大师们，象征着埃尔达最高智慧的匠人们。盖戎被残忍地一刀横砍，和自己的几个助手倒在一起；辛缀丝在一座塔楼陷落时被敌人活捉；年轻的达姆罗斯——只能靠火红的头发依稀辨认尸体了。
瑙格温和诺拉斯躺在一起，一支长矛横穿过两具尸体。瑙格温不甘心只在后方研究炸药，调兵布阵，于是诺拉斯铸了一个铁架，用链条捆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这样两人便能背对背一同作战。无数次训练让他们对同伴的每一个动作了如指掌。大块头的诺拉斯在战场上全然不顾身上一处处伤痕，直到最后那根长矛野蛮地把他刺穿。纵使在倒地时，他身子依然蜷向一侧，竭力保护瑙格温。尽管，这已经没什么用了。临死前，瑙格温挣扎着拧过头面向诺拉斯，用自己惨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脸。
凯勒布理鹏隐隐地问自己，在那最后一刻，他是否终于挣破了自己心底的沉默，让瑙格温听到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主门之后，战况平息了片刻。撤退的战士们擦拭刀剑，清点箭矢，幸存者们浑身血污，喘息着彼此相望。活着的——只剩我们了？他问自己。而后他听到，城墙上仅存的弓箭手们发出一声悲恸的嘶吼，而他们面对的大军中，传来奥克喉咙深处发出的野蛮咆哮声。
城墙的守军预备着城门倒下后即将到来的猛攻，等待着铁钩挂上城墙后蜂拥爬上的敌人。然而并没有。等候在河对岸的只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沉寂。又是一股聚焦的力量，一股蔓延而来的沉寂，让凯勒布理鹏的大脑嗡嗡直响。
而后，纳威铸造的大门轴承断裂，轰然倒地，水帘倾泻向一片空洞洞的废墟。
安纳塔踏步走来。
他踏过废墟走进庭院，脚步沉稳，几乎透着一股轻蔑。看上去他没有武装，一身白衣在守卫的环包中格外亮眼。像从前在工坊里一样，那身洁白的衣袍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血污或灰尘。他也仍然是从前的模样，只不过这张脸上神情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如同这只是安纳塔的一个影子，如同这形体无异于守卫覆在脸上的面具。
“安纳塔！——”
侍卫不断挡开城中的守军，凯勒布理鹏拼命冲破重重包围。他的呼喊声让自己所有的部下都陷入沉默。
一步步地，他杀向前去，手中紧握着自己的剑。他的朋友同自己对视，沉默着，神情毫无改变。
“对阵吧，索伦，来和我对阵吧，兄弟！”他吼道，“面对我啊，否则就在这儿投降！”
安纳塔依然没动，手上也没有武器。难道他想赤手空拳应对自己？
凯勒布理鹏举剑冲上去。
安纳塔手势一变——应该是对给侍卫的指令——而后身子突然一侧，一个屈身完美躲避开刺向自己的剑，姿态优雅得如同舞者。
于是他再次持剑进攻，仍然是扫势。安纳塔在庭院的空地间舞出一串连锁的回环，像是在描画一幅图案。[他在和我游戏吗？]
他第三次冲上去，但这次对方没有躲开，甚至向他走来，一步步缩短他们的距离。洁白的衣摆甚至擦过了他的腿。
“泰尔佩林夸，”几乎是在他耳边，安纳塔轻声说，“这是你我之战吗？”*
他挥剑在安纳塔身边周旋，但后者却用空手抓住了剑刃。剑没有弹开，只是停住了，就像是卡在什么里面。惊愕似乎是从手臂蔓延向全身；他跌跌撞撞地退后，倒吸着冷气。
安纳塔掌心划上一道细细的血红。他低头望着手掌，一抹淡淡的笑第一次流露在他嘴角，带着痛苦，带着怜悯，带着某种明亮却又空洞无情的神色对上他的眼。而后他又望向手中的剑刃，在他的凝视下，冷煅的卡扎督姆精钢便这么熔化了；在整把剑化为一滩铁水和蒸汽前，凯勒布理鹏松开手。
“活捉了他！”敌人一个卫队长正高喊着。
他对视着安纳塔，强压着放声大笑的冲动。可安纳塔只是侧身冲着卫队长点点头。
人群吵起来，一阵混乱，但大批的敌军中只有零星几个自己的人。无数遮着面具的守卫将他团团围住，显然都是些唯命是从的家伙。尽管凯勒布理鹏用拳脚，用双手，甚至是牙齿拼死反抗着，敌人的目的却只是把他活捉，把他牢牢钉死，令他窒息。他无法从敌人手中夺过任何武器——守卫全部赤手空拳。这也是早就预谋好的？
他抓不住任何优势，敌方人手实在太多。最终，守卫把他按倒在地。
被扣在地上时，透过那一只只扼住他的手，越过化为废墟的主门，凯勒布理鹏似乎一眼瞥到到了飘动的黑旗，看到了布瑞斯瓦尔的面孔一闪而过，疯狂而绝望地吼着什么。一刹那间，他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一定还有没说完的话，一定还有没做完的事，可环在他颈部的手臂像杠杆一样扣得死死的。一团浓重的白雾出现在眼前，将他的视线阻断，而后，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注：如果从前文看下来，你也许会想起仲夏日弥尔丹舞会。没错，安纳塔说了当年和牌跳舞时一样的话。详见：第一章[XI]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VII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