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手给我。”但他一把抓住凯勒布理鹏,甚至没等他回应。想必安纳塔早就预备好了一切,因为从不知什么地方径直取出了几根两端穿孔的金属条。仅凭着手指的力量,金属条便被扭成了镣铐状,把他的手腕和脚腕死死扣在一起。
当这位赠礼之主跪在自己的囚犯面前时,军团中又是一阵交头接耳,传来骚动的声音。但凯勒布里鹏望着他,他却一声不吭,脸上神色僵硬。
红热的铁条嘶嘶灼烧着他的皮肤,凯勒布理鹏放声大笑。
“怎么,你还以为我能逃?”
安纳塔抬眼,眼神柔和但神色凿凿。“你必定要尝试的。每个人都会。”
他站直握住了他的双手,腕上红热的镣铐渐渐冰凉下来。安纳塔靠得如此近,凯勒布理鹏甚至能感到他身体和呼吸的热度,闻到他皮肤散发着干净气息。
“弥尔丹城中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为证吗?你以为,我真的干不出来?”
“我希望,你别这么做。”凯勒布理鹏声音低沉却清晰。“但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并不是我觉得你干不出来;这只关乎选择,虽然,最终的抉择也许会是错的。但我希望不要如此。因为我仍然爱你。因为你仍然是我唯一的,挚爱的人。”
安纳塔冷冰冰地回望。他沉思了许久,像是正努力回忆着记忆里的一张面孔,寻找熟悉的一个模样:比例完美的身形,长年锻造塑成的肌肉,遍布的旧伤疤,新添的青淤痕。
“你的头发没束起来,”安纳塔发觉,说。
“没有。无论如何,属于创作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几乎,几乎结束。”安纳塔拢起他松散的黑发,搭在一侧肩膀上轻轻摩挲着。指尖穿过发梢时,他脸上写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但转眼又回到过去一样的暗沉神色,一样的面无表情;就好像一面明镜却被磨去了光泽。似乎他根本没意识到局势的严峻;也许,他根本没看到。
他是在和我游戏吗?
“不,”安纳塔几乎自言自语,“没关系的。就算我们的一切结束,泰尔佩,只要把挡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清理掉,你便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他低语着一种凯勒布理鹏只在火边铸戒时听到过的语言,但神情依旧,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一句命令,他只能判断出这么多了;他还能捕捉到些残缺的意思,却组不成完整的含义。但这些话还是刺痛了他的眼,像沸腾的蒸汽灼烫喉咙,几乎使他窒息。守卫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下!你说过一种语言——你要告诉我,这些话就是你创造的语言吗?”
“正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在安纳塔眼中一闪而过。刹那间,令人无可容忍的,转眼间他又变回与盖戎和瑙格温钻研文字改革的弥尔丹大师。“我一直在自己研究。我们之前谈到过的,理念的统一需要以语言的整合为基础。所以这种语言必须清晰,越简洁有效越好;我已经进行过几次简化——”
凯勒布理鹏的笑声几乎像是在咆哮了。“我的兄弟啊,曾经我们深夜相谈,钻研文法,结果就得到这些东西?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丑陋不堪的话了。而且我也听到过奥克们的嚎叫。他们说的那是什么,什么手,什么什么呼吸?”
安纳塔全然不理会这讥笑,反倒是对凯勒布理鹏一脸困惑的模样相当满意。“猜得挺对的!我说的是‘留下他的双手,留下他的脸,留他一口气。’”
旁边一个守卫眼中,凯勒布理鹏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那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这些话,自己的手下的人也听不懂几句?”
这着实把他惹恼了;显然,安纳塔被正戳痛点。他牙缝里嘶嘶出一个单音节。显然这是个祈使口气的结尾,他手下的人立刻围过来,把凯勒布理鹏拖出了大厅。
“安纳塔!”把他拖下讲台前,安纳塔听到这厉声呵斥。凯勒布理鹏正拼命扭过肩膀。“我警告你!不要继续了!”
“泰尔佩林夸,”安纳塔已经坐回讲桌,正准备接下来的环节;囚犯公然掷出的命令让他脸上的恼怒展露无遗。“我是很认真的。”
凯勒布理鹏回头对视,目光炯炯而神色毅然。“我也一样。”
比起城里的破败的其他地方,庭院的尚且完整的多。但眼前仍然是一团混乱:泥浆,脏污,甚至还横躺着没拖出去的尸体。庭院正中间支起了一个牢固的三角形架子,他们正准备把他绑在上面。
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失焦,好像他正在调整透镜,观察物质复杂的内部结构。突然间一切近得惊人,突然间,它们又远到几乎抽象。粗糙的木头正刺痛着手腕处灼伤的皮肤。但奇怪的是,他们用来捆绑的都是坚硬的布料而不是绳索。看上去,那些人戴在手臂上的也是一样的布条。琳迪斯一定会很感兴趣。不,琳迪斯也不在了,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她的死亡。是的,她再不会没完没了探究这些人类习俗了。
为了保护他的手,那些人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他们几乎是虔诚地遵照索伦的指令。凯勒布理鹏觉察出身边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这一切,他们会怎么想?他突然很想问问。
但实际上,头脑清醒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于是他又迫使自己转向远处。第一阵毒打落下时,他的注意力已经远离了眼前。
林顿的海风正吹进敞开的高窗。他坐在至高王的藏书室里,翻阅一本十二卷的文字与历史评注。[借由欺诈与谎言,凭借摧折肉体与灵魂,或以被爱之人的性命作为威胁,亦或仅靠自己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恐怖,米尔寇便如此引诱肉体凡胎之人落入他的掌心,尽受他的摆布,令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知晓的一切...]
每抽一下,他们便停上一会。这也许是故意的,好留出足够的间隔让毒打之后的疼痛吞噬下一波鞭打的冲击,好让他有时间自问究竟打完没有,好让他那一点可怜的希望始终不熄灭,期望下一鞭子鞭子再不会落下。
他咬着牙缓缓呼吸,又逼自己的注意回到手抄的文卷,回到纸张的质地和信纸的折角上。[那些话(包括那些恐吓或拷打得来的)里,暗藏着同样不可违背的意志:语言并不内在于意志中,却许是由意志产生而来...]
除了皮条,鞭子上必定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是硬铁丝,可能是小块的其他东西。骨骼?显然,这手段都是为了在抽打时嵌进皮肤,撕扯血肉,为把对方重伤或置于死地。他还想继续读下去,但眼前的书页止不住地闪烁摇晃,最后消失为火舌灼烧后的一片焦黑;风中不再是大海的气息,是鲜血。
他又迫使自己转向更远处,四下亮起的火光,正是来自昔日米斯林湖畔的营地。费艾诺之子们聚在湖边新落成的长厅中,正围在火前——除了一人。
他父亲的兄长,梅格洛尔。他正坐在长桌尽头,头戴王冠,手中握着一张纸。而父亲自己正站着靠在他身边,低语声中带着怒气和几分急切。“或许能把你和自己的意志割离开,”他说着,“但这不代表你的意志已经被摧毁。你只是无法触及到它而已。”他的手指捏成拳头。“这就是一封伪造信。”
“显然,这不是他的笔迹,”梅格洛尔说。但他低头看着信时,凯勒布理鹏分明听出一分不确定。
凯勒巩斜眼打量着,一只手抚摸过纸张,拇指紧紧把信钳在手中。“也许没错。如果他还合不上自己的手的话。”
“是不是他所写并不重要,总之,这信是伪造的。”库茹芬从他手里夺过信,一把丢进火中;梅格洛尔惊得大喝一声,正要站起来,但库茹芬一步挡上前与他对视,目光几乎燃烧。
“如果这封信象征的不是他的意志,那由谁书写,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纵使魔苟斯把他的意志剥离,这意志也依然没有离开我们。如果现在,他的意志只存在于我们当中,那它存亡与否也全在于我们。为了我们的长兄。”
所有人都望着他。这一席话如同无边黑暗中最亮的火焰。
“兄弟们,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纵使是我们拥有的最崇高的、最神圣的、最无价的东西也能被强力夺去,被囚禁于黑暗中。但它们永远不可能被毁灭。”他在炉火前来回踱着步。
“我不会称什么为神,”他说,“也不会视什么为圣。这些话,都是维拉们用来表示自己准许的措辞。那些‘神圣’的守卫者与我们有何干系?但假如这世上尚且还有一件神圣之物,那便是——不愿。不愿是一种神圣的意志,由此,你便不会在迫使下做出别人的选择。你可以扭曲它们,甚至打破它们,但那也只是真正选择的拙劣模仿,绝非选择本身。”
“但除此还有其他神圣的东西,”凯勒巩的话似乎没有针对任何人。库茹芬停都没停地继续下去。
“有一种运行于大能们背后的力量,而我们的拒绝正是借助于此。纵使我们一无所有,这种拒绝仍然紧握在我们手中。它是神圣的,不论在这世上,亦或是世界之外,都没有任何能能将它毁灭的东西,没有,甚至你我自身都不能。我们的肉体和心智或许都将经受毁灭——阴郁的纳牟许诺的不正如此吗?——但我们永远无法被抹杀去。他无法被抹杀。”
话音落后是一片彻底的沉寂。他的诸位兄弟们紧抓住这一席话,渴望得到藏在希望之后的力量。
“此外,”信纸的灰烬仍在冷灰下燃烧,梅格洛尔望着炉火,片刻后突然点道,“这并不是表示,好像我们就能重申昔日誓言了。就算我们想也不行。”
库茹芬一咧嘴吧露出了牙,但那简直算不上笑。“我们可不打算扮糊涂,假装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的话到此为止就够了,”梅格洛尔牙缝里挤出一句。“从我面前滚开。”
库茹芬一定是离开了,而余下的人也许正去找他,因为凯勒布理鹏脑海里的下一个片段就是扭曲可怕的哭声。凯勒巩发现库茹芬正在森林里啜泣着。“就算为了父亲,你也没这样哭过,”他打量着库茹芬,斜靠在树干上低头望着他。
库茹芬抬起头来。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已是彻底的恶毒了。“也不会为你们。”
他的兄弟们正靠近围过来,步伐犹豫,神情却孤注一掷。
阿姆巴茹萨兄弟俩想知道,一个被和自己的意志割断开的人,究竟还能否重新得到它。库茹芬在两人身边踱着步,神色颇是粗野。“我不知道,”他嘶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不过就是讲了一席话,而现在,你们却指望我来做什么权威?”
“...就像在阿拉曼的费艾诺一样,”卡兰希尔慢吞吞说道。
疼痛越来越尖锐,像一种刺耳的,无止无休的噪音,纠缠着他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他甚至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呼吸,只听到气流梗在喉咙里,听到剧烈起伏的吞气呼气声——
有人正数着一次次鞭打。这种语言他并不懂,但数字的顺序错不了。他明白了,数字之外的其他也一样。N+1. N+2.他任凭数字在脑海里描摹出形状。[一个封闭的无定向n维度拓扑面,正构成两种元素之间的一个向量空间——]*
记忆闪烁一下,再次逃开,随后又像劈落的闪电般闯进脑海。“疼就别忍着不说了,图卡,”卡兰希尔正弓着身子,小心地缝合着兄长手臂上参差狰狞的伤口,库茹芬说道。“这不叫懦弱,这是合理的释放手段。”但叔父的双眼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越瞪越圆,而他也正如同野兽般在沉默中忍受剧痛,好像恐惧可能被自己的“软弱”招致来的敌人。
[如果在两个n维度拓扑面的前提下,拓扑面的临界位置便是两个范围的不相交并集——]*
线开始扭曲模糊,点开始渗出鲜血。他无法再看清父亲的脸。N+35. N+64——
注*:我的数学知识只能让我胡扯,所以括号里两段原文我觉得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好...
i. A closed unoriented n-dimensional manifold is a vector space over the field of two elements.
ii. If given two n-dimensional manifolds the boundry is the disjoint union between them.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V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