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陷落后的弥尔丹也面临着管理的挑战。某种意义上,他正庆幸当自己纠缠于分派供给、清理街道、加固房屋这些琐事,没完没了地处理那些建立防御,利益分赃的鸡零狗碎时,泰尔佩林夸再也不会出来挡路了。但让他颇为气恼的是,攻城时他发现弥尔丹的城内防御无比周密,并且在随后进攻街区(其中一个街区释放了骇人的毒气,对此他决定研究个水落石出)时损失掉了几个军团的奥克。最终,他决定还在把自己的亲信驻扎在可能进行最后总攻的位置。但就算这样,欧斯特-因-埃第尔的残余势力也无法被彻底镇压。尽管正面交锋已经结束,小的游击抵抗却总是不断。
根本找不到有多少意思的工作,但这些事总要办完。而接下来,他的朋友正需要自己的全部精力。安纳塔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跳跃到他身边——清楚地感到他就在这儿,何等的愉悦!隐约透过脑海,凯勒布理鹏的存在忽明忽暗,那儿正是自己渴望他被困的地方:悬于生死之间,无法打破。
有时安纳塔也会从自己的力量中分出一些,逼着他沉回自己阴暗的梦境里。凯勒布理鹏总是顽强而愤怒。有时他想,也许他正设法汲取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的朋友恢复的太快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在他准备好彻底跳进自己设下的问题之前不是。
然而另一方面,手下那拨人为此已经怨声载道。他们发现自己的主人对这位囚犯的态度相当暧昧,却完全不懂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这倒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的职责只是服务这位赠礼之主,而不必理解他。但最后,似乎他们都认为打理这个犯人既复杂又危险,而且让自己相当不舒服。
有人提出照例剪掉凯勒布理鹏的头发,就像以往所有重要的囚犯一样。显然这是个无法接受的提议,当场招来了主人极度的不悦,而这种不悦本身就是一场恐怖的灾难了。与此同时,那两个竟然有胆在他朋友的惨烈哀号或苦苦挣扎时放肆嘲笑的守卫,各自被“赏”了令人不寒而栗的下场,以至于整个军团的人都求着赶紧被调派,宁可去清理城外爆炸后的废墟,也不要再和这昔日的伊瑞詹之主打交道。
塔楼第十六军团的小队长正在汇报工作,说话时颤颤巍巍,小心避开自己主子的目光。城南方战斗仍然在断续进行;火势已经被完全控制了,但水力系统损毁严重,无法修缮;先前捕获的俘虏中,有几个已经因为战斗落下的重伤丧命。谁都不想看到更多损失了——
“好的,好的。”他毫不耐烦地点头。“那位囚犯呢?”
对于赠礼之主,“那位囚犯”只有一个。
小队长开口前犹豫了许久,反复权衡着自己的话。“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正...正在叫自己的父亲。”
“很好。如果听见他叫我,立即通报。”
也许,自己正在燃烧,也许,自己正被冻僵,又或许,他只是一寸寸溶解,将分崩离析成无数基本物质。疼痛将他完全浸透,身体已经残破,头脑迷乱彷徨,他再也无法分清哪儿是记忆,哪儿是梦境。无数模样在眼前形成,顷刻间却又崩塌破碎,什么都捕捉不到,什么都连贯不起。他似乎看到滑满血污的地面,和自己的脸贴得如此之近。又有手指贴在颈部试探自己的脉搏。风暴席卷过阴沉的海面,张狂的死寂却永远不会升起——不,那儿是澳阔隆迪。但那必定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身体正挣扎着挽救自己,靠着那一点点对光明与古老世界的回忆勉强支撑,苟延残喘。然而,背后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对峙,自己的一切努力都被尽数摧残,扼杀殆尽。疼痛甚至有了维度和方向:他知道自己正被吊在什么东西上。
[我落进陷阱里了,]他意识到,努力让自己浮向现实世界的水面,[我落进敌人掌心了。也许,我的朋友会来救我。]
不,那分明是自己的叔父,而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的朋友已经不在;他已经离自己而去。他去了哪儿?凯勒布理鹏久久矗立在一页页的方程和几何图解前,他知道,解出这个难题至关重要。但光明已经消失,他的双眼再也无法看清。而他自己流连着、游荡着,似乎正穿过纳国斯隆德空荡荡的阴暗长廊,似乎正搜索什么,或是寻找什么人。[那光明,去哪儿了?]
而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到风正吹拂,意识到上方的石顶变成了敞开的天空。掠夺的宝物,门廊的血痕——不再是纳国斯隆德了。是佛米诺斯。
安纳塔看着自己的朋友在永无止境的昏沉中挣扎,估量的眼神里又带着一分体贴的关切。他们把他捆了起来,绑在一个塔楼地牢专用的装置上,吊在庭院尽头一间仓促清理出来的储藏室的墙上。凯勒布理鹏一只手被吊在头顶,另一只被扯开捆在一侧,两处的绳子都故意松开了不少,这样,无论在哪边他都无法休息。除了手腕和脚踝处的灼伤,他们还用烙铁烫了他的膝盖和脚掌,于是,任凭他用什么姿势都撑不长久。他只能在一种或另一种痛苦之间轮换选择,而背上那般惨状,向后靠着墙就更不可能了。
那张脸可怕地毫无血色,嘴唇几乎全是灰色——可能是寒冷,或是疼痛,又或是仅仅因为失血过多。数不清的鞭痕让皮肉绽开,裸露出后背的骨骼。安纳塔一脸兴致,观察他一次次向自己残存的清醒意识挣扎去,又一次次与它对抗,而最终,这些努力把自己的精力消磨殆尽,只有重新跌落回昏聩麻木中。随后的短暂停息让他恢复精力,一切又重新开始,无止无休。
跟着的守卫望着他,面具之下神色焦虑,紧张不安。然而囚犯仍在挣扎,对此他相当的满意。这是个好的预兆;如果凯勒布理鹏快要停止挣扎,这可能就该担心了,但只要——
“我们必须把生存的意愿和抵抗的意愿分割开,”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凯勒布理鹏,一边比划一边讲。“这就像把熔融在一起的银和铅两种金属分离开;而铅,作为一种金属性更强,更易成碱的元素,遇到空气会快速氧化...”*
若回到弥尔丹城中的那些日子里,他这种教导的习惯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了。但显然,自己手下的这波人都缺乏作为学生的基本素质。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着头,既没听懂,也没有一丝学习的兴趣。他鄙夷地哼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朋友身上。
接管城市的诸多工作还没完成,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一切工作都可以延迟,但是这个不行。
他脱口而出一个词,拴着镣铐的绳带突然间断开。囚犯瘫倒时发出无意识的低呼——他早就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的身体了——但在跌落时被他稳稳接住。
凯勒布理鹏绝非体格纤瘦,却依然被安纳塔毫不费力地抱起。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倚靠着一个有实体的生命时,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水波一般荡开,那副流着血的身躯甚至为之颤抖。
“安纳塔,”他低声喃喃,无意识地向他伸手,手指胡乱地抓到他的袍子。“你终于来了,你回来了...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
“我亲爱的,不用说了。现在一切都好。”
“不,不,现在不安全,你必须快走——”
“躺好吧,泰尔佩。我已经在你身边了。”
沿着楼梯上去,他把他抱进大工坊,小心地面朝工作台放下。站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他打量了他好一阵,专注谨慎的神情如同着手精密研究一样。感觉到他正在松手,朋友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呻吟。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半是心不在焉地插进他的发梢中;手指几乎立刻被缠住了;那一头黑色的发卷,早已被血污和汗水固结在一起。
手上的戒指好像在燃烧,灼热强烈不断,藏着巨大力量,宛若一颗小小的太阳。他任自己沉进入戒指的力量中,沉浸在一切彻底据为己有带来的释然、满足和无边狂喜中。也许他真的会无止无休陶醉其中,但手头还有更要紧的事,于是他又令自己的意志转开,回到它光亮之下的世界。这样看来,整个世界只是一簇簇的向量——象征着依附,恐惧,渴望,抉择与命运的无数直线。戒指让所有向量指向自己,吸引着它们,正如同磁石吸引钢铁,或是美引诱着双眼和心灵。而通过戒指进行汇集力量的尝试...
他又回到自己的工作。
“戒指的作用是聚焦意志,”他低声说着。而后,散乱的血肉重聚在一起,“而这枚戒指,至尊魔戒,纵使是最软弱最散漫的渴望也能被它牢牢聚集。它有力量来创造,也有力量去损伤。简言之,你的身体渴望治愈,而我正有力量让它得偿所愿。”
肌肉和皮肤被重新织起,坏死的组织中毛细血管正重新舒展。
“当然,完成这种修复,你还需要相当深入地去了解自己的所做,”他补充道,“但至少关于身体结构,我还是懂一点的...”
安纳塔说着,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神情专注,手法灵巧。他像在应对一串狡猾的方程式,正期待凯勒布理鹏不时插进一个问题,或附上自己的见解。
“比方说,这就能解决很多关于次生子女寿命的问题。你知道他们有多渴望长生吗?等你深入了解后,你就会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渴望。这也是为什么,就连洞彻真正的智慧也无法让他们彻底满足...”
他终于被放下了,他终于能休息了。贴着脸的工作台光滑而冰冷。他曾经深爱的人就在一旁,照料着他的伤。他曾经深爱的人...
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遭受了什么,一切是谁所做...这些记忆并没同时回来,只是慢慢地被一点点拾起。但让他颇为耻辱的是,很长的一阵子里,他只希望自己仍被蒙骗着,只渴望倚靠着安纳塔的手臂,贴着那双轻触着自己受伤的身体,梳过他凝固着血块的乱发的手。
[我无法回到事实中了,]他想。[这样明明更好的。这样我们都能更高兴些。]
他渐渐感到复苏的生命在躯体中激活,重获的清澈在脑海中蔓延。他甚至没什么格外的不适,至少比起自己无止无休流连的那片痛苦的恐怖荒原,不算。当自己的老朋友小心修补起损伤严重的组织时,尖锐的刺痛感过后,只残留一阵隐隐的、逐渐消散的灼热。而后,安纳塔冰凉光滑的手便会抚上完好的肌肤,留下彻底的平静。
[然而那些歌谣,也从未唱道他们是懦夫。]
作者注*:索伦描述的是灰吹法炼银,最早的金属提炼技术之一。也许你们会记得,在卡扎督姆和矮人们同住时,凯勒布理鹏一直坚信自己能改进这项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