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IX ]第三章(IX)前文链接:第三章(VIII)
凯勒布理鹏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睁开眼,扭过半个身子面向弓身俯视自己的安纳塔。他以为会听到自己的后背出自本能的尖声抗议,然而并没有,只有空洞洞的回声,来自早已料到或是回忆起的疼痛。这一动作似乎并没让安纳塔多惊讶。他只是退后一步,面带些许惋惜地望着他。
“你以为自己玩弄的是什么,安纳塔?”他颇带着责问的口气。
“你明白了?”安纳塔说着,好像继续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那时我们的一切比现在更好。你曾经那么信任我,而我给你的也是全然的善意,泰尔佩林夸;现在我,要让你重新变得完整。我会修复好一切的。”
他一手扶着凯勒布理鹏的肩,稳健的手掌传达着抚慰。这轻柔而精准的触摸,刹那间,如此可怕地让他回忆起加拉德瑞尔之触:带来洞悉,带来治愈,带着悉心和温柔——
“放松。”他的手划过他的肩膀。凯勒布理鹏的上身仍然向后扭着,无法抬起头来正视他。“没事了。看上去挺好的。甚至连疤都不会落下。”
凯勒布理鹏愕然地望着,像是介于愤怒和怀疑之间。他仍然绞尽脑汁,想表达在自己的诸多要事之中,保护自己的相貌之美根本不值一提,但安纳塔只是继续自己的话。
“你明白这意思,不是吗?这意味着如今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不论最伟大或是最渺小的——能脱开我的控制了。”他双手正灵巧地在他双肩上游走,为下面的肌肉组织唤起生命。凯勒布理鹏仍然逼着自己的注意力聚焦在眼前,聚焦在两人之间的怒气和剑拔弩张中,但潜意识里,他却隐隐发现自己正慢慢放松,投入这得来的力量中。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恶心。
“当然这也意味着你不会死。我会保护你的。”这话带着如同承诺一般的抚慰,但它藏着一股力量,凯勒布理鹏知道。那是威胁。
“对某些比宇宙还要古老的存在而言,安纳塔,你这伎俩太小儿科了。你以为我会忘了你的所作所为?你还企图再让我把你和‘仁慈’挂上钩?”
“我给你的信任比那要重得多,泰尔佩林夸。”但他仍然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你从来没有被我的本质欺骗过。你更清楚不过,我和‘仁慈’没有半点干系。但力量?自由?慷慨?是啊,如果联系到这些,你就离真相不远了。我渴望把一切都给你。我更希望,你足以承受这一切。”
凯勒布理鹏挣扎着坐起来。自己的四肢沉重,几乎无法控制,视野边缘正被一片惨白灼烧着。那片惨白张牙舞爪蔓延开,好像自己跑得太快,或是走了太远。终于,他用手肘撑起了自己。
安纳塔后退几步,仍然是一副仁慈的关切模样。他走向墙边的水龙头,盛满了一碗水端过来。
“喝了吧。你失了太多的血。”
凯勒布理鹏下意识想到几种反抗。首先是最激烈的方法:直接拒绝囚禁者手里的一切——但片刻过后他还是接过了那碗水;口渴的感觉战胜了一切,况且这供水系统也是他亲自建造的。
碗里的水清澈甘冽,几乎是他尝到过的最美妙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自己整个躯体都为之欢欣,而后,身体的网络组织开始微妙地重构。他甚至能触摸到修复的进行,感受到戒指的力量在血肉中运作。也许,索伦的技艺与自己真正的交缠,已成为刻在肉体中的事实,早已由自己的心和灵魂选定的事实。这只让承受一切愈加痛苦。
“这是...错的,”他沉默了一会后说。他的嘴唇僵硬着,思维和言语之间好像有一道裂隙,尽管裂隙来自哪里,他并不知道。
安纳塔坐在一边的桌子上,笑得放肆。“我可不觉得让你重新变得完整健全是件错事。当然了,你有否认的自由。”
“你这是故作迟钝。”他喝完水,在手因为过度用力开始颤抖之前放下了碗。“至少,在你干过的这么多事中,这还不算最堪忧的。所以你尽管继续,只管给自己找麻烦吧。当然我不介意几句话给你解释清楚。”
安纳塔放声大笑。而他必须要克制自己才能不露出笑容来回应;如果不看着他,一切至少能容易些。
“比方说,”他说着,闭上了眼,“我根本不觉得,这手段能像你说的一样延长次生儿女的耐性。”
“哦?”
“你在我身上做的这些...”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含糊,但说不清究竟是说话还是理解时出了问题。“也许我现在是‘完整’的,但绝对不健全。比如这里——”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稳定,就好像什么松了一样——”
“疼吗?”安纳塔的声音里,他也听不出究竟是好奇,还是关切。
“不...准确说不疼。只是让我不舒服。就好像我的身体知道自己已经残破了,而它唯一一点完好的东西,还全部掌握在敌人手中。”
安纳塔滑下桌子站了起来。“如果你一直抵抗,当然恢复的时间要更久,”他直截了当地说。“现在躺好吧,泰尔佩,不然你真要弄伤自己了。”
他又退回去,满脸深思地看着凯勒布理鹏。“我手下的人说你真是经不起打,”过了片刻,他说。
这让凯勒布理鹏嗤之以鼻。“我可不觉得他们的话可信。你肯定清楚自己让他们感到多恐惧;他们唯一可能告诉你的东西,只能是他们自以为你想听的话。他们甚至连一个问题都没问过我。”
“可你会回答他们吗?”安纳塔的口气似乎介于肆无忌惮和毫不耐烦之间。这如此熟悉,如同他深爱着的语气,让他不得不逼自己聚精会神,才能记清楚自己此刻究竟在哪,他们之间又曾经发生了什么。
“但仍然,”凯勒布理鹏忽视他的插话,继续说着,“我想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他们看起来被训练得不错。所以,这就是他们对待犯人的标准吗?”
“不,这是他们对自己的标准。如果一个团队在任务中失败,每一个十二人的小队便会随机抽出一人,等着被剩下的十一个抽打至死。”
“真是骇人听闻。”
“你这么觉得?”安纳塔又在碗里满上水。“这恰恰有助于团队凝聚,并让他们干劲十足。而且这分明是他们自己的习俗,不是我的。攻占Teliz和Los之后,我夺取了他们的军队的控制;他们中大部分都被我重新整顿,但那些我觉得有用的东西被我留下了。”
凯勒布理鹏瞪着他。“我以为你最痛恨浪费。”
安纳塔大笑起来。“就死几个凡人?你知道他们自行‘补充’得有多快吗?这些人增殖起来比奥克们还高效。确实,我曾经想把十一抽杀引入奥克军队,”他补充道,“但他们实在太沉迷杀戮了,结果一点效率都没有。如果没有点智商能指导一下,他们只会直接扑上去,沉浸于把对方大卸八块的野蛮快乐中;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家伙只能被米尔寇长期控制,除此之外,在谁手里都没用。而有了戒指,它们就好控制得多了;有史以来,他们第一次拥有了些值得利用的潜质——”
“你真是恐怖。”
“哦,省省你的装模作样吧,泰尔佩林夸;这些敌人的手段难道没有融入你身体中吗?再说,”他坐回他旁边的桌子上,低头凝视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暖意,“很快,你就会成为他们的领导者了。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来。”
凯勒布理鹏决定不再追究,转头把脸埋回桌面。“安纳塔,你到底为了什么?我不是——不是什么卡钻装置。你不能把我打到任你摆布,也不能把我伤害到唯你是从。事情不是这样的。”
片刻的平静里,安纳塔站起来双手抵着他的后背,但有力的掌心并没让他感到痛。
“哦,我最亲爱的啊。我恐怕,事情正是这样。你...”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对我来说太珍贵了。可你的生命却局束而脆弱,你的一切都由物质构成。”他揉捏着修复后的肌肉,指尖有力,但没让他感到紧张。“将秘密从实体物质中抽取出来,你自己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构成自己的物质能享受什么例外?”
凯勒布理鹏长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但安纳塔抢着继续说。“这些——”温柔的掌心在他后背抚摸游走,“就是为了明确我们的协定,向你尽可能清楚地解释我们的现状。在那些反反复复的争执中,你总是想以自己的力量和我作对,为此我们也许已经浪费掉了数周,甚至数年之久。但顺便说,这些并不是我做得出的最可怕的事。”
凯勒布理鹏冷哼。
“这甚至都不能和我的‘最可怕’相提并论。这些仅仅为了提醒一下,让你知道自己的躯体究竟算什么,让你明白什么叫做渺小局束,让你经过与我的对比后,更清楚自己是谁,好仔细地重新思考一下你自己的位置。”
他又准备反驳,但自行打住了。
“嗯?”安纳塔的嗓音像金色的蜜酒,甜蜜却强而有力,如同他的触碰一样。
“哦,我正在酝酿自己的反驳,但思考之后,我想你说的没错。是的。被打到濒临死亡确实算个提醒,让我看到自己实体存在中内在局限。”
他并没抬眼看,但甚至能听到安纳塔一词一句背后藏着的笑。“这真是你身上让我格外喜爱的一点,我的明光。你对我总是坦诚,虽然我有时不得不提醒你这么做。”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认是我先忘了这些,但后来,看上去你似乎自己也忘了不少。这必然也能解释,为什么你再也无法区分开振奋的探讨与恶毒的攻击了。”
安纳塔要失去耐心了。“你可以试着搞清楚这些在你身上会有什么结果,泰尔佩,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个问题早已有结果,但你仍然一遍遍循环求解的过程。你厉声说出反叛之辞,过后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能听到。于是你安静了,直到你又意识到沉寂并不代表一切停止,而后你便想用自己的谎言带给我们彼此都想得到的一切。人们常常能给这般处境找出很多绝妙的权宜之计,但实际上,权宜并不是好的预兆,这只是个妥协。如果双方都意识到,一切便终结于此。但如果没有,一切便这么继续下去,让整个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简单易懂。”
他的声音沉下去,最后变得轻柔。“而最终在言语背后,你学到的正是你学会言说之前所做的一切,那时整个世界只有光明和黑暗,一切事物只有伤害你与不伤害你之分。你的理念化为肉体凡胎,而正像所有的血肉之身一样,你只能通过痛苦来学习更多。”
这次凯勒布理鹏成功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透过眼底的一团灰雾,目光怒射向安纳塔。“不,安纳塔,我会告诉你事情究竟如何。你想知道吗?你只会越来越无法止步。一步步地,你让自己的躯壳越来越精致。你会说服自己,觉得这就是你的本意,直到你再也看不出任何不对。你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遭受折磨,还会自欺称自己根本不受任何痛苦。”
他的视野渐渐清亮,但心里早已清楚了。“这些事情你以为我从前没见过?你以为我不明白结果如何?你只会变得越来越擅长自欺。起初,你会彻底相信自己的话,但最终,你连去刻意去相信都不必了。你想要握住的一切都会从指缝划走,直到你因为发现自己无法占有而开始毁灭,毁灭你曾经梦想着建起的一切。于是你便始终渴望失去,努力失去,因为只有失去一切之后你才能低语着对自己说出真相:这根本不是我想得到的。这就是结局,安纳塔,结局就是一无所有。我已经看到了,我已经看到了。”
安纳塔的目光久久停滞在他身上,面庞僵硬如面具。有一阵子凯勒布理鹏想他究竟听没听到那些话。但那光洁的前额,还是划过了一丝沮丧。“你为何要说这些?你想要阐明什么立场吗?”他朝着窗口扭过头去,面向墙边列队的守卫。“有些东方人相信,唯独经过最残酷的死亡才能被洗刷掉活捉的耻辱。我知道你的想法更甚。但屈服投降并不是耻辱。更少的劝说也能让比你更强大的人让步。因为我们之中有人知道应该在何时采取行动减少损失。屈服吧,我的至爱与至善,屈服于我,而后我们将并肩走向中洲海岸无人见识过的巅峰。”
他开始四处踱步,又回到了自己一贯讲说的状态。凯勒布理鹏半是期待他拉过来一块墙角处的黑板,像从前一样画上图解。
“面对这种问题,你有三种方法。你当然可以试着打破那意志——没错,代价是痛苦和竭尽全力,但本质上还是借助恐惧。对方会感到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减,也清楚自己能赖以支撑的源泉正逐渐枯竭,后者本身就能进一步削弱他们的力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超越一切意志。让你的身体陷入死亡将近的紧迫中,它便会选择任何自认为保全自己应当采取的措施。但第三种方法既不是打破也不是凌驾其上,而是折服,令它屈从于你。这不仅依赖于恐惧,或是痛苦,更依靠对未来愿景的希望。”
而当提到未来愿景时,安纳塔的声音柔和下来,又回到了他身边。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托着他的面庞望向自己,十指插入发间,用掌心环住他的头。他没在动作中施以任何力量;彻底的令人心神不宁。“还有那么多美好,我心之人,那么多被我开创的,那么多即将到来的,那么多我们终将共同成就的。你真应该看看我在东方建起的一切。是的,你会见到的。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统治它,你将成为我的左右手。你曾经和我并肩;你也会重新站在我身旁。我有无数,无尽的东西想要给你,我的挚爱。”
他看上去几乎在自言自语。但那些话语背后扼住自己的痛苦却令他合上了双眼。
“最终,能完全坦诚地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这是何等的快乐,泰尔佩,何等的让我宽慰!”他捕捉到他脸上的不安。“没事的,我亲爱的,没事的,你确实犯下了错,但这并不代表毁掉了一切。就连我自己也犯过错的。”
“这是...一种放下的方法。”
“当初向你坦白就是错的。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个错误:你不应该去追求自己能力之外的东西,你应当寻找的,是能让一切属于自己的方法。但那天夜里谈起渴望的时候,我自己也迷失了。这是另一个错误:我高估了你的力量。顺便提醒一下,这就是你现在正犯的错——高估自己。”
凯勒布理鹏抿着牙齿叹了口气,颇是沮丧。他又任自己的头沉入安纳塔掌心中。“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安纳塔?你脑袋里装的又都是些什么?你真的以为在我们故事的某个版本中,曾经的友谊能经受过这一切?”
又是那意味深长的、无声的笑。“怎么不能?毕竟,我正想回顾一下你是如何伤害我的呢。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共同享有的梦想。但眼下梦想的最大障碍——最大的障碍就是你。我不会任你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而推倒我们共同享有的宏图。你必须屈服,你必定会臣服,而待你臣服后,一切便会回到原有的秩序中,我们仍然拥有你我渴望的一切,你也会明白这一切都值得。我倒是很好奇,”他补充道,“你以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里,我们最终能彻底分离?”
“你努力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创造,泰尔佩,但你根本做不到;你最伟大的成果都是我的成果;只要离开了我,它们便一无是处。但合在一起,你我就能拥有一切。”
安纳塔的手指沿着他的胳膊滑下,最终将他的手腕扣在桌子上。“我真想让你见一见我的巨塔。它矗立时如同安格班一样雄伟;有你在我身边相助,它将比诺多族的城市更美丽,甚至比阿门洲都更美丽——”
“如果你自以为和安格班类比能让你胜埃尔达一筹,安纳塔,那我看你油嘴滑舌的本事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好。”
索伦眼光一闪,像是碎金在震颤。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陡然翻卷起,如同风暴将近。“够了。你想要我的问题?那我给你。泰尔佩林夸,三戒,在哪?”
他放声大笑,尽管身体的虚弱让这笑声和喘息也没什么两样。“你信吗,安纳塔,我不知道?”
“现在不是你讲笑的时机,更不是你在我面前说谎的时候,”他说着,手扣得更紧。“而如果你存心这么做,泰尔佩,那在这个场合里大笑可不是个明智的回应。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倒建议你去搞清楚。”
安纳塔退后,冲着角落里的守卫打了个手势,又说出一串好像沸腾冒泡声的词句。守卫们愣在原地。
“他说的是‘椅子’,”凯勒布理鹏帮他们解释,“只不过同时使用与格和祈使动词结尾,堆叠在每一个词前。依我理解,他要你们在椅子的基础上做——”他们已经涌上前围住,把他抬起来,绑在了弥尔丹的一把授课时用的椅子上。等守卫们完成任务各就各位后,他凝望了安纳塔许久,而后目光又转向这熟悉的屋子:高高的天顶,操作台和工作长凳,那些仍然钉在墙上的图解。
他又放声笑了,只是这次满含苦涩。
“这间工作室,安纳塔?这儿,就是你选定的战场?”
“光线好,排污也好。”安纳塔在他四周踱步,默不作声地打量绑着他的绳带。“工具就在手边,是个动手工作的好地方。”他站在他背后,双手扶住他的肩。
“在这儿,我曾经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黯然道。“比我自己所能想象的,更快乐。”
肩上的手按得更紧了。“你身上这一切都不必发生,不论是在这儿还是哪里。我根本不想伤你。我不想让你受伤。我对你的所愿就如同对中洲一样:完整,完好,沐浴荣光,无可企及,所成之高令维拉也心生妒意。”
“并且,受你控制?”
安纳塔没作回答。他转身走开,去抽屉里翻找着什么——那上面正贴着凯勒布理鹏自己后缀着“III”的calma字母标牌。
“为什么,泰尔佩林夸,”他沉默了半响后说,“你甚至连我的工具都留着。我真感动。”
他抽出自己的那把钳子,试了试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