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没有。这一刻到来时并没有恐惧。恐惧从未存在过,他突然意识到。甚至在自己最后一次真正开心时,在弥尔丹屋顶,那个一切真相被拆穿的夜晚时,心里也没有丝毫恐惧。有骇然,有疑惑,有令带着反感的怒火。但没有恐惧。这一切也并非源于安纳塔。从来不是源于他。
“安纳塔,”他说,“我现在就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告诉你。你对自己爱的人做不出这些事的。”
安纳塔靠近时,他合上了双眼。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向自己俯下身来:长发的末梢无意间扫过裸露的皮肤,某种冰冷尖锐的金属划过手臂与肩膀相接处。安纳塔的嘴唇印在他合紧的双眼上,薄薄的皮肤立刻红肿起水泡。“你的王国已经不在了,”他喃喃低语,“你将效命于我。因为,你再也没有其他选择。而你和我,我们将...”
时间被延展,被稀释,如同钢丝线一般旋展开。此刻他的意识竟然清晰专注得可怕,令他在苦涩中回忆起自己和安纳塔一同研究创造背后的奥秘的日子。
[观察它的本质,真正地去观察...]
在痛苦的辐射下,他似乎能描摹出与自己身体有关的一切:错综纤细的神经网络,扁阔的骨骼线条,每颗牙齿每根头发扎下的根,指端的甲床,还有心脏竭力的搏动,肺叶拼命的张合,组织内脏痛苦的工作。这一切的背后,有着何等的美。这一刻,亲眼看着一切被如此摧毁成了一种悲哀。这悲哀在痛苦身旁流连着,一遍遍召唤它,一遍遍得到回应。
他甚至无法再让意识倒回快乐的日子里了;一切背后都藏着安纳塔的身影,他的双眼被点亮起。那双眼,像是正述说着两人一起勾勒出的蓝图,像是在公会中自顾自地笑着,像是沉浸于抽象的思绪里。又或是,像在弥尔丹屋顶的那个夜晚,倒映群星之下的闪动的碎金碎银。他的言语带着智慧,他的双手握着力量。而那时——纵使在那时——
他的思维在风暴中心专注着,他仍然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小心精准地拆解开犯的的身体,把一切重新融入残忍的、简单的痛苦中;他剥去皮肉来雕刻,他用灼烫着,撕扯着;他拿来珠宝工坊里的细长拉杆,不带一丝迟疑,便钉进了关节之中。只要觉得自己的大作有一丝不完美,他便会拆掉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最终的角度,每一次呼吸让它发出的颤动,每一个插入进去的器官都让他令自己心满意足为止。
凯勒布理鹏努力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把刀,不去看它的动作。这至少能让他暂时感觉好些。但越是在满眼黑暗中,恐惧便越是肆虐:他能闻到自己被割开的身体散发出生肉的气味,能觉察到单纯的剧痛背后令他恶心的罪恶感。原本不该有敞开的地方,却能感到空气流过。这是一位创造者面临被毁灭时的恐惧。
他只能再睁开自己的眼,但眼前呈现出的一切却逐渐失去意义:光亮与阴暗轮转着,士兵守卫们来了又去,有个人披上了自己最爱的那张面孔,正想从自己身上攫取什么——
他尝试去开口,在黑暗中摸索着语言,但无数词语中也找不到一点清楚的意思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话来。但还有些声响,扭曲在混乱之中。
“安纳塔——痛——”
他感到一只手,一只带着抚慰的温暖的手,覆在他一侧的脸颊上。“我知道你痛。交出你的戒指吧,然后就会好多了。我保证。”
凯勒布理鹏想自己必须要说什么,但在一片冰冷中却意识到那个答案已经无法触及,疼痛正逐渐吞噬掉一切。他的视野眩晕,渐渐昏暗,眼皮时而张开时而又合上。四肢似乎一点点失去力量,他努力将自己拉回,灵魂却抛开自己远去。
一瞬间,像是一只手扶在自己后背,控制着让他稳住,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光亮被赋予力量,正注入他的灵魂之中。“你想都不要想,”安纳塔不动声色道。“你并不想死,而这一点我们都清楚;你想的只是让这痛苦放过你,这可不是一回事。这与前者恰恰相反。不过这很好,是个好迹象。这代表的是你的强大,而不是软弱。”
安纳塔又一次抚摸着他的脸,手掌顺着脸颊滑下,一只手指描摹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血迹斑斑,咬进去的牙齿令它浮肿起来。“我们有着共同的理念,我的明光,我灵魂的伴侣。我正想帮你。可你为什么不愿接受呢?”
凯勒布理鹏大口吞着气,神志清醒而愤怒。身体上的痛贯穿着自己,如同刺眼的光亮。但那光亮再也不能描画出整个世界了。
还有那么多话要说给安纳塔。[但你打开的那扇通路却转眼就要合上。]他听到自己脑海中的低语。
透过眯着的双眼,他望向安纳塔。“托尔-因-皋惑斯的黑暗中,你也是这么和芬罗德说的吗?”
“谁?”话锋突然一转,让安纳塔突然间有些困惑;显然,他的全部思绪都放在了眼下的事情。
而后:“哦。”话音落下时,安纳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模糊。“昔日的的纳国斯隆德之王。你曾经爱戴他呢,不是吗?”
“当然。人人都爱他。你以为这个‘受人爱戴的’的名号是怎么得来的?我看你肯定知道;我倒记得你也有个差不多的称呼呢,令人厌恶的。”
他脸上的笑相当刻薄。“芬罗德,没错。我可记得他。正巧你现在又提起来了。”安纳塔的意志又一次肆意闯入他的脑海,完全不顾他的反抗:一道窜起而又黯淡消亡的光亮,一个拼命挣扎却最终倒地的人,黑暗中反射着光亮的金发,利齿咬着骨骼的咔咔声。
安纳塔凝神望着他。“临死时他诅咒了你父亲,这你应该知道。”他顿住了。“当然,死前他还说了很多。”
凯勒布理鹏叹了口气,合上双眼。“对我父亲的任何诅咒都是多余的。”
而后又是一阵刮擦的声音;安纳塔抽出一件工具,坐在他身旁。看上去他很乐意休息一会,也正一脸兴致地思索着这个问题。“芬罗德,芬罗德...我倒是挺想知道,如果你想凭歌声和我对抗,你会为自己的歌中注入什么?”
凯勒布理鹏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令他相当恼火。“也许是友谊吧。也许是正铺展开的知识,不断增长着的技艺。也许是这个世界,安纳塔,这个复杂难解,却在和谐之中,却沐浴着美的世界。这就是在与你对抗的歌声中,我会注入的一切。”
“我倒也这么想。这就是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如果我们之间还能存在这类问题的话。想必是个很有意思的挑战,因为尽管你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立场都向我隐瞒了,这么做还是会同时削减双方的力量。能够在这种比拼中起到决定作用的,只有力量本身。所以你看,我根本就不需要唱歌。”他又沉浸回自己的思绪里,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凯勒布理鹏甚至在看到的同时感知到了安纳塔手上的动作;它震颤过组织中每一根动脉和静脉,它直钻入身上每一处疼痛的伤口。
“我不——我不明白的是——”终于他能再次开口了,但声音却像是喘息,“为什么你觉得这会有用。你是在回忆妖狼之岛,告诉自己没错,这正是一场光荣的胜利吗?你觉得这是自己在魔苟斯面前的伟大胜利,而且还要继续效仿他?我原本以为我们——我们都想创造出和过去不同的东西——”
“米尔寇?他搞破坏只为了自己的乐趣。他想触探生命的本质,看他们究竟能不能被彻底毁灭。他干的这些全都没什么意义;而且也没什么值得去学的。每个在他手中经受折磨的人和生命,到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并且,都不怎么有意思。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把这视为达到目的的手段;这一切都恰恰好。”
他靠过身子去,握住了凯勒布理鹏的手,摇晃着捆住他的链条,搅动着手肘和肩膀处被刺穿的关节。他的触碰依然轻柔,甚至透出着信赖的意味,但纵使是最轻微的一丝搅动,也能让疼痛像劈开的闪电一样叉入他整个身体。安纳塔仔细打量着他,好像在解析什么。
突然涣散的目光,猛地向后扬起的脖子,忍在喉咙深处的沉闷的惨叫声,死死攥住他的十指。
“是你的意志在伤害自己。我会帮你解脱的。我也希望事情不必走到这步田地呀。但我尽自己所能给你的帮助,给你需要的动力,为的是让你做那些对自己而言相当困难的事。”
“我不像我的旧主子,”他继续着,“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一旦得到,我就停手。这对你来说倒是很好。但当然,我也更难以捉摸。当我的旧主人看出你叔父对他毫无价值之后,他便立刻丧失耐心。我专注的本事可就比他好多了。而且,在有一点上你一定要清楚:你始终占据着我全部的注意。”
“你这么乐意把自己和魔苟斯类比?”凯勒布理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次带着沙哑的音色。“这可不是多高的追求,对吧?我以为你渴望的东西能更崇高些呢。”
安纳塔抽出手站起来,脸色冷冰冰的,满含怒气。“如今我是中洲最强大的大能。所以这样的对比必不可少。我想,让你明白最根本的不同在哪才是明智之举。并且我相信,你我都从过去中学到很多了。对吗,库茹芬威?”
“我们从来没学过要在暴君和奴隶之主面前屈服,索伦。”
这对话比他预想中要恼人得多。正如他和凯勒布理鹏说过的:重塑肉体凡胎之人的那不稳定的意志,这个过程没什么新意,没什么意思,甚至也毫无挑战可言。但自己的朋友受尽折磨,这场面却让安纳塔觉得头疼欲裂。每一次他望向凯勒布理鹏,脑海中都会同时浮出一个念头,就像是正给乐器调弦时蹦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色:这是不对的,这一切必须被设法纠正。但确实这做法是好的,我们正一步步接近最终的目的。而事实却告诉他,正是凯勒布理鹏让自己陷于这样的念头里,这便令他更加暴躁了。
愚蠢,自私的行径,越早能说服他停下来越好。
想达成这目的或许还有更微妙狡诈的方法:用毒药,用孤独,用沉重的时间压垮他。但毫无意义的时间安纳塔一秒也不愿浪费。守在海岸边的小至高王正在派兵,不论如何援军不可能一直耽搁在路上。而一旦三戒治愈的力量加入进来,战争也许就终结了。一切都不必再用时间衡量了,关键只在于力量本身。他握着火的力量,钢铁的力量,压迫心灵的力量,掌握着只受至尊魔戒控制的实体。他能让骨骼劈裂,筋腱崩断,每一根神经被烈火灼烧。
而凯勒布理鹏正一点点看清这一切,尽管他拼命控制让自己不要。那些人在墙里钉上钩子,把他的手腕拴在上面。他的头低垂下来,神志不清地被吊着。他早就筋疲力竭了,但仍然不肯让自己睡去,他害怕自己的控制力会像潮水一样一点点褪去,但这害怕也毫无用处。能激起回应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他只能勉强节省自己的力气。可他的眼里依然透着光亮,带着怒火。感到安纳塔靠近时,那双眼便骤然张开,尽管他还是没抬起低垂的头。
“安纳塔。”他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但他拼命想握住自己的一点权威,尽管努力越来越无用。“别这么做...”
“你的问题,泰尔佩,在于你根本无法把我和你自己分开。但你还在固执己见,因为你如此轻易就地放弃了自己对整个世界的追求——那些我必须牢牢握住的追求。”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触摸到他的脸颊;下颌刚硬的轮廓如此完美地被他的手掌钳握住,完全贴合。折磨了这么久后,他的袍子却和以往一样一尘不染,在透进工坊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让血迹不要粘上洁白的织物,这只需要一点点力量罢了。
他一次次命令手下的人泼冷水,但凯勒布理鹏的脑子仍然有些混乱。不过这能让他操作的环境保持干净。
“你真的以为这一切是与你有关?我得到了洞悉,泰尔佩林夸。我始终认为这种洞悉是我们共有的。你也许背叛了我,但你永远无法背叛我们的理想。”
他能触摸到凯勒布理鹏的恐惧,他能品尝到,就像是在牙齿间被碾碎的糖块。但令他极为恼怒的的是,在品尝到的恐惧背后藏着一股更强的力量:这是一种背叛的意识;很显然,凯勒布理鹏仍然死死抓着自己的骄傲,拒不放手。
“究竟为什么——是我们?”凯勒布理鹏牙齿紧咬着,小心挤出一句话。他正竭力反抗钳住自己的手。“你究竟要什么?”
“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些。让中洲得以重塑,让大地安宁,物尽其用。让一切比过去更加美丽,比阿门洲更加美丽——当然,埃尔达们是其中不可缺的部分。他们现在也是。他们必须如此。你,你对此一清二楚。你是另一半的我,你原本可以统领这一切,直到你倒戈和我作对。”
钳着的手又加了力气,手指甚至穿透进血肉。“我会让维拉看清楚我的能耐,让他们知道我能在被他们抛弃的这片废墟上创造出什么。没有任何需要被舍弃掉、浪费掉的东西,我灵魂的伙伴,那另一半的我。但我不能失去埃尔达。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为了你,我连这样的险都不会冒。”
他第一次说出这么多话来坦白。意识到这一点,心底一阵怒火突然窜起。
“我本以为自己有理由相信你。我知道,自己有理由向你展示完整的我。我知道你如同我一样,渴望有一日我们能真正在灵魂,肉体上彻底相融,就像我们早已融合的头脑与心灵一样。于是我寻找你接近你,但你却转身离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愿再面对凯勒布理鹏。他低下头去,两人就这么紧贴着站在一起,前额几乎触碰,脸颊却各自扭开。
“你一定会喜欢的,”他黯然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原本能创造出的世界。”
他站直身子,怒气辐射而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愿景难道不是你我共有的吗?难道你不想见到美如维林诺的中洲吗!这是发自我心底的耕耘,正如我相信你也如此。你的远大志向就这般软弱,看穿我的身份而就能让它分崩离析?难道你的——”
那个词,爱,他无法说出。
“就连三戒的存在也是能弥补,能修正的。确实它们们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不在。我也没有预料到你会背叛,纵使你早就预备好了我的。可我比你强大,我的力量远胜于你。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们之间的一切彻底毁掉。哦,抬起你的头来,泰尔佩林夸——”
他的朋友一动不动。但安纳塔能感觉到手指之下的颌骨正狠狠地咬着,颈部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他另一只手也插进他发中,逼着他抬起头来。
“那么,”牙齿轻易地便被靠近它的那只戒指控制住,也许是因为两者都是基本矿物构成。“我对这些肉体凡胎生命的软弱一清二楚,可我仍然希望你能挣脱出自己的本质。”他连手指都不用动,牙床骨便全部粉碎,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神经和组织。“而既然你已经表明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放弃掉让自己手中创造超越曾经一切梦想的可能——不,不要觉得你再也走不下去了,泰尔佩,不要想着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你走到这一步——能让你抛下一切可悲的个人恩怨...”
但安纳塔发现囚犯再也听不到声音了。他停都没停,直接靠意志的交流继续自己的话。
[不,我很清楚你父亲的性情,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我相信你见识到至尊戒的意义何在了。]
望着手上闪耀的戒指时,他眼里满带着深情。犯人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孔正衬出了戒指的金亮。囚犯正扭动着,拼命想躲开他。躲开它。但彼此都清楚这样的挣扎毫无意义;他甚至都没必要为此责怪他什么了。
[有了它,我真想指引着你走向无限的高度。我太懂你了,泰尔佩林夸,我也看到了你的崛起。在格怀斯-伊-弥尔丹门前见到你的那一日,你便已经超越我曾经的期待...你已经成就了这么多,可你还能走得更远。我渴望见证你潜能中的一切都成为现实!我渴望能看到你再次让我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