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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XII)前文链接:第三章(XI)

作者:Thearrogantemu 当前章节:5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01

北方的国度总是严寒彻骨,正午时分也冷得如同南方沙漠的午夜。对奥克这种生物,冬天的气温似乎从来没什么影响,但这白得亮眼却毫无温暖的阳光,让哈拉德地区的士兵们哀声连连。满城角落中都是他们点起的营火。

这位赠礼之主严格编制好自己的军队,以便有针对性地消除他们的部落忠诚,剪断种族纽带。上级指挥们到场时,那些家伙就会费劲地从嘴里挤出几句主神语,再不济者也说几句通用语。但莫名其妙,当围坐在营火边时,大家就会相当默契地发现——原来彼此都说着一样的东方或南方方言。这样交流可容易多了;也许主神语是最高阶、最完善的一种语言形式(至少指挥官们这样告诉他们;这是直接来自黑塔的语言)但换一种能把话讲清楚清楚的语言,可让大家心里舒坦多了。

一群人围坐在夏日花园的营火边,靠着温室的废墟。他们中多数都来自远哈拉德地区。废墟和残垣断壁中最不缺的就是燃料。当然,藏书楼里珍贵的书卷早就被先到者分了个精光,但大大小小的工作间里还堆满着手稿和羊皮卷。这些都被抄走用来生火了。

“东边的那群小屁孩不敢碰这东西,你知道的,”一个士兵说着大笑起来,把一叠笔记甩手丢进火堆,看着它们在火中翻腾燃烧。“只知道嘀咕什么‘诅咒’什么东西的。我猜他们就是怕这些精灵。”

“我也害怕精灵,”他的同伴裹着两层抢来的毛毯,靠在长凳边咕哝道。

“你还怕?”第三个开口的是这伙人里资历最老的。“自打我们开始打仗,我就对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没有半点好印象。可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当初以为老大要带我们去打一窝和他一样的家伙呢。他们自称不死,你知道。可能是巫师,可能是森林恶魔,或者谁知道他们算些啥。但管他们是不是长生不死,一刀捅进去可不还是会流血,然后就和我们一样呜呼了。”

“但他们也不是都和我们一样...”大家都听见了这小声嘀咕。顿了一顿,那人朝着主工坊瞥了一眼。

“他究竟是谁?”停了一会,一个年轻点的士兵问。当然,不用再解释“他”是谁了。

“我觉得,可能是国王。也可能是精灵巫师的头头吧。”

“看起来,他从我们慷慨的主人手里偷走过什么东西。”

“当初你在城门前见过他吗?”最老的士兵又开口了。“他竟然杀出一条路冲到老大面前。不怕告诉你,我可真给吓坏了!”

“哎哎,瞎想之前可小心着点。”这个说话的年纪不算最大,级别却是最高。“他什么都能听到;不管你说没说,他都能听见。”

年纪最大的那个不予理会。“他手头要担心的事多了。嘿,你们有谁看管过那个犯人吗?”

这次的嘀咕声可真是满带牢骚了。这差事几乎在场每个人都干过,显然,谁也不想回忆那段经历。

“果然你们都干过,”他说着,斜眼瞧着那帮人。“我看你们谁都不想说起这事。”他又转向军官。“你不让这些人找乐子,那他们肯定生气。你知道这道理的:如果你都没办法嘲笑一个受审的人,那就只好替他感到惋惜了。这可是很影响士气的。”

“他们叫我们把他钉起来,最后,我们活活给他教了十二次‘人类舞蹈课’,然后老大正好路过,警告我们都仔细点,说什么他一滴血就值我们所有人的命。那帮小家伙里有一个新来的,给咱老大这么说,‘那您要我们恭恭敬敬地打他吗?’哎呦,我那时以为马上就能看到一把火烧了他的舌头,或者那俩眼睛被熔化成一滩——你知道老大的作风——可是他竟然只说‘是的!说的没错!’,那口气,好像在跟一个蠢蛋对话。”

有军衔的那个兵叹了口气。“也不管他到底是谁了,真希望他能赶快把他想要的东西交出来,别再这样下去了。至少那样,我们也不用每天每晚在外头听着了。老是做噩梦,我受够这看守的差事了。”

“那他们说话时,你听着没?”一个新兵问。“他们俩都是这样子,没完没了的‘你怎么能干这些’还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听着可真像情人吵架。”

一阵紧张的干笑。这话叫大家听着不舒服,可是颇有道理。

“啊呀呀呀!快让这对情人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想听他们吵了!”

事情一步步进展,但依然不够。而他的心情也没比之前好到哪去。就算现在,当他看着囚犯,看到曾经强健的四肢被打断,遍布淤伤,看到自己爱过的面庞被痛苦扭曲时,心里仍然会窜起一阵怒火;就算现在,他也要压制着冲动,好让自己不冲上前去咬牙切齿地问“到底谁对你干了这些?”

处理过他的双腿后,安纳塔甚至不需要再捆着他了。不来见他时,他就把他丢在角落一堆东西上。他的双眼洞彻一切,痛苦却无法压抑,在凯勒布理鹏脑海中他分明看到——对方明白自己终于自由了,但铺天盖地随之而来的却是,这自由早已毫无意义。

那曾经睿智优雅的头脑,如今运转起来却笨拙拖沓。凯勒布理鹏最终意识到:就算自己还能爬到门前,他也再走不出去了。

妥协,妥协后又是妥协。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衰减,他心里清楚。他也不再尽力撑着不让自己睡去,甚至,也不再咬牙咽下去惨叫声了。

但他仍然不肯屈服,仍然逼迫自己撑着。

囚犯无力地瘫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四肢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不平稳的呼吸起伏。他在他身前弓下腰去。“泰尔佩林夸?”

这声音让他猛地一缩,蜷起身来。他抬起手臂,像是要在爆炸面前保护自己的头。这是完全出自本能的动作,几乎像动物一样原始。在囚犯们的脸上,这神情安纳塔已经见过千万次了。

不,这动作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正把自己的手藏在脑后。他本能去保护的不是自己的头,而是那双手。

也不知怎的,这动作让他突然间怒不可遏。这分明表示,他把自己创造的能力看得甚至比性命还重。这个珠宝匠早已准备好抛弃一切,只为了保住他自称的创造...他咬牙切齿地叫来守卫,命令他们重复之前那些,拴着他的双脚吊在墙上,捆在椅子上,绑在工作台上,一次又一次折磨他,伤害他,一次又一次。

他说得越来越少,至少自己这么感觉。面对疼痛带来的的一切,他几乎毫无畏惧。这些毫无尊严可谈,也没有任何价值。但至少对方接近自己时,他记得自己这么说着:“别这么做,安纳塔。”也许,他就要停手了吧,他回想到。因为自己的话正从严肃地命令变成惊恐的祈求。

但这次,索伦似乎认真听了。“你真的以为我想这么做?”听上去,索伦仅存的自控也比我多不多少了,凯勒布理鹏告诉自己。这又是什么意思?他自问。“你以为这是我的本意?一切都是彻底的浪费,彻头彻尾的愚蠢,但只要你想,立刻就能停止。”

“浪费?”他粗声道。“愚蠢?一个为那枚戒指把自己的灵魂燃烧殆尽的人,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哦,我的——”朋友一词梗在了他喉咙里。“用一用你的理智吧,安纳塔;曾经你也是有理智的,而我相信你现在还没彻底丧失。比起你在我身上干的事,你对自己的所做也让我一样反感。”

“有你在我身边,我曾经牺牲掉的一切都能重回我们手中。”他感觉到索伦又在凝聚力量,呈现出不同于过去的光华和力量。现在,他体内每一根血管好像都在回应着至尊戒的感召;他清楚力量贯穿自己时的感觉。但开始的一刹那,这力量却又突然间消失。

一片黯淡昏沉中,安纳塔又出现在他眼前。

“泰尔佩林夸,”他低声说着,“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没有了你,我除了黑暗便一无所有了。”

“你竟然还不明白吗?”可他已经没有力量再把怜悯与愤怒和悲痛区分开了,也再没有力量留给事实之外的一切。“放下那枚戒指吧,安纳塔,放过它吧,否则它将让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为这世界而奋斗,尽管,也许黑暗才是早已写定的结局。我为自己的城市而挣扎,尽管,我也看到它终究会陷落。而我宁愿眼见你的死亡,也好过任你被这样禁锢。”

“全城清理完毕,大人。”守在工坊外楼梯尽头的是第五军团的一个小队长,编号05-7793,名字叫泰什。他负责挨门挨户巡逻这座已经被洗劫了差不多的城市。实际上几天前——不,是几周前——城市就已经清洗一遍。但显然,这个小队长把这“好消息”保留了一段时间。他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我们的探子传信回来,说精灵军队正在格瓦斯罗河集结。”小队长顿了顿,等他回答。可他什么也没等到,没办法只好继续。“时机成熟,可以彻底洗劫伊瑞詹地区了。”

他让那家伙自己笑着。小队长的心思比他说出的话还清楚,凡人的脑子真是简单的东西。

“你这么没耐心了,队长?”他问。“待我指令下达,军队再前进。城里还有没完的战斗;那——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小队长低下头。“好的,大人。”

一阵尖锐的感觉刺着他——是恶心吗?[没完的战斗?看看我吧,你只是要把一条气息奄奄的狗折磨死罢了。我清楚,你也清楚,那个小队长也清楚得很。可你不仅不让他们嘲笑取乐,还不许他们心存恐惧。这算玩的什么游戏?]

他看出来小队长拙劣地想压制住脑子里不忠诚的念头,但到头来也只能做到不让表情出卖自己。可笑,简直可笑。

“给我放尊敬点,”他冷冰冰地回了队长没说出口的小念头。“你说的那人就是你将来的主人。”

恐惧在空气中漫开。这话里藏着几分亲切,却像喝了太多的甜奶一样倒人胃口。[他能看透我的脑子,他能看透我的一切。]

然后他又开口了。“您说的...是那个囚犯?”

[主人?他是在开玩笑?将来?那家伙估计也就剩下不到一周活头了;如果还这么下去,一周也到不了。]

“好的,大人。”他又说了一遍。

这话听上去服服帖帖,肚子里却藏着怀疑和嘲讽。现在事情可一点都不好笑了。小队长鞠了个躬,转身正准备走,但他用了一点力量直接把他双脚定在原地,逼着他抬起头。恐惧膨胀成为恐怖,但他凝视那双满含惊恐,大睁着的眼,温和地,柔声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忧伤。

“我对自己的仆人要求很多,泰什,其中有一点就是——完全的忠诚。”

把次生儿女的精神和躯体剥开,送他们的哀嚎的灵魂去不知道什么地方游荡——这实在太容易了,简单到甚至让他失望。他又说出几个短促尖刻的命令,召来守卫把尸体拖走,晋升他原来的下级来补缺。对这种事大家已经很熟练了,他只管交给他们自己做,然后沿着楼梯回了主工坊,被那些人气得一路上火冒三丈。

[我绝对不许那群人在我的朋友——我选择的人——面前幸灾乐祸,]他心里默念着。但那个小队长口是心非的愚蠢样子,每每想起来都让他怒不可遏。尽管他要求每一个仆人绝对诚实,但没有一个人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心思。

[没有他,我身边连一个说实话的都没有了。]这念头牵住了他的脚步。

“告诉我——绝对的事实,泰尔佩林夸,”他冲进工坊,说。但这话明明更像是说给自己,而不是半昏迷中的囚犯。“告诉我,绝对的事实。我能把事实展现在你眼前。”

[“利用产出度,疲劳度,还有碰撞强度,”琳迪斯说,“来表达时间的延展性。”

[“那意志的张力强度是什么?”维耶妮问,“由绝望熔成的合金,对其又有什么影响?”]

[你们已经死去了。]他对她们说。这像是一句道歉,又像是一句无力的反抗。

[你们已经死去了,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一次次地,黑暗沉沉落在他头上。纵使没有噩梦的萦绕,没有索伦企图探入他心底时施以的强压,没有以不断的冲撞和颤栗,黑暗中也永远找不到一丝慰藉。他固不屈服的倔强让索伦越来越不耐烦。他不再关注他的身体,转而准备直接掠夺他的知识。脑海里被施以的强压令他颤栗,令他恶心,鲜血从鼻孔和耳朵一丝丝渗出来。但对头脑的入侵越是猛烈,索伦的动作便越是温柔,将他纠缠的头发撩起,仔细地擦去脸上的血污。

纵使意志属于自己,脑海中的无数角落还低声传出着索伦的话。它说着,重复着,有时像他自己的声音,有时有好像是出自别人之口。

[残破不堪的你对谁都不好,不论是这世界,是你自己,还是他。]

[接受他给你的一切吧。你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在他身边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还能从内部着手,把他从自己选的路上再拉回来。]

[关于放弃的一切,你自己都懂。放弃这些吧。放弃这局战斗,赢得整场战争。]

这样的念头令他感到耻辱。比起身体的慢慢毁灭,这耻辱更让自己彻底反感,但他却无法把它们驱逐开。拒绝索伦的同时否定自己,这也许算不上明智之举,但他仍然选择曾经被父亲称赞过的“不愿”,作为自己仅剩的庇护。

[除了一句‘不’,我什么都不用记得。]

凯勒布理鹏试图用意志召唤三戒,但脑海里的它们全都模糊难辨,像是藏在记忆之中的记忆。他只能隐隐想起,自己曾为它们无比骄傲。

[我希望,为它们付出的一切,都没有错。]

【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三章 XIV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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