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让提殒格沙德的山岗光秃秃一片,凯勒鹏在山脚下一圈圈营帐中踱步。驻扎在山下的是埃尔隆德从林顿带来的全部兵力。为了夜间的温暖和火光带来的振奋,大家默许了微弱的营火。但这就意味着凯勒鹏需要走上很远才能找到一个能让他看清楚星星的地方,以听到穿越群山的、来自自己妻子的声音。
她又回来了。加拉德瑞尔的声音穿过冬日的风,闪耀的星如同她的双眸。眼神交换过彼此重逢的宽慰,接下来便是战争的消息。
[阿姆洛斯正带队行军,]她说,[他们已经到山里了。如果敌军被拖住,没准进攻前他们就能来到。]
手头来自侦察兵和欧斯特-因-埃第尔幸存者的消息,他也如数转告她。[索伦没有撤兵离城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在 玩什么算盘,也许是因为——]凯勒鹏不必再提起“你侄子”这话。他们在灵魂上早已成为一体,自己的意思,她一定明白。
[他已经落进黑暗。我看不清他。]她意念中每一丝感情都锋利如刀刃。[我只能远远看到攻击他的那个人,好像闪电落在了峰顶。我呼唤他,我每天都在呼唤,我多想能替他背负些痛苦,缓和一下他受的折磨——]
他也曾经见过她这般痛苦,但那还是当她得知自己长兄死讯时。她并没驻足于凯勒鹏给自己的支持,而是继续说下去。
[也许他再也得不到解脱;他...已经背我而去了。现在,他不认识我,又或许他不相信自己的知识。]她的意念冷如寒风。[这都是因为我对他的所做,因为他求我的那些。如今对他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应当不计一切代价躲避开的人了。]
她的悲痛在凯勒鹏心里颤栗而过;他与她一同承受着。过了片刻,她又一次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道出他自己的全部心绪。
[我们失去他了。但在索伦重回战场之前,你还有阿姆洛斯,你还能得到都灵的支援。索伦正在拖延你的时间,不论他是不是有意如此。]
囚犯已经无法说活,甚至连喊叫声也发不出来。若不是被逼迫着,他也不会再睁开眼,因为纵使是最微弱的光,也像爆炸一般冲击着他。光亮像参差悬挂的彩虹,像是遮挡在瞳孔前的破碎帘幕。帘幕背后,只有无法被领悟的空虚。
但索伦不需他开口,不需他领悟什么,也无需再凝望那双被摧残殆尽的眼。最后的抵抗也被彻底攻破,他在那意念的废墟中挑拣搜寻,像是脚踏过一片断壁残垣。崩塌的城门,扭曲的铰链,撒落遍地的回忆。他只能自己拼凑起这些散乱的画面。和三戒有关的记忆似乎无处不在,但每当他试图追溯,一切却戛然而止,终结于同样的,拒绝的低语声。
像是有什么落进了他的掌心——囚犯正在哭泣。在那已经崩塌的脑海中,没有任何迹象能透露出他究竟在为何悲痛。只有悲痛,化不开的悲痛,沉重到无法被领悟,只能去经历的悲痛。他凝望着他,由外及里,由里而外:那被擦拭而去的心血,那自眼角落下的泪。
“它们,根本不在这儿。”一词一句,他说得缓慢而艰难。
他算尽了一切,但一切何曾沦落到过这般地步。矮人七戒,没错,它们被赠送出去,而后重新屈服于他;流落四处的人类九戒,多数也都回了他身边。但要让那骄傲的匠人献出自己手中——
“你是要告诉我吗,泰尔佩林夸,说你也把它们赠送出去了?你连一个都没留下?想来你造出三戒便是要和我对抗,我说的没错?可是真到与我对峙的时候,你手上竟连一枚戒指都没有?”
怒火拍打他,灼烧他,像是地心深处翻腾起的熔融的岩浆。“你意思是说,对这一切你一无所求?而你就任由我一个接着一个,摧毁所有精灵的国度?”
他从没想到囚犯还能凭什么把他触怒。但确实还有。他早就交出了戒指,但既不是给他,甚至也不是给——
“加拉德瑞尔?”他恨恨道。“吉尔-加拉德?还有谁,港口的那群精灵?”那残破的大脑中没有流露出一丝线索,只给了他无数的可能。不论是谁,等着他们的都是毁灭,无一例外。
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曾经有机会为他效力的三戒,如今只能被摧毁。对此凯勒布理鹏必然清楚,每次拒绝自己时,他心里都明白。
“这就是你的选择?这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这——一无所有?别再哭了,别哭了!”
但那无声的泪仍然在滑落。
“你得到自己要的了,泰尔佩林夸。我也得到了——为什么,我们不都该高兴吗?我们难道不高兴吗?”
没有回答。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索伦回退一步,用力地喘着气。“是你对他们做了这些。是你对自己做了这些。是你对我们原本能共有的世界做了这些。我将把这片大地撕成碎片,我将把你的族人们也撕成碎片,而当我做这些时,你就会站在我身边。而如果我能的话,我要保证你清清楚楚看着每一张无辜者的脸,每一个因你而死的人。”
他死死地盯着囚犯。“可你现在看不到我了,你还能吗?那便如此了。透过你的模样,他们将看到的是我。”
他把自己的手小心地放在凯勒布理鹏胸前,火焰自他灵魂中升起。凯勒布理鹏曾经远远觉察到的火焰窜起来;索伦的触碰红热,又由红热化为白热,而后自己的印记狠狠地在他身上烙下,焦黑色深深地灼入骨骼。
“就是这儿了。先我一步吧,另一半的我,带着我的消息,再一次告诉他们——索伦就在这儿。”他清楚自己脑海中的念头;这些指令让两个守卫为此争夺,但他此刻绝不会离开囚犯。
“你以为我做不出来?”他对着眼前一片死寂说道。“我会的。我做得出。你真的自己为你还有半点我想要的东西?”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只剩下痛苦的麻木,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抵抗的回声。这就是最后的胜利了,他想,这就是我的胜利。但怒火仍然如鲠在喉。那智慧的,张开的心灵,留下的只有顽固的拒绝;那一切伟大的创作,剩下的只是泥土和灰烬。
当他最后一次走近时,囚犯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颤抖着躲开他的触碰;残忍或是温柔,他似乎再也无法将它们区分开了。他耐心地,仔细地洗净那深色的长发,细细梳理好,编起发辫,扣上那枚沉沉的黄铜发饰。
“我要让所有人都认出你。”
索伦命令手下的人去检查一遍挂着战旗的长杆;他不得不给那群人强调三次,在完工之前四个人已经为此一命呜呼。这么简单的工作,找什么借口搞成这样。他就想要一根末端有两个长钉的旗杆而已。但手下这些废材永远没有一点长进,气得他忍无可忍。又是一件等着他来整顿的麻烦事。
但他庆幸,自己不必亲眼看着把囚犯钉上旗杆时那无趣的,拖沓的画面。没有哭声,没有任何抵抗——除了将长钉钉入血肉,竖起旗杆把他挂起时四肢本能的无力的抽搐。
这像他无耻的炫耀,像一件卑鄙的战利品。
这根旗杆便和其他的旗子一起被立在院子里——由黑色和蓝色搭配而成。索伦透过窗户望着他们,第一塔军新上来的指挥官,他自己从前的侍卫,就站在他身边。
“真是个不错的建议,队长,不是吗?”他对他说道。“我胜利的旗帜。”
“真是妙极了,大人,”队长说着,但显然眼神正在打转。听声音这是个实话实说的老实人,有着人人都喜欢的效忠的诚意。当然,也被死亡面前的恐惧支配着。但对于凡人来说,这感情多数时候再正常不过了。
索伦招手示意,队长立马跟过来。他沿着扶梯匆匆下楼,袍子擦过粗糙的石板。
“我希望自己的手下都守好规矩;希望大家都能从之前的经历中学会点自制,实在不行,多去和奥克们学习吧。让那些埃尔达们好好看着,让他们的勇气在这般画面之前颤抖瑟缩。因为,那些抓着本属于我的一切不放的家伙们,等着他们的就是这般下场。”
“一切拒绝类您的人,不论是伟大者,是智慧者,都逃不过灭亡的命运。”队长小心地回这话,眼睛仍然盯着地面。
走到楼梯尽头时他转过头去,狠狠瞪着那个士兵。这目光吓得队长抖如筛糠。他笑了。
“你在发抖吗,队长?让你怕我是对的。恐惧总是与真正的伟大相随。但对于忠心效力的追随者,我就是最慷慨的友人。而我的慷慨能带来什么,你还一无所知。”为什么不呢?如果他证明自己绝对的忠诚,由衷的满足,为何不给他摆脱死亡恐惧的机会呢?
但就算他一步不离的追着自己的脚步,这凡人还是被他立刻忘到了脑后。
他就在眼前了。费艾诺之后,伊瑞詹的铸戒者。眼前这一块腐肉,曾经却被他称为友人?他的步子停住了。
嘴唇上挂着血,掺杂白沫;想必他们把他的肺刺破了。但那胸膛却还在起伏。就算到这一步,不知为何,他竟然还活着,顽强得像是死灰堆里最后一点火星。
他呼唤他。先是轻声低语,后是狠狠咆哮,但什么回答也没有。半点抵抗的意思也没有。但当靠得更近,探得更深后,他发现那灵魂仍然死抓着奄奄一息的生命,在废墟中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简直荒谬。“队长,叫弓箭手。”
士兵涌进了庭院——奥克,好极了,他们正适合这样的工作。他留下了那只残缺的手。此刻他仍然想把自己灵魂的力量注入其中,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耻辱的死亡,但仅存的抗拒死死守着凯勒布理鹏。拒绝,拒绝任何帮助,拒绝任何解脱。
自己拿出何等力量,也无法抬起他的头,或让那双眼再次睁开。
颅骨之下低吟一般的头痛终于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不和谐——实际上,歌声也散去了。剩下的只有恨意,纯粹的、冷刻的、强大的恨意。为这最终的解脱,他深吸了一口气。
“放箭,”他命令队长。
“大人——”队长看他正站在凯勒布理鹏身变,眼里都是紧张。
“动手。”
那只手像是觉悟到了什么;每一根箭矢刺入时,短促的意识便会冲击一下。他感觉到那只手臂中微弱的一颤,也许是对自己手上按压的回应。但凯勒布理鹏再也合不上自己的手指了,他朦胧的意识也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一口气是何时断掉的,灰烬堆里最后一点琥珀色的火星又是何时熄灭的,索伦也说不清。但他仍然站在他身旁,久久地沉默着,直到受尽摧残的手指最终也变得冰冷。
他握着那手指贴在胸前,抬头望着面目全非的面孔。
[空洞,空洞,空洞——]
“我给过你那么多,”他喃喃道。“我给了你一切。”
军队集结完毕,准备离开曾经名为欧斯特-因-埃第尔的废墟。这儿只剩下断壁残垣,青草覆盖其上。队伍踏过倒塌主门外的环形空地,一个军团接着一个,秩序井然,每一步都踏出对战争的饥渴。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飞,他们的主人正是团团包围中最明亮的身影。他手握着力量,比冬日里的太阳更耀眼。
风里有一丝搅动,什么东西在拍打翅膀。食腐的兀鹫正啄着赠礼之主的旗帜。鸟在肩头落下,扯着他的头发。守旗的队长扔了块石头过去,兀鹫呱呱叫着飞走了,一缕黑发还挂在它喙上。
索伦一手抬起,这信号让四下顿时安静。“我们前进,”他说。他的话,他的意志在大军中回荡着。
战鼓再次击落,号角声又响起,千万只脚踏过大地。他的大军又要前行了。
“伟大的胜利属于赠礼之主!”他们咆哮着,吼叫着。
但那位赠礼之主,仍然凝视着自己号令时抬起的手臂,又或许是望着远方的何处,像是那儿有着珍贵到无需言表的东西。
而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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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尾声]
Epilogue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