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一次呼唤着谁。但那,不是他认得的名字。
世界最终变得简单,再也无需语言描述。秩序与召令拍打着他,号召着他,命令着他,索求于他。可他并没留心。曾经有过那么多东西将他拉扯,拉扯成碎片。
[不。]
自己灵魂中仅剩的一分拒绝,如今也挣脱开了那自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再也无关力量或誓言,再也不顾曾经的权威。他的存在仅剩这份拒绝了。沉默与呆滞,这便是被那召唤冲刷而过的,散落成碎片的自己。就像是被流水冲过的卵石。
[不。]
在那沐浴着阳光的世界里,那些从未见过曼督斯殿堂的人们,常说死者是没有眼泪的。正是因此,哀伤的涅娜才会为他们而泣。但这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完整的事实。库茹芬已经死了,但他却在哭泣;在死者殿堂沉沉的黑暗中,费艾诺之子正为自己唯一的儿子而痛哭。
死者总会固守着逝去的一切。可库茹芬放下了曾经自甘承受的怨恨,耻辱,最终却只看到自己的儿子遭受背叛,支离残破,一步步被逼向死亡。
而后便一无所有了。他那好儿子彻底离去;他的灵魂也没入自己无法触及的某处深渊。凭着死者锐利的眼,库茹芬又看到过往的岁月。
[但不论你心意如何,从此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这回声是自己曾经的话。[没有儿子了,没有儿子了。没有儿子。]
他浸透着悲痛,而在悲痛中哀伤的涅娜回到了他身旁。她的面纱遮掩着自己的本质——纵使是死者也无法承受她现身时带来的沉重——但在属于阴影和回忆的地方,她的存在仍然是真实的。“你的儿子从未回应过审判者的召唤,”涅娜对他说。
愤怒夹着悲痛,悲痛带着绝望,在心底灼烧而过如同火焰一般。“我儿子不应得任何耻辱,为什么他却不能来?”
“他不再属于耻辱,”她说,“也不再属于苦痛。可如今他不相信任何来自黑暗的声音,亦不会回应纳牟的召唤。拒绝是神圣的。纳牟必须尊重他的选择。”涅娜的声音轻柔,却如同苦痛本身一样不可撼动,不留温情。对伤毁世界遗留下的所有错误,这便是不堪承受的回答。“他将没入废墟之间的阴影里,他将无言而无处可去,他将成为风中无声的回响。”
升起的恐惧和悲痛正将他一寸寸吞噬,他的灵魂在燃烧,如同曾经自己的父亲一样,燃着费艾诺一族的火焰。他的骄傲,他曾经的怒火,都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只为了能再次与自己的儿子相拥。
但哀伤的涅娜凝望他时,眼里尽是悲悯。“库茹芬威,”她说,“去呼唤他吧。他已经离开我们了,但也许,还没离开你。”
“我曾经拒绝了他,”库茹芬低声道,“而那时他也拒绝了我;他从未做过任何值得羞耻的事;可他却以身为我的儿子为耻。”
“或许这是真的,”她说,“但他的灵魂被伤得太重了。他需要自己的父亲。”
他不知道儿子究竟能不能听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呼唤会不会比曼督斯的声音,或是索伦的声音更能让他接受。但库茹芬还是呼唤了他。他以凯勒布理鹏再不肯承认的旧名呼唤他,他像在童年岁月里一般呼唤他。
[回家吧,回家吧,回我身边来。]
凯勒布理鹏听到他了。尽管过往早已烟消云散,言语被冲刷得失去意义,但在灵魂深处他听到了这声音。因为在言语存在之前,那声音本身便意味着家,意味着宽慰,意味着——
他转身向自己走来。他回应了自己的呼唤。
[父亲?]
死亡是简单的。对那些注定以血肉之身行动,以言辞来表达,以意象来感受世界的人来说,死亡简单到难以忍受。而在沉寂的殿堂里,死者背负着躯体的记忆,只为重塑自己的灵魂。
但对曾经伊瑞詹的凯勒布理鹏,他的灵魂依然无形。他的躯体也没有能完整回忆起的记忆;这样颤抖着的碎片让他永远不得安宁。然而父亲和他在一起。父亲背着他,像在童年时一样。那时母亲低唱着十六进制数表,如同一首摇篮曲。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在长长的一段日子里,他将沉默着不言不语。但他倚靠着父亲,汲取他的力量——来自那个仍然以曾经的模样将他铭记的人。
当库茹芬的而沉默终于打破,意识变得清晰时,散乱的图像先是显现出来:张开的手掌中躺着的三枚戒指,紧闭的门上那一颗星,繁星之下,一闪而过的明亮长发。而后终于是言语,沉重而迟疑的声音。
[我爱他。]
无形的灵魂深处,是有形的阴影:凌乱的黑发,闪过的面容,一双曾经完整,强健而优雅的手。
[我...又是谁?]
他又回到沉默中。但说出这些后,他似乎强壮了些。
父亲还有太多太多要告诉他的。但他们可以等,剩下的岁月都可以留给回忆和原谅。要让他知道的,唯有一件事。
[你是我的好孩子。是我——最完美的儿子。]
全文 终
来自搬运工的小小感谢
好事说在最前面:正在等待arroganteum太太的番外授权!
番外AO3原文在这儿:In Full Measure I Return To You. 帮助大家走出被虐的阴影。(大雾
(以下:搬运工给自己厚颜加个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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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开始与如何结束,我们常常是料不到的。时间让情感发酵,就像埋了坛酒一样。
为这部用心至极的长作,为活在其中的有血有肉的他们,为自其中得到的感动,为总想拼命忍着,却最终流了满脸的泪。
当然也关于蹩脚译者自己这段有意思的经历。回想了一下自己竟然也有三段“去你妈的我不搬了”的狂暴期呢。总而言之,究竟是因为选择了英语翻译方向而来搬一部fanfic还是因为一部fanfic而被推着滚到了英翻路上,我也不知道...
真的很想说翻译第三章时候的心情(哇你戏真多)。在知乎上看到过邓嘉宛老师的回复,讲起翻译完芬国昐单枪匹马对阵蘑菇丝那一段,自己许多天吃不下也睡不好。
淹没在一种感情里太久真的像窒息一样。一边哭一边打字,最后一把扣上电脑抱着枕头打滚,这种蠢事最后简直快成废材译者的日常了。说来这是不是有点可笑呢...
搬运工继续给自己加戏了,下面是咸鱼的感谢时间:
这篇文,多像记录着伊瑞詹四百年的一部长卷。展开与结束都是缓缓的,但在一字一句之间,你就是能感到,他们活得那么真实,他们的存在那么美。
以及,安纳塔和凯勒布理鹏的冲突中心,在这儿已经跳脱开单纯的欺骗与利用,蒙蔽与诱惑。我的理解中,矛盾点一直是两人理念的水火不容与感情层面的一厢情愿,结果只能是彻彻底底的悲剧,压得读者几乎窒息。
谢谢arroganteum太太!!!有这样一部ACA作品何等幸运,我简直难想象为其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情感。不在这儿写长评,并且确信自己也写不出什么好评论。所以只想说,在AO3上太太回复的每一个评论也都那么用心!!所以,如果小伙伴们英文可以,去品原作品吧!!!
然后,多谢大树太太 @大树施它活 最早的节译!节译非常美,直戳中我心了,如果没有太太当初推荐我猜自己又要不明不白错过一百万了。没错,一切开始于弥尔丹的仲夏夜之舞——
然后,快出来泰尔佩的正直好戒指! @0oO0oO0oO-好多圈 虽然手里还拿不出重磅论文鸣谢,但依然要学学老干妈的大言不惭。所以,如果缺了你,本次搬文工程极有可能“中道崩殂”,甚至说假如不是有你,我多半也不会化身今天的快乐肥宅。噫,希望有机会去买“道友分手馕”解一解恨!(超大雾
还有,诸位太太“原文扎心没扎够吗那我们评论区见”的文豪评论!一直以为自己只会做个孤独的搬运工拖拖沓沓地搞完(考虑到自己的一贯风格)。甚至觉得值得把评论全都收集起来!自己喜爱的好作品以及自己的感受得到共鸣,想象不到有什么更美妙的东西了。
最后,竟然想感谢这位精灵匠人,曾经伊瑞詹的银拳大师凯勒布理鹏。虽然这种美好理念的象征,确实是我们自己的美好愿景的投射,但谁能否认感受的真实性呢。
好的好的我才不管没错摊牌他就是单纯可爱我就是太喜欢这个傻精了!
加戏结束,搬运工和大家番外见,不咕咕。
2018/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