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几天之后，春天里一个阴沉沉的早晨，凯勒布理鹏在自己工作的小屋里打磨着一打大小不同的镜片，沉迷在一丝不苟的工序中。正像他父亲曾说，比起其他的埃尔达，不论是远见还是洞察，他都没什么过人之处。但有一阵强大的力量横扫过身后的走廊，就算凡人也感觉得到。他抬起头来，四周的一切刹那开始闪耀，如同被灼眼强光照射。金属杆和铜线止不住震颤，发出火一般的光，小片的晶体不住旋转，折射出的彩光在屋顶墙壁跳起舞来。
他转过身。光晕背后的虽一个人形，但是人便知来者绝非常人。他身后宛如有一片光熠照辐射出无尽的力量，扰乱了他的所有感官，如同精馏多次的烈酒下肚，麻醉不能自已，眼中甚至早已溢满泪水。来者如同强大的磁石，而世间万物皆是铁屑，凯勒布理鹏唯有深深地伏下身躯。他身着白袍，银亮的头发被几丝亮金色点缀，散落在他肩头。他的容貌便是美的本质，其后却又深藏无尽智慧，熔金一般的瞳孔中无声地传达着承诺之言，在凯勒布理鹏耳畔，灵魂旁低语，许他力量，许他以无尽力量。有我随你身侧，在中洲你还有何不能？
“泰尔佩林夸·库茹芬威，”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凯勒布理鹏努力眨眼，想拉回迷离的神情。他坐回工作台旁边。“没错，想必你也知道，吉尔加拉德早就告知我此事了。那么，安纳塔，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凯勒布理鹏看上去不为所动，这让维拉使者大吃一惊，但安纳塔的脸上读不出任何心思。不过凯勒布理鹏还是发现了，对方意念之中的力量似乎有所消减，好像安纳塔正有意黯淡自己的光芒。
“是的，”他说，音色低沉而意蕴深长，有几分难言的意图回响其中。他说话时好像早已对每一个词深思熟虑。“在埃尔达口中，我被称作安纳塔，意思是‘赠礼之主’，而‘奥林迪尔’表明我为奥力效力。我另有其他名字，生来得到或者是日后所取。但我以安纳塔之名面见你，因我将为这世界带来无尽赠礼。”
“哦？那你为何来找我？”
“弥尔丹大门向我们开放，伊瑞詹之主。”
“伊瑞詹之主？不不不，纵使真有这样的头衔，也应当归凯勒鹏所有。若你想找一位为之效力的领主大人，那很抱歉，你来错地方了。在此地我不受统治，亦不去统治别人。”
安纳塔脸上缓缓绽出几分笑意，他径直踏进了屋子。在他的光亮之下，整间屋子顿时显得破旧寒酸，而弥尔丹所有秘密，所有经受了时间考验的学识积淀，相比之下成了一堆不足道的残片。在曾经创造世间万物的大能之前，弥尔丹这点区区学识又何足道？
但巨大反差并没让凯勒布理鹏无地自容，反倒是被激起了炽烈的渴望。他望进这位来客熔金一般的双眼，尽管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强大的力量冲击着，他依然说得清楚得体，带着一股流淌在家族血脉中的不屈的劲。
“你是不是回头，来到了维拉抛弃的世界？”
“抛弃？”
“不然这算什么？”这些在他心中思量了万千次的思绪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像几何证明般一步步顺畅无阻。“那些始终心向西方世界的领主们在这里收获了想得到的一切，头都不回地返航阿门洲，带走了那些内心不够坚毅，或者是肚子受不了饥饿，没本事重建这片残破大地的人。他们每人都为中洲的沦落推了一手，正像你之前的主人。他们毫不留情抛下同胞，抛下曾经的创造，拍拍手就这么走了。”
也许这些话惹恼了安纳塔，但他也掩饰的极好。甚至，显得颇有兴致。“你继续说。”
“但我们，我们选择了中洲，纵使大地残损荒芜，我们能力衰微。在伊瑞詹，在工会，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路途艰辛，道阻且长，面前还有无尽险阻，但这片土地是我们自己的。所以我必须说清楚：假如我们有意向大能们低头，那我们的前路是返航西去，绝非留在中洲。”他双手扶桌撑着身子，“赠礼背后又有什么意图呢，安纳塔·奥林迪尔？你还藏着什么心思吗？”
光芒依然继续黯淡，最后环抱两人的更像是一种余热。令他大惊的是，所有他脱口而出的满带愤慨的话，安纳塔照单全收，甚至还十分乐意。“你以怀疑之心迎接我，费艾诺之后。不过，可能你这么做是对的。吉尔-加拉德，或者是你的族人凯兰崔尔，他们的反应不外如此。想必你们误会了，我来伊瑞詹决不是将我的力量强加于你们。现在，我可以坐一坐吗？”
凯勒布理鹏示意他坐工作台旁边的椅子。“哦，当然，你先把上面那只猫撵走。”
看起来安纳塔想动点手腕让那只猫乖乖走开，不过凯勒布理鹏只察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力量。安纳塔还是亲自走过去把猫双手抱到地上，自己才坐上去。
“显然，你已为这里奉献了许多。”安纳塔说，紧跟着做了个小动作。那只猫立马感觉到，噌地跳上他的腿。“没错，西方领主们对中洲处理得相当草率，给这片大地留下的尽是混乱，残破，荒芜。你对我们的恨是应当的。”
凯勒布理鹏耸了耸肩。“毕竟，亲族反目这种罪名，我也无权指认。”
“你早看出来了。你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他贴向凯勒布理鹏。“你说你决意选择这片海岸。而我也选择了这里，泰尔佩林夸；我愿为中洲奉献。我从不认同世间的美和智慧都应当被私存在阿门洲，并且，我想它们必然不都在彼岸。”
他的声音中又有力量积聚，只不过这回力度更小，甚至有几分祈求的诚恳。“你们的工会已经壮大繁荣了，而你们的工匠们一天天将自己的才学和创造奉献于中洲，救它于黑暗的深渊。对领导和掌控我毫无兴趣，我只知道与我建立友谊，你们必定获益良多。你们愿意与我为友吗？”
“当然。”
接着凯勒布理鹏又弓身打磨自己的镜片，换了另一个精度的砂轮。“在欧斯特-因-埃第尔，你可以自在游览，随心居住，待多久都可以。”
“那你愿意赠我你的赐福吗？”
“什么？这可没必要。这扇大门向所有心怀善意的人敞开。”
那张美丽而格外冷静的脸上，好像有什么动摇了它原本平静的自信。“开放？这和你们亲族的所作所为好像并不相符吧。”
“你们没好到哪去！”凯勒布理鹏猛地推开椅子，站直和他对峙。“多瑞亚斯曾被美丽安环带包围，刚多林曾经隐匿，但我不信曾经有埃尔达能做出像溺死伸出援手之人这种事情。”他又冷静下来，“很抱歉，我说过了，我无权指认亲族反目这种罪名。第一纪元已经结束，过往早就尘埃落定。”
安纳塔一挑眉。“结束，没错，假如埃尔达们已经抛弃了自己当年信心满满的那些隐秘。”
“安纳塔，自信于上个纪元那些所谓的隐匿，是我们最大的谬误。半数多的人已经亲眼见证了自己当初坚信的隐匿或稳固的防线是如何崩毁于一旦的。况且，背叛的秘密永远不可能深藏，高墙也挡不住怀疑和阴谋。所以如今，我们不可能再选择隐藏一切，逃开我们命运注定的这个世界。”
“若你所言属实，你口中的工会的秘密算什么呢？想必，在你们精灵技艺的核心处，有许多不能向不可信之人透露的秘密。”安纳塔以目光质询，冷酷之中写满好奇，却又好像早已知道答案。吉尔加拉德所言立刻浮现在凯勒布理鹏心中：好似他已看透你的骨血。
那只猫，偷偷从桌下溜走了。
“不，”凯勒布理鹏回道，声音干哑，“这里藏着伟大的学识，但绝无秘密。你大可以来像我们汲取，我们只求能从你身上学到更多。工会不受统治，我们弥尔丹之人从追求权力。大门里，价值只在于学识和手艺。”
“那好，你们觉得自己无需防御？”安纳塔像在讥笑。“我早就听说过诺多族骄傲得不可一世，果然。”
“敌人势必再起，我们也没愚蠢到相信邪恶已就此终结。但我们置希望于力量，而非埋其于秘密。信任是力量之源，开放是信任之基。现在，接受我们的欢迎吧，安纳塔·奥林迪尔。”
他站起身来，向这位客人伸出手。安纳塔审视他良久，神情深不可测。终于他伸出手，回握住凯勒布理鹏。
那一刹那凯勒布理鹏只想狠狠地抽出手来。安纳塔的这一握如同烙铁灼烧，强烈的痛感让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他的头脑甚至来不及控制，身体就已经不住蜷缩。
但他自小就受过严苛训练，成年累月的练习让他知道如何克制躯体反应。他父亲的话回响在耳边——曾经让他把未凉透的煅钢用手拿到桌台上的父亲。“快，准，狠，”库茹芬曾经这么教导，“无视所有感觉，这烙铁也奈何不了你。”于是他强压住恐惧，压住了令他脱手丢下烙铁的本能。而他，双手安然无恙。
同样，安纳塔也没灼伤他。在那一刹那的灼痛感之后，他发现握住的双手不过是柔软的血肉之躯，冰冷但强壮地紧贴着他的手指。
“现在，”在作为欢迎的握手之后，安纳塔松开手。这一握比凯勒布理鹏所想的更长。“这是——”他看到磨具中间夹着的镜片。“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单独使用。”
突然间话题就转回到了工作，倒也没让凯勒布理鹏太惊讶。在此后的日子里——每时每刻，他们初次相见时的细节都如同烙在脑海里，鲜明，精准，如同工会中完工的设计图纸——他甚至想，图纸也没有这回忆一般细致。“当然不是，”他回道，顺手拿起另一枚镜片向对方解释工作原理。“这是另一种晶体——折射率散射率都更高——一片镜片散射出去的光穿过这片时就会被重聚。”他又指向桌子上的一叠镜片。“实际上，透过这些镜片的各色光都会射向不同的聚焦点，这就意味着，被照射的物体会有一个明亮的边缘，如同在边际戴上了一个彩色的光晕。那样子，大概就像你几分钟之前一样吧。”他侧身揪来一张纸，随手估算了一下眼前爱努的折射率。“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一组镜片——它们的数据都在你背后墙上写着——总能找到合适的，不出意外足够将两种光线重新汇聚了。”
“对应于两种不同的波长。”安纳塔从他指间取下一片镜片，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你想聚焦，呃，只有蓝色和红色？这可不叫协调一致了，这只是算个大概。”
“理论上我们还能加入第三个镜片，”凯勒布理鹏伸手拿了一只炭笔，大笔一挥给墙上的方程式加了几步。虽然是随手写上，字里行间都透尽优雅。“问题就在于，第三片的折射率必须远远高于我们已知的所有材料。”
“何必只考虑晶体？你既然知道高折射率是硬性要求——”他从凯勒布理鹏手中接过笔，接着没写完的方程式继续。“何不用液体？”
这个想法在凯勒布理鹏看来简直是蠢不可言，漏洞百出。“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折射指数，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他一手扶墙，另一只手括出两个式子。“但你怎么打磨液体？”
“但你可以塑造它。用压力，声音。两者结合。”
凯勒布理鹏一边听安纳塔说，一边在自己袖子里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掏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有普通水，蒸馏水，冬天从星空下取来的水，夏天从星空下取来的水，石油。假如你这理论没错，这几种液体总有一种可以用。那我们先试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