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链接:第一章(VI)【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一章 VI]第一章(VI)前文链接:第一章(V)
之后几天,格怀斯-因-弥尔丹的大师们发现凯勒布理鹏如人间蒸发,几次讨论会中谁都没见过他。虽然大师们可能会沉浸一项工作几周甚至几月之久,但凯勒布理鹏事先什么都没透露过,也没叫过学徒帮他跑腿打杂。于是工会日程本的最后一项变成了:看看我们的精灵大师呢,顺便带上吃的免得他饿着自己。
于是一群工会中资历最老的大师们争先涌进凯勒布理鹏的工作间,每个人都好奇他如今沉迷什么不可自拔。凯勒布理鹏忙着工作,桌子上堆满模型,图纸,全如大家预料的一样。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
“盖戎!达姆罗斯!来看看这个,你们肯定有兴趣——还有你,瑙格温。”他兴冲冲的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金属管。“我们已经让放大倍数达到500倍了;最大的难关已经攻克,如今剩下的就是增大光强,相比之下这就简单多了。这位——”他向背后的人一挥手,“这位就是安纳塔。安纳塔,这些是工会的人。埃拉斯塔在哪?卢卡,你们之前一起工作吧。来看,我现在的研究对你们观星也大有用处,只要加以调整就可以——”
盖戎一向是公会里优越感最强的那个——一直负责组织会议——此时一声高叹。“你的到来让庭院中枯叶萌发舒展,安纳塔。”他打断凯勒布理鹏的话,一边庄严道。“格怀斯-因-弥尔丹大门之内,你将受到隆重欢迎。在西方阿门洲我叫Earon Penlodhion,而——”
安纳塔冷峻的眼神回应了他,当他熔金一般的双眼和盖戎对视的时候——那双奥力之眼,阿门洲之眼,这位大师原先热切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众人不住的惊呼在门廊里传开。盖戎低下了头,接着,单膝跪下。
“西方的大人——”
“请起,弥尔丹的大师,请起。你若这样跪着,你的兄弟之前所说岂不成了谎话?”安纳塔绕过凯勒布理鹏,上前伸出一只手扶盖戎起来。“泰尔佩林夸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弥尔丹不向任何一位领主效忠,不论对方何等尊贵。”
“感谢!”林迪斯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看待维拉们,她一向比对凯勒布理鹏自己更苛刻。
“我不是造物之人,尽管我且算与他同族。因他的缘故,我得名奥林迪尔。但在弥尔丹,称我安纳塔即可。我无比渴望能和你们并肩工作,丰富你们的知识,锻炼你们的技巧,而我们在弥尔丹共同点亮的光明,终会照亮整个中洲。你们所言极好,阿门洲从来不曾垄断美和光明。”他以一鞠躬回应众人,举手投足透尽优雅,白袍子的衣褶也像精心叠好的,拖过地面声音如同低语。
众人终于忍不住交头接耳,门口随从瑙格温的几个人把她的轮椅推向前,好让她也能一看究竟。
“嗯,你还不是我们见过的最古怪的讲师。”她打量一会之后说。“当然也不是最丑的。现在回答我,对基本物质,金属和石材的种类,你知道多少?”
“我亲眼见证它们的形成,”安纳塔站直身子,谦恭有礼地说。“我看着造物者创造一切。你对他们了解多少呢,弥尔丹的大师?”
“哦,我们会一步步地发现探索。”但瑙格温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毕竟她深爱世间一切物质,而她一生全部的精力都奉献给了这些研究。
“大家都进来吧,不要堵在门口站着。”凯勒布理鹏一挥手,显得有几分焦躁。工会众人瞬间挤满了整间屋,有人围着看墙上的公式,也有人拿着那根金属管传来传去。
“这有什么用?”塔尼昂问。他如今是艾拉戈斯的徒弟,不过先前却一直和他观点不和。他透过一片云母片眯着眼看。“观察物质的构成?这些构成人人都记得,我们学的第一首歌就唱这些。”他哼了几句调子。
“没错,但现在我们能看到了。”凯勒布理鹏脸上透着纯净的喜悦。“事先的观察能让接下来的推演事半功倍。”他背后的墙边,正有两个工会的徒弟接着墙上的方程式写写画画。
“想一想关于欧尔瓦(Olvar,植物),凯尔瓦(Kelvar,动物),关于世间一切生命,我们的观察能告诉我们什么。”辛缀丝补充道。尽管和弥尔丹的铁匠珠宝匠为伍,她的兴趣却是研究大地上的生灵。“我们也许能借此研究是什么让草木枯死,甚至能看透躯体,观察他们,研究他们。”
“但你还要领悟死亡的本质。”安纳塔站在她身侧,柔声道。“‘不健康’只是一个大范畴,但世间的疾病可是各式各样。如果你也看出了疾病的形态,必然能更好地引导生物远离疾病,重获健康。”辛缀丝满心感激都写在了脸上,兴冲冲追问怎么唤醒枯死的植物。
等到大家都散去——有人重新着手工作,有人去等自己的学生,安纳塔无疑受尽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瑙格温不断邀请安纳塔去她的物质陈列室,而辛缀丝则委托凯勒布理鹏,带上新研究的五种放大装置去育苗室,而凯勒布理鹏自己也忙于教大家如何用液体聚焦,乐此不疲。
几天之后,盖戎终于意识到弥尔丹甚至没给这位尊贵的客人备出一间客房。当然,形体对这位迈雅只像一件衣服,而看上去他不用吃饭睡觉,没有客房这件事在安纳塔看来完全没什么大不了。当然,尽管精灵们对肉体上的各种需要没有凡人一样迫切,出于礼节众人还是认为应该给安纳塔一间住处。大家把一间客厅腾出来作为安纳塔的卧室,尽管多数时间他从不回去。他经常出没在讲座或者锻造间,或者在餐厅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大家如火如荼的讨论,又或者一个人沿着弥尔丹内院的回廊来回踱步,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摩挲每一块砖石,好像这些都是展开阅读的书卷。当然了,他的大半时间还是和凯勒布理鹏一起度过,在一旁看他醉心于自己的工作。
在凯勒布理鹏门廊里的那次热烈欢迎之后,安纳塔蒙住了自己身上的光芒,就像给灼眼的太阳拉上一层云织的帘子,只留下那一双熔金的眼,还有远超任何一位埃尔达的令人窒息的美。他总是安静地四处游走,极少说话,但每每开口必有目的,通常是在众人的讨论中予以提点,揭示大家闻所未闻的见解,或者引导众人进行更深的思考。对工会的一切研究他都兴致盎然,从维耶尼的合金实验到盖戎的指数计算。而一旦有人鼓足勇气来向他寻求对自己作品的见解,他的批评虽然相当无情,但又见地深邃发人深省。安纳塔总能带来无数的新见解,尽管内心不愿承认,但凯勒布理鹏确实发现,若有哪一刻安纳塔不在身旁,就如同生命里缺失了什么。然而对自己的来历和使命,安纳塔讲的极少,并且凯勒布理鹏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和整个兄弟会都在被安纳塔不露声色地观察着。
安纳塔另一让人不安之处,他眼中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虽然说得不多——弥尔丹是属于凯勒布理鹏的。“我只是格怀斯-伊-弥尔丹的一位大师,绝不是唯一之人。他说,回应安纳塔字里行间的微妙意味。“我们共同工作,但无人掌权,无人统治。”
“欧斯特-因-埃第尔不是你的作品吗?”他们在外院一同散步,凯勒布理鹏在向他解释工会和外城水循环管道的工作原理。安纳塔突然一挥手,指向弥尔丹的高塔,庭院,外城。“这一切由你所造,不是吗?”
“这座堡垒就不是我造的,”他回道,“或不全是。主塔由我操刀设计,幕墙也是,但大厅是由艾拉戈斯和塔尼昂设计穹顶和立柱,纳威设计大门,整个装修由诺拉斯设计。但这些也不是全部,比如说室内装修,我说是诺拉斯设计的,但矮人引进了卡扎督姆的空气循环系统,维耶尼改进了熔炉设计...这些创造如同交响乐章。我们彼此聆听对方的声音,我们给予回应,我们给予反射,我们在自己的思想中加入对方的声音。只不过这乐章的外在不是音乐,而是水,火,岩石,是知识,语言和技艺。”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安纳塔也在他身旁停下,安静地审视着他。安纳塔的神情永远深不可测。
“一切如此美丽,泰尔佩林夸。”安纳塔的笑容如同慢放动作,然而透露出满足。凯勒布理鹏发现自己竟然也以一个微笑回应了他,就像潜意识中被他牵动,连带着心跳都随他起伏。
“欧斯特-因-埃第尔。”安纳塔一遍遍重复着这个辛达名字;显然,他精通伊瑞詹所有语言,但在工会中一直讲诺多族的古语昆雅语。“精灵要塞...然而这地方根本不像它的名字。为何还要给这里冠上一个‘精灵的’前缀?况且且,眼前这也不算要塞。”
和第一纪元那些固若金汤的精灵要塞,这里确实不足道。实际上,在建筑规划上,弥尔丹反倒更像阿门洲的城市。过去最受争议的一点是它的选址。“你真的想在这里落城?”当年商讨时凯勒布理鹏拿出一份在伊瑞詹建城的方案,吉尔-加拉德这么质询过他。“两条河,有桥梁和浅滩,开阔的平原,通向卡扎督姆的大道,灰水河上的泷德戴尔港...这里太过开阔,完全是易攻难守。”
“当年希姆凛也是这样。”凯勒布理鹏回道。
“最终希姆凛的结局,也是...”吉尔加拉德纠正了他,转身望向会议厅窗外的广阔平原,远方地平线处依然矗立着梅兹罗斯第一纪元的要塞,只不过如今廖无人烟。那些曾经暴露在黑暗和烈火之下,与魔苟斯大军抗衡几世纪之久的堡垒,依然孤零零的站着。
“是啊,没有哪座城市能真正隐匿,”凯勒布理鹏附和。“但你刚才说到的大路,港口,这些并非威胁,恰恰意味着交流和汇聚,意味着知识和技艺将像潮水一样涌进这里,再自由无阻地流出,灌溉整片中洲大地。”他察觉到凯兰崔尔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诚然,此处难以把守,但谁还会来围攻我们?躲藏和隐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千百年过去了,当年的隐匿之城在哪,刚多林和纳国斯隆德,在哪?”
“真是惊到我了,凯勒布理鹏。”凯勒鹏冷冷地开口。“姑且算你纠正了我的一些误会,但有一点我记得,纳国斯隆德并非毁于秘密本身,而是毁于遭受背叛的秘密。”在眼前充满希望的表象下,过往冰冷残酷的回忆始终如影随形,又一次扼住了凯勒布理鹏。贝烈瑞安德沉没的大地,像被一刀从新世界的地图上切了下去。“在格劳龙踏足之前,在图林见证一切之前,其实纳国斯隆德便已陷落了。”
“你说的是你父亲的话——”
“我祖父费艾诺曾点燃了所有诺多族人心中的烈火。”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父亲,一把将它扑灭。”
凯勒鹏察觉出这话里的寒意。也许,他不该等着听凯勒布理鹏讲起自己的族人的。但显然凯勒布理鹏从不想否认家族历史,很早以前他就承认了事实。他只是不肯接受,故事的终章由苦难和耻辱写下。
于是,新城市便落在了矮人和精灵的商路上。是这些矮人将新居所命名为欧斯特-因-埃第尔,希望他能像战争纪元的要塞一般坚固。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片大地上建起一座精灵城市,也没见过石制的城墙高塔。这便成了它无法摆脱的新名字。,尽管凯勒布理鹏有时还会称这地区的旧名,卡拉斯加拉松——开放之城。
安纳来工会的时间很短,但凯勒布理鹏早已无比享受他的陪伴。那天正是个春雨连绵的日子,他正在自己屋里安心工作,全然沉迷于复杂的计算过程,甚至快忘了一直在身边观察他工作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贴在他耳边的一个声音问。
凯勒布理鹏惊得一抖。他确实知道安纳塔就在屋里——纵使在余光中,安纳塔也像白热的火焰一般明亮——但他从未意识到安纳塔离他如此近。对他和安纳塔之间的距离,凯勒布理鹏像丧失了距离感一样一直无法判断。他甚至想,自己应该再列个计划,研究一下这位爱努神奇的光学特性。
他正在写对复杂多面体的计算证明,想把形状转化为功能,功能转化为数据,再将数据重新导出为形状。安纳塔接上了他的思路,兴致满满地专心手上的计算,直到突然提出这个怪异的问题。又一个无果的探讨,或者是什么晦涩难懂的辩论的开端,凯勒布理鹏想。
“又是一个哲学的问题,安纳塔?如果想来个好辩论,去找艾拉戈斯,别找我。”
“但我问的是你。”安纳塔说,用手描摹着凯勒布理鹏的计算纸。“你们是谁,公会成员?弥尔丹人,铁匠,珠宝匠?但我看你做的并不是珠宝活。”
“的确不是,我们这些卑微疏浅的人们,称其为算术,是对诸如广度,质量,数量,结构,形状,变化的研究。”
安纳塔像是发出了一声低笑。
“如果你想见识一些惊人的创举,还是去看达姆罗斯吧。他在研究一种称为群论的公理,完全颠覆了我对无穷空间拓扑学的理解——”
“泰尔佩林夸,”他的名字在安纳塔口中总像一句祷言,每一音节都被细细品味着一般。“你想逃避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和安纳塔相视。“我们是什么?我们的本质如你所见,安纳塔,我们是知识的集合。格怀斯-伊-弥尔丹不只有珠宝匠和铁匠,就像欧斯特-因-埃第尔也不只有精灵族。”
毕竟,安纳塔还算不得走进这里的最奇怪的客人。有一次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差点让弥尔丹的奠基都被搁置。那人突然在凯勒布理鹏面前双膝跪地,双手捧上自己的剑,声称自己和妻子为他效忠。
“上天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凯勒布理鹏坚称道。“你们是谁?快起来!”
男人站起来。一眼就看出来他是阿门洲来的诺多族人。尽管衣着朴实无华,神色也十分疲倦,但显然是背负使命。凯勒布理鹏想,自己必定在哪里见过他。“我是说,”他说“为您献上我的长剑和忠心,失落诺多族的大人。库茹芬威·泰尔佩林夸,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凯勒布理鹏想象着他抹去伤疤和涂装的样子,驱散笼罩他的阴影,想象他身着长袍站在圣树下。他在记忆中搜寻着对得上号的人。
“啊——为何,布瑞斯瓦尔。”
“和你一样,大人。”他严峻的脸上惨淡一笑。
“你——你当年是梅兹罗斯的将军啊。”
布瑞斯瓦尔好像也在回溯着过往。“我曾经是芬威的管家。你还记得吗,凯勒布理鹏,那时你还是个不大点的孩子,你——你的曾祖父是何等的疼爱你?你还记得在提立安城,去你曾祖父的长厅时吗?”
维林诺的回忆让凯勒布理鹏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是啊!那时候就是你吧——我想给我的曾祖父做一顶王冠,于是拔了院子里所有太阳花——那是我找得到的最明亮的花朵了。然后,就是你替我收拾了满院狼藉。”
“你当年就像你那两个小名一样,认真得可爱,又好奇心满满。你是芬威心尖上的宝贝,也许是因为弥瑞尔之子和茵迪丝众子无尽的纠葛从未波及到你,因你难得的可爱单纯。”他的笑容随着话语黯淡,像是不堪数千年沉痛历史的消磨。
“如同追随他西去阿门洲一样,我追随芬威到了佛米诺斯,”布瑞斯瓦尔说。“芬威殒落后,我曾效忠他的儿子费艾诺一如从前。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开。”
“曾——布瑞斯瓦尔,贝烈瑞安德传唱的那些歌曲中,写尽了你统领梅兹罗斯大军的无数壮举。”
这当然不假,然而凯勒布理鹏的提醒没带给布瑞斯瓦尔丝毫喜悦。“他们都只唱出了故事的片段。”最终梅兹罗斯和兄弟们举起长剑与阿门洲势不两立时,布瑞斯瓦尔被逼无奈离开了效忠多年的家族。他再也不是当年领导诺多大军的,英气逼人的将军了,如今的他衣衫褴褛,被绝望压在肩头。
“但——你要明白,布瑞斯瓦尔,我不是什么领主大人。你的效忠恕我无法接受——不论是你,或是别人的。在这片自由之地,我不是统治者。”
“那如你所愿。”布瑞斯瓦尔庄重地鞠了一躬,这是曾经阿门洲致以尊敬的礼节。“但请想一下,你重拾诺多族名,如今要建造一座伟大城市。想要亲眼见证芬威家族复兴的必定不止我一人。”
“你意思,仍有许多人为我家族效力?”
“多到你无法想象。毕竟,费艾诺七子都已立下了无法打破的诺言,纵然最黑暗的力量也无法奈何它。”
想一下费艾诺家族昔日的追随者走出深林,人人为他献上效忠的剑,这景象令他有几分不寒而栗。“所以,我更要澄清这点了:如果你执意要找人效忠,请去林顿,至高王就在那里。如果你执意要为伊瑞詹的统治者献出长剑,凯勒鹏和凯兰崔尔必然欢迎你——哦,他们离这里也不远。我只有格怀斯-伊-弥尔丹这座工会,里面都是我们这样的学者匠人。大家欢迎你以兄弟名义加入,而非仆从。”
布瑞斯瓦尔就此留在欧斯特-因-埃第尔。他成了凯勒布理鹏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但不知为何,他在时凯勒布理鹏总觉得不太自在。他身上遗留着与战争无法割离的忠诚,总令自己透不过气。他的到场,他的声音,里面总回响着父亲和祖父的感觉。
在林顿的多年中凯勒布理鹏已经习惯了种种冷眼——费诺里安,弑亲者,被诅咒,被流放——但他决然将自己和家族一刀斩断,更拒绝被冠上费诺里安之名。但布瑞斯瓦尔的到来,带给他的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苦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