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3授翻】【Annatar/Celebrimbor】赠礼 [第一章 VII]第一章(VII)前文链接:第一章(VI)
布瑞斯瓦尔所言不假,自己为这座新城市招来了更多费艾诺追随者。很多人只是在弥尔丹定居,找些各种事做,但也有人——比如辛缀丝——直接加入了工会。至少,她不像凯勒布理鹏想象中的那些费诺里安——其实她甚至不是诺多族,而是加盖里安的一位辛达精灵,只不过在梅格洛尔的领地生活过多年。
在最了不起的那群来者中有一位,她“踏”进弥尔丹大门时凯勒布理鹏便不由得一惊。后来他又想,说她是从树上蹦下来的也不是不可能。她涂着绿色的狼妆,黑色的长发别在耳后,牙齿磨得尖利吓人,项链首饰中串着奥克的脊骨,看一眼便令人胆颤。
“活着的只剩我一个了,”她单刀直入地开口,“‘战犬’中的最后一条。”
凯勒布理鹏立刻明白了。“战犬”曾经是叔父凯勒巩队伍的一支。最初她们是维林诺的一队女猎手,但放弃了婚姻约束加入了欧洛米的行军。她们不关心手工艺,更不管什么城市,然而费艾诺曾经许诺的广阔大地和甘美泉水成了她们远离福乐大地之后心中最后一盏明灯。在诺多出奔中,她们视死如生,始终提剑冲在最前面。
不出意料,踏足中洲之后她们立即投奔凯勒巩。在阿格隆隘口外的峡谷和高地她们连夜偷袭,一战成名,此后,就算从南顿埚塞布和恐怖山脉阴影中涌出的野蛮兽人也视她们如噩梦,为之胆寒。
骤火之战之后,凯勒巩和库茹芬率队伍投奔纳国斯隆德,此后她们的规模也有所缩减。“我们不是角落里的蛆虫,更不该在洞窟中腐烂!”她们中曾有人站出来高呼,随后带领不少姐妹出奔到那时依然青绿的森林中。凯勒巩从未给予她们战士应得的尊重,待她们如同一群鹰隼,或正如她们的名字“战犬”。许多姐妹对凯勒巩毫无依恋,弃他而去时头也没回。但无法否认,留着的受尽战火洗礼,变得更加英勇。
“我已决意随凯勒巩一生,”她说。“阿格隆隘口大败,托尔西瑞安溃军,纳国斯隆德流放。哈!我们可是潜伏撤退的好手。然后一路波折到多瑞亚斯,灰港,等到维拉回来时我们中只剩我自己了。在丛林中我无数次游走,呼唤自己当年并肩的姐妹,无人回应。然后,森林也枯死了,我拖着脚步蹒跚到海岸,那时哪还像条战犬啊,分明就是一只快淹死的老鼠了。”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鼻孔中哼了一声。“但现在,我还是来了。”她停下来,大概是等着凯勒布理鹏的回应。
“那你,确信要找的是我?”凯勒布理鹏努力想让自己的询问不那么唐突。“凯兰崔尔夫人和凯勒鹏,他们的大厅就在城外,你去找他们也许——”他突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味——然后到多瑞亚斯,到灰港——于是他就要脱口的话咽了回去。她没怎么理会他。
“你是费艾诺之后?”她又问。
“呃——”他欲言又止。
“此时此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辛缀丝扭头面向水帘,弥尔丹大门如沐浴繁星,银光倾泻而下。
“我来自费艾诺家族。但——”凯勒布理鹏略一迟疑。“但是,我曾经向梅兹罗斯之人,梅格洛尔之人,还有库茹——还有我父亲之人说过的那些话,我必须再向你重述:我不是谁的主人,不接受任何效忠。”
“那好极了。”她笑起来,露出了一侧的尖牙。“我也不在乎什么头衔。”
“在弥尔丹你可以随心去留,待多久都行。但——”他指向弥尔丹的工坊和藏书楼。“我不知道留下来会不会让你不适;毕竟,很快你就会发现我们更喜欢研究发明,而不是,呃,打猎。”
她开怀大笑,另一侧的尖牙也闪露出来。“哈,我总能找到要做的事!”她大步走向城中,半途又回头向他一瞥。凯勒布理鹏如同被定在了地上。
此后他常常见到她,又后来偶然得知,她原名伊瑞斯。弥尔丹举行盛典时,辛缀丝会在满月之下狂放领舞,或把一只刚被杀死,依然温热的雄鹿拖进厨房门。这群人的有些举止,凯勒布理鹏确实无力欣赏,但他从没后悔将这些费诺里安的追随者迎进弥尔丹。
“敞开每一扇大门,迎接每一个人,这是不可能的。”安纳塔提醒他。这位迈雅几乎无处不在——他有时和听凯勒布理鹏讲课讲的人站在一起,有时在餐厅等他,有时凯勒布理鹏去取样本,发现他“碰巧”在和瑙格温商谈什么。甚至,当凯勒布理鹏合上眼后,安纳塔依然在他脑海中流连,就像直视过灼眼强光之后眼前久久不散的,跳跃的光影。春天也快沉沉而去了,他来到弥尔丹已经数周。在精灵永恒的生命中这甚至不及眨眼一瞬,但凯勒布理鹏已经无法想象缺少了他的工会,缺少了他的生活。
凯勒布理鹏简短地向新学徒们讲授金属锻造之后,安纳塔随他沿着长楼梯走下大工坊。“就算世间最慷慨者,也会万般珍视自己的宝贝,绝不忍心看它被剥夺。”他说。“而且你一定也承认,伟大的学识若是在错误的时间,赠予了错误的人,后果如同灾难。”
“这倒没错,很多知识本身就是危险的。打个比方,在弥尔丹达不到熟练工的水平你是不能进贮藏室的,因为接触他们之前,你首先要知道哪些物质混合会有剧毒,哪些物质掺在一起会炸了屋子。而且有些物质格外稀有,不是一个小徒弟不加分辨,随随便便就能取来用的。不过说到底,价值还是要靠创造来衡量:如果你手艺过人,纵然会为一件惊世之作用光弥尔丹所有秘银,但你的伟大创造不仅能弥补消耗的稀缺材料,弥补重新收集的艰难,还会为弥尔丹增添更多辉煌。”
他睨视安纳塔一眼。“说起来材料室,瑙格温是不是请你加入她的‘术语革新’计划?我看为这事,你没少费心。”贮藏室的钥匙一直在瑙格温手里,毕竟她对物质材料的知识和热爱更胜于凯勒布理鹏自己。她还有个爱好招来不少人的议论——用计量手段分析各种不再改变,但也不会消亡的惰性物质,大家欣赏不来其中的意义。这看起来更像阿门洲诺多族的偏爱,而非她这个北方贝烈瑞安德的绿精灵。不过在弥尔丹,让瑙格温最受非议的是,她总想推翻大家使用的的物质命名法。
“请我?”安纳塔笑起来。“她方法独树一帜,现在进展的很顺利。看上去她坚信,如果不改进命名法,我们都无法更加深入研究,灵活运用各种物质。”安纳塔捕捉到他的眼神。“跟我来,泰尔佩林夸,我现在每天都要去她的储藏室。”
凭字里行间凯勒布理鹏便看出来,安纳塔对瑙格温的命名研究兴趣盎然。他突然意识到奥力自己,也创造过很多语言。
“嗯,相信我们能创造一种腾格瓦物质命名系统。”瑙格温说,把一张张词汇表铺开在他们面前。“一种纯粹的物质语言,用最清晰的方式命名基本物质,并且让物质语言成为清晰连贯的体系。当然这就意味着抛弃从前的命名——不再说什么泥土质硫磺,烛光盐花——丢了那些啰嗦的诗意,换一种更简明精准的语言。”
其实根本不必解释这么多来说服安纳塔。
“一套好的命名系统,我们的思维自然会更加清晰有序。”安纳塔说。
这一言让她激动得脸颊发红。“你看,这是我的初步试验:表格这一序列应该还有一种主要物质,但我始终没分离出来。推算错了吗?或者只是我没找到它?”
安纳塔指尖划过第三行,在一片空白区域流连。“这是一种沙土,”他说,“南方海边有一种物质,在他们语言中叫tvarad.在容器中和镁盐一起灼烧,结果等你发现。其他地方不用修改,当然,加酸的时候小心烧了你的眉毛。”
瑙格温不禁喜笑颜开,但想到身为弥尔丹的大师,开口时还是要得体严肃的。“我派伊欧拉看看,下次能不能从努门诺尔人的船上带一些下来。”
因为她腿脚残疾,瑙格温不能长途旅行,也不能亲自涉足艰险之地,但欧斯特-因-埃第尔坐落在贸易中心,这点甚合她心意。从努门诺尔的商船上能带来各种宝石,从矮人的石窟中能换来稀有金属,各方资源都能流向弥尔丹大门。虽然弥尔丹的主塔高耸入云,但修建时专门设一了一圈坡道,故而她也能轻松登上。她的轮椅也是用轻质金属打造的,推起来毫不费力。有些她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或事情尤其紧急,诺拉斯便会背着她。强壮的诺拉斯背起瘦弱的她就像巨人背着一个矮人。一个工程师,一个炼金师,他们两人之间自有一种奇妙的冲击感。有时候他会拎来几个新轮子,或是增强了承力或是改成了线控。瑙格温表面一本正经,满脸挑剔,实际上总是激动不已。
纳威刚到工会时便被介绍给她。一听名字,他立马认出里面的辛达语素,但不知道自己读的对不对。“跛...不健全的女士?谁会有人给你起这样的名字?”
“生我的母亲?”她掀起了垂着的衣袍。瑙格温的两条腿都萎缩了,形状扭曲,而且一条腿的膝盖以下就像是没有骨骼的软瘫的肌肉。“这都是事实。你以为比起得名于自己的发色,强壮的双手,我这就算耻辱了?”她松开手,衣角滑落下去。“那些过去啊,背负的痛苦更甚于灼烧的烈火。魔苟斯击破当年的防线时,我母亲怀着我一路逃命。有几个女人能有本事挺着腹中的孩子,逃出那一片烈火和恶臭啊。就算是只母兽也活不过去。我母亲拼劲全力了,但还是抵抗不了侵蚀她的剧毒,结果,我就生成了残疾的样子。”
“母亲并没沉浸在悲痛之中,反倒是选择直面命运。‘残缺的降生,不等同于残缺的命运。’她说。我一生注定不能穿越丛林,无法再青绿草地上纵情奔跑。于是我去了矮人之城贝烈戈斯特,汲取他们的知识,学习他们的手艺。”
“你为何不渡海离开呢?”众人围在院子里喝茶,塔尼昂坐在她身边好奇的问。“人人都说阿门洲的福乐能治愈一切创痛。”
她送了耸肩。“我与中州的羁绊尚未了结。这片大地生养我,这片大地伤损我,故而,我也唯有被中洲大地治愈,或被它耗竭。”
短暂的沉默之后,纳威开口了;在众人眼里,纳威有时候还算个新人,而他讲起的矮人的故事却像是块大磁铁,吸引一大群工匠来听。“东部的矮人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他说,“当奥力举起锤子要砸掉我们时,恰好那一刻,伊露维塔也伸手制止了他。但那一锤子砸断了哈尔——石足家族的祖先的腿。当哈尔意识到之后,他哭的万般痛心。但他已经不能再修好自己的腿了,因为自那时起,矮人发现自己不再是走动的石头,而成了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但也是因为残疾,他为石足哈尔家族传下了令人惊叹的铸造技艺。所以在石足家族的预言家眼中,造物的奥力也是跛脚的样子。”
“跛脚?”塔尼昂吃了一惊,不禁插嘴。经历多瑞亚斯的陷落,他基本不信矮人的话。“你确定,那个预言家看到的不是魔苟斯?”
“这大概只是个传说,想告诉我们不能提剑战斗的人也是有价值的。”学徒凯尔布兰尼说。他是远航的努门诺尔船队的一员,向来这座伟大的精灵城市学习几年。向所有初来乍到的旅行者一样,他见到任何令自己惊诧的怪事,都非要找个合理的解释不可。纳威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而且颇是不屑,只扭头白了他一眼。
春日将尽了。终于,冻土完全化开,生命在大地扎根,绿色点点探出头。白昼一日比一日长,兴修土木正是大好时机,伊瑞詹处处都是繁忙景象。城门外大小房舍一天多过一天,弥尔丹中房顶铺了新瓦,庭院修整一遍,宾客厅边又加盖了一座耳房。
“所以你的公会里还有人类,”安纳塔说。这口气像是在质询,像是在陈述,但拿捏的极好。凯勒布理鹏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悦。“我记得你确实提到过‘奇怪的客人’对吧,泰尔佩林夸。”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亲口所说,还是自己和安纳塔同处的时候想过这些事。不过他从来没打算向自己这位客人隐藏心思。假如安纳塔强行闯进他的意识中,凯勒布理鹏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能不能躲过他的眼。
“人类。”安纳塔俯瞰着庭院。弥尔丹计划趁着夏天抓紧建设,凯勒布理鹏正带他参观城里刚刚动工的新工程。现在两人在架通大厅的连廊上俯视庭院。塔西罗站在院子里,这个身材壮硕的大胡子,身着熟练学徒的白袍子,一看就是人类工匠。他正指挥者六七个工人铺设一条装饰复杂的小道。“他们说,中洲也是人类的世界。但他们和大地的羁绊并久远。或者说,要甩掉他们太容易了。”
“哦,那你还专门研究过人类?”
“我在人类之中度过了一些岁月,”安纳塔说。凯勒布理鹏神色顿时沉重下来。安纳塔说到的是他来弥尔丹之前的生活——在他带着自己晦涩的承诺来见吉尔加拉德之前。这些承诺,他也曾提给那些凡人之王?凯勒布理鹏暗自想。那么,他可能选择了谁?来到中洲之后,他先去见了吉尔加拉德,又和凯兰崔尔会面,好像总是搜寻着,追随着权利,寻找着力量。但之后他却来了工会,选择凯勒布理鹏,用意为何他始终没有想透。
但弥尔丹总是少不了人类的身影——“我们的贵客讲师,”就像盖戎说的——但人类始终没能跻身大师之列。毕竟,得到大师的红腰封需要的时间比他们平凡的一生还要长。通常如此,但也不是一成不变;人类曾经得到了精灵国度中的最高荣耀,但他们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跌落,都好像遵循着什么规律——幸好,不像春华秋实一般频繁。
“我想接纳人类对我们大有好处,”凯勒布理鹏回道。“不谈他们的技艺或者知识。人的生命如同被命运逼迫——死亡来得太早,他们甚至来不及明白唯有...”他思考着下面的话。“唯有交流,唯有传承,他们才能给世间留下比他们白驹过隙一般的渺小生命更有意义的东西。看看他们最重视的东西,看看他们的发明:简单的,人人都能掌握的工具,却能让使用者把从前解决不了的难关攻克,让自己更聪明地解决问题。”
“某种程度上说,”他给了安纳塔一个尖刻的眼神,“你甚至可以说他们更狡猾,或者说比我们更圆滑娴练。精灵们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他们总要耗尽心血,借助各种工具才行。对待这个世界他们必须——”
“等待世界屈服于他们的意志?”安纳塔眼中的火光像是一闪——也许是兴致,判断,或者只是随手玩了个小把戏。
“什么?不,不,他们只要和残酷的世界合作共存。”
“这种合作,我看,只是埃尔达们的特权,”塔尼昂路过凉廊,冷不丁插了一句。这个人的原则就是,哪快活上哪去,像这种唇枪舌战的辩论更和他心意。
“但我们不是必死的凡人,”凯勒布理鹏担心塔尼昂一来必定拉着安纳塔不放,没完没了讨论起各种跑题的哲学问题。他赶紧接过了话题。“但在弥尔丹有不少,我们为什么不借鉴一下人类的观点呢?”
“弥瑞思!”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泉水边看工匠铺瓦,塔尼昂探出头冲她喊。“上来吧!我们在搞辩论!今天的话题是有穷的生命和——”
“力量,”安纳塔说。
“优点,”凯勒布理鹏几乎同时说。
弥瑞思向上仰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身材矮壮,更像是哈烈丝族人而非彼岸的努门诺尔人。她身上处处透着年轻气息,但意志坚决,从来不肯向谁屈服。
“我上去找你,还是你下来?”她问,“或者我们就这么隔空喊话?”
“我觉得塔尼昂肯定会想——”凯勒布理鹏赶紧替他接话,免得塔尼昂急切的心思暴露的太快,“不过我们还是下去找你吧,”众人走下凉廊,和她一同站在泉水边,凯勒布理鹏大致说了说刚才的话题。
“你们与大家共处很久了,”他说,看了看她象征弥尔丹学徒身份的黑腰带,“你怎么想的?你们知道我们共同的追求,你们也一直帮助我们...我很好奇,人类的身份有没有赋予你们什么特殊的思维?”
“呃,”弥瑞思大概在思索。被大师问道自己的观点,她显然很激动。“我想明智的你们应当接纳人——人类,我意思说——来到工会。第一次走进大门,看到你们无私地教授知识,我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学尽渴望的一切。但终于,我懂了,纵使在弥尔丹倾尽我一生,也学不尽我渴望的十分之一。我的一生连入门都不够。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不对吗?我尽我生命,学我所学,我将知识流传下去,代代相承,每一位后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尽己所能再为它添砖加瓦,这怎么能算遗憾呢?”
“不过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对吧。你想知道我们凡人能拿出什么智慧供你们汲取...我们擅长把握特点,利用事物,你觉得呢?但在你们精灵眼中,世界变迁的太慢太慢了!”她望着面前三人,神色像笼上了阴翳。“我在这里学习——我学了多久了?”
凯勒布理鹏追溯回她初来的那天,回忆那个年轻姑娘闪着喜悦的大眼睛,他们带着毫无掩饰的渴望流连于弥尔丹城中。“那时正是仲夏,想必已有七年了。”
“七年?”她忍不住惊呼。“不,不...怎么可能这么久——这么久,我早就该回去了啊!”她受惊一般猛地站起来,就好像立马要冲出去。最终她还是控制了自己,却带着学徒从来不会流露出的凝重望着弥尔丹的恢弘建筑。
“回去?”安纳塔听上去不像平日里一样冰冷,话间带了更多怜悯地意味。“这里的一切,你都会分享给他们吗?”
她埋头在臂弯之中。“我的族人——河畔之人——但我如今怎么再同他们一起生活?我们贫乏的语言根本描绘不出这里的壮美。他们,他们只会判我为女巫。”
“竟会这么糟糕?”安纳塔试探着轻轻问。他又说了些什么,但凯勒布理鹏只能听懂零星几句。
她又颓然在泉边坐下。“七年,在精灵之城中,我是做了个长长的梦吗?七年啊!七——也许待我回去,我们先前的营地早就没了踪影,我们的族人也许早就死于饥荒灾难,或者被临近的部落驱赶殆尽...”她双手痛苦地扭在一起。“他们需要的太多了!”
没人再提起没说完的话题,但安纳塔捕捉到凯勒布理鹏的视线,似乎已经读出了答案。但这一对视令凯勒布理鹏不安。在安纳塔的第一个问题里他读出了对人类的轻蔑,甚至鄙夷,但随后他言语中的温和有礼,话间的诚挚,对弥瑞思真诚的兴趣,让他又为自己的怀疑之心羞耻。
也许安纳塔也早已读出了凯勒布理鹏的怀疑,但他什么都没表示,日后对他一如从前,甚至更频繁地创造共处的机会。他总坐在凯勒布理鹏身旁几个小时之久,安安静静从不打扰他,只是凝望着沉醉工作的人,脸上写着像猫一样的满足神情。
凯勒布理鹏从未设想,自己能将一位爱努的陪伴称为“愉悦”,甚至“愉悦”也形容不出这种满足。他只是喜欢安纳塔在这里,就像有一束光栖居在脑海里,在他灵感的丝线将要断掉,或勾勒好的构思突然崩塌时,给他引导,给他支撑,赐他光明。
逐渐地,他们只以形体交流——不再需要语言来解释思路或描述观察——思维,就像弥尔丹人研究的方程式,永远联结永远对等。
“给我那种五克的玻璃管,这种管子比手指还细,但一般的火焰就能融化。”
“‘那种玻璃管’?这就是你说的‘精准体系’?”不过安纳塔还是拿来了精致的管子。
凯勒布理鹏忙着自己的光学实验,没空抬头看他。“光——光是一种实体吗?”
等了挺长时间没有回答;他甚至以为,安纳塔觉得这问题蠢不可言,完全不配劳自己回答。但安纳塔开口了:“假如是,那光的形体能转化为其他形体吗?你一定想问,光能不能转化为实体?”
凯勒布理鹏低着头,继续修正图凸面镜反射试验的结果表格。“会有一个不存在实体的地方吗?”
这次没有回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图景闯入脑海。黑暗,崩塌的的方向感,令人胆寒的,没有一丝光的景象。自己在坠落——不,不是坠落,是被碾压着向前,耳畔交杂着遥远的乐声。他抬起头,不住颤抖,看着柔和的吊灯之下站着的安纳塔。他正回望自己,满意都写在脸上。
[你自己要求的,泰尔佩林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