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悱一直在走神,他跟着喻洛笛下楼,来到餐厅坐下。
仆人鱼贯而入,捧着餐食上来,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早餐中有新鲜的桃子蛋糕,方悱咬了一口,却食不知味。思衬一会儿后,看着对面优雅吃饭的男人,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修车厂?”
“副业。”男人拿餐巾抹了抹嘴角,没看他。
“阿麦和希希他们......”
“Who?”喻洛笛明知故问,眉眼风流,下一瞬了然笑道:“叫得挺亲热,方先生对自己的朋友真是热情?不知道会不会保留着老朋友送的礼物呢?”
见方悱不回答,喻洛笛只优雅切割着牛排继续发话。
“看来彤彤是一个简朴的人,一样东西可以这么久都不换,包括香水和首饰。”他用手撑着下巴,瞄了他的脖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情似乎有些好。
方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昨晚管家威叔以保护他为由,把他的行李从阿麦家带了过来——包括李伯的那份资料。喻洛笛能这么说,肯定是事先看过那些东西了。
“既然你念着旧情,想留着东西当念想,那我想你是不是忘了拿一些东西出来展示?比如说那条项链,”说罢喻洛笛煞有其事地轻轻闻了闻,“果真一被我戳穿,小彤彤就换香水了。”
方悱忽视他叫自己小名,不想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但心像荡着秋千,被人察觉了心中所想,砰砰地跳着。他话不多,这会不愿意不理他,继续吃着蛋糕。
“彤彤依旧执着,这么久了,喜欢的花应该也还是普通的白山茶了。”
这么多年了,喻洛笛还是没变,总喜欢问方悱一连串尴尬的问题。
“昨晚睡得好吗?”方悱岔开话题。
“这不该是我问的吗?”
“我昨晚睡得很好。”方悱按压着心内的波动,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那当然,设计稿出自你手,曾经你还很喜欢,躺在我身上......”
“喻洛笛!”方悱终于忍不住,放下了舀蛋糕的勺。
对面的男人无所谓的耸耸肩,嘴角带笑,直接放下餐叉,抱着胳膊悠然地看着他,“小彤彤还会在我面前生气呢。”
两人对视几秒,一个笑得无辜,一个脸莫名地有些发烫。
方悱吐了口气,找回自己淡然的状态,任他的目光探寻,低头继续吃东西。
他本来就不是个扭捏的人,不会再像少年时期那样,被人盯着会脸红。一切本就无所谓,可此时方悱却觉得事与愿违。
因为盯他看的人是喻洛笛。
他的眸讳莫如深,侵略霸道,肆无忌惮地描摹着艳丽的眉眼,鼻梁,嘴唇。耳垂后面,有颗极淡的痣,喻洛笛曾经吻过很多次。
方悱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想掩饰,所幸不吃了,直接打算离开这里。
只是人刚走到门边,喻洛笛就追上来,长臂按住门框,桎梏着他,喻洛笛比方悱高出一个头,颇具气势。
“在主人家吃完饭不说话就走,方先生真有礼貌。”男人的气息,由后背传来,刺戳着敏感的神经。
方悱只觉得后背酥麻,不敢回头看他,稳住声音:“多谢款待。”
“这么客气?”喻洛笛眉微挑,“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男人伸出长臂,将方悱搂在怀里,下巴顿在他的肩胛上,“哪怕你示软一句,我们也不会这样,你当时本可以留住我的,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让人飘飘然。
留住他,喻洛笛问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久别重逢的此刻,还是更远之前的那场大雨里。
“你一早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方悱问他。
拥住他的男人没说话,表示默认。
原来如此,他应该一早就知道自己回国是为了福利院这件事,也一早就看见自己在城中村撞见小希,给那孩子递了可乐,那个时候他估计就盘算着英雄救美,装作偶遇,打扮成一个修理工人,好心带路,“机缘巧合”的出现,然后救了他。
不然呢?喻洛笛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他?方悱没这么乐观。不只因为自己是他的旧情人,应该还有别的,他有别的利用价值,喻洛笛需要。
方悱眼眶有些涩,几不可闻地道:“A.W.集团的喻二少真是好兴致。”
“不算很傻。”男人赞了他一句。
A.W.集团,云城最显赫的财团之一,也是最有资格与罗家一争高下的家族,只是一直低调行事,很少有人了解知道他们的掌舵人。
一切的疑点迎刃而解,不过,方悱才猜到。
“你还是这么天真。”男人逼他转身,捏住他的下巴,居高望着他道。
像极了对不自量力的人的轻讽。
“罗健云,不可能是你一个小小的建筑师能随随便便动得了的。飞蛾扑火的事你为什么非要去做?”喻洛笛说到这句话又突然嘲讽地笑了笑,“不过你以前做过的还少么?”
方悱深吸一口气,迎上男人的目光。“喻洛笛,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只求问心无愧。
从决定好要帮小希的那一刻,方悱就很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他虽然思虑较多,但一直是个果断干脆的人,有些事情只要认定,那就会很执拗的去坚持。眼下会面临这样的境地,他早有预料。
“你还是没变,要强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要强就会公道一些的。”
“那又如何?喻先生就不能让我这种傻人做个白日梦?”他转念一想,心中升腾出几许期待,小心翼翼又状若无事道:“又或者,喻先生也是个念旧情的人,舍不得我以身涉险?”他把那句话还给喻洛笛,不知怎的又自嘲地笑了笑,他当然不可能相信喻洛笛会真的对自己余情未了。
“不可以吗?”喻洛笛厚着脸皮,玩味笑道:“睡都睡过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嘛。”
什么破嘴?方悱被他噎住,默了默,像是在掩盖什么,“抱歉,我先走了。”然后推开了这个一脸理所应当的男人。没想到却推不开,反而被更紧地拥在怀里。
他的气息炙热嚣张,不容人拒绝,撞在结冰的心里,烧的心七零八落。
“就想这么走吗?”
“放开我。”方悱偏头,躲着他的逼视。
“想都别想,方悱,你只要回来,我就不会让你走。”男人的眸色生冷,表情如风雪。
“喻洛笛,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方悱有些恼怒的蹙眉。
不喜欢他的欲擒故纵,守株待兔,更不喜欢他看透了自己的心,逼着他心动,然后还把这一切看做理所当然,最后倒是撇的一干二净。
要开始了吗?猎豹蛰伏得久了,终于要显露出真面目了吗?
他没叫他喻先生了,这倒是令男人愉悦了些。
“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他嘲讽,沉着声音,像是追忆到了什么,而后一点点松开了掣肘。
喻洛笛静默几秒,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个男人是谁?你在意大利的这几年就是和他在一起么?”
他?喻洛笛说的是徐淮?是他了,昨晚方悱拿到手机开机后,全都是那个人的短信轰炸。
方悱一时之间心里情绪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与前男友再重逢就是这点不好,提到的所有回忆都是两个人曾经的过往,提到别的暧昧对象,当然也是尴尬。
为何会尴尬呢?心里不念着旧情也许不会尴尬吧,方悱这么想。
两人俱是无言,过了半晌,终于有人打破僵局。
“我只是想保护你。”喻洛笛衷心道,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谢谢。”方悱垂下眼眸,也是由衷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捏了捏手心,忍着喉咙里的酸涩,定定的望着那宽阔的背影,“喻洛笛,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我立场不同,但如果这一次凑巧和你站在了同一战线,我也会像你帮我这样去帮你的。”
方悱会帮他的,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只是他自作多情。
可是,那个人始终没有回过头再看过他一眼,像极了那场大雨里的一切。
一个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自己整颗心捧上。
一个心如磐石,逼着自己不要回头。
一个成了最受伤的人,一个成了最难过的坏人。
就在心灰意冷把希望淹没的前一秒,那个男人开口了。
“方悱,想要我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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