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悱这一次摔的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左脚瘸了,只能躺在床上。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医院的,只恍惚想起,意识混沌的时候,他抓着一个男生的胳膊,他手臂内侧有个小刺青,像只燕子,他的背宽阔温暖,身上气息踏实安稳,方悱眷恋着那个把自己从快要溺水而亡的死海里救出来的人。
临近高考,学校出于对这几个施暴孩子的前途考虑,迫于孩子有钱有势的父母的施压,最后决定私了,先是装模作样的让孩子写了检讨书,下发了通报批评,恶狠狠地罚了款,前脚刚叫调解人给方朗生送钱拍胸膛医药费全包,后脚就跑来给方悱做思想工作,满口“只是孩子间的玩闹”“他们只是孩子”的言辞,希望他以“大局”为重,不要毁了自己同学校友的前途。
同学校友?他们施暴的时候有顾虑过这样的情分吗?恶是种子,生根发芽,不会因为一次两次所谓教训就放弃继续作恶,纵容只会让她们更加胆大。
方悱想执拗的反对,可是身上插着管子,动弹不得,像砧板鱼肉,反抗的气若游丝。那她的父亲方朗生呢?方朗生是个窝囊人,只管自己吃好喝好,儿子与同学间的“小打闹”他当然是自我催眠的信了。
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无可奈何,无力反抗。
18岁的方悱收了个这样“不同寻常”的成人礼,狠狠地挨了现实一锤子,就醒了。努力奋斗自力更生的念头燃烧的愈烈,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总有一天要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同一年,喻洛笛放弃了在英国的贵族学院,请求父亲让他回到中国完成学业,这是喻洛笛母亲待过的城市,喻老爷子总归是有舐犊之情的,最后还是允准了。
也是在这一年,命运之手将两个人缠绕得更紧了,18岁腿残复读的方悱遇到了17岁的喻洛笛。
方悱回了学校,那些以讹传讹的难听语言还是依旧在传着。有些人只觉得这是方悱不知检点招摇过市的惩罚;有些人还为那几位毕业的学姐学长打抱不平,认为方悱罪有应得,所以校园冷暴力一直持续。
学生背后三五成群的指指点点,书包里的毛毛虫,作业的无故撕毁,被人不小心的绊倒,同学们恶意的丑化模仿......一切的一切,没有改变多少,唯有一点,方悱变得更加坚强,他对那些讥讽和嘲弄不再那么在意,多了些从容和漫不经心。
秋日的云城凉风萧索,操场后面那颗大蓝楹树叶飘飘荡荡地落。方悱好整以暇地坐在树下,整理着数学的错题集,尾指染着铅灰,浑然不觉,姿态认真,就连晏晟走过来也不知道。
“又没吃饭?”高大笔直的影子晾过来,遮了书本上的光。
方悱看他一眼,点点头,不说话了,又低头奋笔疾书。他难得有这样一个不用面对太多人的空闲时间和空间,他想快点抄完书,今天再去刷5套卷子。
“给你。”他阳光温暖地笑着,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三明治。
一片好意,不好拒绝,方悱犹豫一秒,接过来,塞了钱在他手里,便瘸着腿,准备起身离开。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正在恢复期。
“小心。”晏晟要上前去搀扶,却被方悱轻轻推开了。
“你最好还是和我保持距离。”方悱拧着眉,他不想有一次地成为众矢之的。
“你......”晏晟踌躇上前搀扶。
“我们没有这么熟。”方悱说到这点到即止。他这条瘸腿可是拜这些人所赐,这回他得小心再小心,可不想再有闪失。
方悱不是傻子,他其实明白晏晟为什么会救他,也许是可怜自己是个斜眼怪,抑或是对之前做的事情抱有愧疚。
更何况,继续和晏晟纠缠不休,落在八卦的人眼里,就是男生喜欢男生,更是坐实自己是个可怕又恶心的同性恋。
像是被猜中心中所想,晏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憋半天才道:“这里凉,回教室暖和一点。”
他仍旧不死心,想上前搀扶方悱,却被嫌恶地避开,而后,方悱一瘸一拐地离开。
午休时间过半,顺子和朋友们刚吃了饭,正坐在教室外的阳台上晒太阳,见了一个帅气身影,便乐呵呵笑着:“哟,晏大帅哥这是吃了闭门羹?”
晏晟没好气,一拳打在他的肉上,“少来。”
“嘿,要我说阿晟,这人的在学校名声都传烂了,你干嘛就盯着他不放,上次他被人收拾,咱们去救也算仁至义尽帮忙打点了,这人不识趣,还回回给你冷脸色,干嘛上赶着找不痛快。”顺子语气有些不爽。
晏晟烦闷地扭开盖子喝着水。
方悱是个丑八怪,这是学校人尽皆知的事,晏晟家境优渥,成绩优秀,从小一直受人追捧,两人云泥之别,是不可能扯上关系的。
之所以现在晏晟会主动关心他,全在于和李泽的赌约,以及些许愧疚。
“光玩女孩子有多牛逼啊?要是能收服异类那才是魅力大!”旁边的人起哄着。
青春期的天之骄子受人追捧惯了,旺盛的精力和荷尔蒙分泌刺激下,当然就脑热应战。
于是晏晟和李泽打上了赌,看谁能让学校那个斗鸡眼折服。
秋寒料峭,初秋虽然出了太阳,但暖意还未渗透到湿冷的地方。
“别贫嘴。”晏晟淡淡道,不打算理会旁边人的阴阳怪气。
顺子摸了摸腮帮,在一旁嘿嘿笑道:“哟,得,你仁慈,可怜无助的人再怎么样都是情有可原?”他摸摸下巴,又道:“真别说,前几天体检我不小心瞄了一眼那人的体检单,真聋了?”
“嗯,右耳。”晏晟这句话说得很轻,答得有丝漫不经心。
气氛倏地沉默,几人突然不说话。是被打的,上次的校园暴力不只是骨头裂了这么简单,伤口会好,可是有些内在的伤,不说没人会知道。
顺子清了嗓子,“诶,你知道,那些人就这样的。”
就这样的,一个爹不疼没娘爱的阴阳人,谁会想着为他伸张公道。
“所以我说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就晏晟心地好,还想着补偿一下。”
“嘿哟,兄弟我佩服,晟哥您就是圣父,是杰克苏。”另一个搭腔道。
“佩服个溜溜球呢,别特么吹了,顺子你看。”眼镜男指了指学校天台。
几个人不解,朝着眼镜男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方悱和一个男生挨得进,不一会儿投怀送抱就扑进去了,两人扭扭捏捏,纠缠不休,活像那些晚自习在小树林后头卿卿我我的情侣。
“诶呦卧槽,装特么清纯生人勿进,这会倒是投怀送抱,果真是个烂货。”顺子吐了唾沫在地上,语气轻蔑极了。“什么人这么大胆,连咱们晟子的墙角都敢撬?”顺子说罢就想跑上去揍那对狗男男。
“你说什么。”晏晟上前拉住顺子的手,什么墙角,说的好像方悱是他女人一样。
顺子自知话语有失,呸了几声,又指着天台那边道:“这特么都搂搂抱抱了,大白天烈日下相互取暖呢。”
“阿顺。”晏晟眸色深了几许,顺子怵了一秒,不再说话了。
他平时温润待人,很少有这么较真的时候,顺子明白他是真的生气了。
晏晟的骨节忍不住泛了白,心里暗潮汹涌。
只是,这事真不怪方悱。
方悱回教室的时候,其实有想过要把错题笔记整理完的,无奈才刚进教室,一个胆小的女生就在她耳边小声提醒:“方悱,别回座位。”声音带着颤抖。
方悱看了看自己的座位,没发现什么不妥,但看看女生的神色,不算像害他,便也懒得猜度,他们班是重点班,多数人都爱学习,但总少不了几个被塞进来的“关系户”不喜欢学习,专爱搞些小团体,方悱在他们身上吃过亏,也算学精了,直接不回座位,只转身去了天台,打算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
他们班教室楼层高,离天台近,方悱勉强过得去。他有些强迫症,喜欢当天的事情当天完成。
深秋了,天台的风有些凉,他脑袋有些晕,却不甚在意,只捏着笔赶快写。他专心致志,直到左手塑料表上的报时滴的响的一声,才合上书收笔,侧身,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只一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心底升腾。
方悱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双墨黑的眼眸,对称有神,漂亮深邃。
突然之间,有些被整理着收进潜意识的东西,如碎裂之冰,让他晕头转向。
他有点惊喜,但同时又有些苦涩和委屈,还没开口说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晕在了那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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