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后,再次来到罗马,单倪将会想起一个故事,是关于小王子和鸟的,小王子永远也死不了,但是鸟儿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那是罗马的春日,温和有雨,但不多。
单倪是路过超级市场,从街边上看到那副海报的,是几天之前换上的,换作以前,它会被其他广告层层叠叠地覆盖住,然后只露出海报上的一角,但今天这幅海很特殊,它被坦荡地展示着。
海报上的西伯利亚银鸥最先吸引了单倪的目光,腿脚粉红,头及颈背具深色纵纹,并及胸部,那双眼眸浅黄偏褐,倒无来由地传递出些凶狠和野心。视线往上,就能看到海报上的男人——他今天要采访的建筑家,普利兹克奖的最新得主。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单倪中文词库贫乏,只能搜刮出这句话来解释这种感觉,总之看得出来这位建筑家气质很像那只鸟。
拾阶而上,室内传出温润的男声,是中文,单倪勉强听得出来。他此时站在一间高级公寓的门口,听里面的两个男人调情。
走廊的地毯铺的厚,墙沿上挂着菱形的壁灯,这会儿因为是早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还依旧点着。
然后是喘息的声音,粗重和细喘黏腻交织,断断续续的。
单倪此时只恨自己没掐好时间,都说意大利人时间观念淡薄,他来之前有想过要尊重这位先生,才选择准时过来。
正考虑是否得回去继续呼呼大睡,等着两人浓情蜜意完了之后再回来,哐当一声,听得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下一秒,门啪嗒一声开了。
一个高壮的男人身影撞入眼帘,他的衣衫整理地颇为整齐,见了门口的单倪,礼貌绅士地点了头,便自顾径直离开。
这个人是徐医生,应该是里面那个男人的情夫。前半部分是资料上说的,后半部分是单倪猜的。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么?单倪犹豫了会儿,还是走进房内,他今天带着任务过来的,还有……其他的事。
早晨的光带着曼舞的灰尘,修长挺拔的身体慵懒地坐躺在鹅绒沙发上,男人如竹修长的指正扣着纽扣。
他完全云淡风轻,好像刚才房内的那些暧昧、争吵从未发生。
凤眼小脸,嘴唇偏厚,鼻子外形精致,一张清秀的脸却颇有些智慧,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内容。
一个特征,一件事情。单倪只觉得这男人给他的形象是云,喜欢白山茶,种了很多在院子里,气质飘飘渺渺,无法触及,优雅禁欲,只能远远地看着,有些冰冷,有野心的人都这样?但某些时候又觉得他是柔软的,特别是对待自己在乎的人。
如何得知?
资料上清清楚楚,这是个念旧的人,有外界猜测,有好友爆料。
单倪望着他起身,声音温润如玉,开口叫自己Daniel。
只是一个起身,宽肩窄臀,肌肉匀称的身体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魅力,他拥有令人着迷的魅力,单倪迷恋地望着这位先生。
是的,单倪喜欢他,暗恋,也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几天前的惊鸿一瞥,亦或是某日午后他打理着窗台的山茶花,随意转头寒暄着留单倪吃了顿便饭,谈笑风生。
他恋恋不舍,又对这人琢磨不透,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只愿自己能多一些和他的共同语言,让他多有一些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屋子里的布置有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味道,山花,旋涡花饰,家具陈设单纯,看得出屋子主人喜欢精致复古的腔调。
男人优雅落座,乌黑的头发长得有些长,被他随意扎起,几缕发丝垂落,搭在他修长雪白的脖颈上,这是个亚洲男人,皮肤却是冷白皮。
“先生,早上好。”单倪有些口干舌燥,刚才匆匆看了一眼,那殷红的唇有些肿,激得他带了些旖旎想法。
“早上好。”男人礼貌回敬,声音温度不高,做了个手势让单倪在对面坐下,转首拿了滴壶。
他要做水滴咖啡来款待他,这种冲泡方法速度极为缓慢,所以选用的是深炒细研磨的咖啡粉来萃取。这种以长时间方式冲泡出来的咖啡,所含的咖啡因极低,早上喝对胃好,也更适合接下来要经历的漫长采访。
单倪坐下,从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抽出红丝线,翻到昨天记录的那一页,“我们直接开始么?”单倪用中文问他,声音并不纯正,带了些音调错位的洋腔洋调,男人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单倪说的是中文。
“可以。”回答简短,不过语调带了丝明快。
“我的中文有好一点?”单倪有些局促和脸红,像个等待夸奖的人,被认可是每个人的心愿。
男人些微偏头,看了单倪一眼,那双眼睛黑亮,漫不经心,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却像春风,弄皱了一池湖水,单倪的心颤了颤。
已经这样相处一周了,单倪还是没有适应过来,男人比电视海报上还要好看。
他想赶快找事做,早点开始他的采访,比如问男人“您是怎么想到要接受做一个个人传记的?”或者“这次获奖的心得是什么?”可是这些烂掉牙的问题早在几天前为了寒暄一开场就问过了,他开了录音笔,瞄了笔记本上的字就问了。
记者不能怯场,他装着镇定。
“您是个念旧的人,听说您有打算给自己故乡捐款盖楼,包括福利院。”单倪干脆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意大利母语。
“是的。”
“您对过去怎么看?”
“过去?”男人摘下眼镜,望了望窗外,那有鸟儿飞过,投了清浅的影子在窗上,又很快消失,就像男人脸上转瞬即逝地落寞,“其实人只能活一时一地,进行时的人生永远无色无味,除非变成回忆。”
“所以您喜欢怀旧?”
男人淡笑捕鱼,好一会儿才道:“怀旧是人的本能,不过对于我,过去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让我不要再回到过去。”
冷静理智,这句话突然又拉远了自己和他的距离。
不留恋过去,云淡风轻,眼里没有多大的波澜,那是不是在感情里也是这样?是不是对很多人的喜欢都没多大感觉?
莫名的,单倪有些气闷,哪怕自己只是他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但他却还是有些嫉妒刚才那个被他吻过的男人。
采访进行地很顺利,咖啡已经滴漏好,太阳升地更高了,单倪端了咖啡喝着,那味道浓香又苦涩,喝完他就得离开。
“听说,您明天就要回国了?”单倪试探性地问道。
男人颔首,站起身。
“合作愉快。”单倪伸出手与他交握,不轻不重,这会倒是大大方方的。
只是他的舌头打了结,心里不知怎的,萌发了跃跃欲试地心情。他捏了捏公文包的手柄,最后偏头望过去,褐色的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有空参加我的酒会吗?”他拉住了那只温度有些冷的手,这是他和男人相处的时候最大胆的一次。
单身,寡居,男人资料上是这样写的,单倪这么多天来都想要触及到他,眼神肯定早把自己出卖了,男人风流,肯定懂得自己对他的心意。
孤男寡男,都喜欢男人,直接表白,没什么不可以,主动邀请,算是个有退有进地试探。
男人平静无波,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父亲的庄园酿的葡萄酒很不错的......”单倪不死心,几步上前想要再挽留,却被男人轻飘飘的一眼看得怏怏的。
单倪垂下眼眸,难掩失落,却挤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希望以后会再见面。”
“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想到直接拒绝有些伤人,那人又补了一句:“你很优秀的。”男人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得体又带了丝淡然,虽然是两句没有任何关联度的话,不过单倪听懂了。
单倪悠悠叹了口气,走到街道上才把脑子缠绕地混沌撕开,他望了望手里的请柬,那里一串意大利文里夹了两个汉字,是他亲手写上的,练习了很多次才写的端正,中文发音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却始终没说出口。
方悱,单倪喜欢上的中国男人,28岁就声名显赫的建筑家,功成名就,帅气多金,是所有男女都趋之若鹜的对象,无数人都想象着能和他有一场魂牵梦萦的约会。
单倪一开始就对他很有兴趣,好不容易托父亲的关系,得到这次采访机会,见到方悱就忍不住动心,只可惜吃了闭门羹。他永远是那种禁欲淡然地样子,难以找到缝隙下手。
天回了暖,西伯利亚的银鸥不会在地中海逗留,除非是迷鸟,方悱是得走了。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