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悱乘坐的飞机落地的时候已是当地的中午,来接他的是阿麦。
街上冷,飘着小雨,云城的三月喜欢吹春风,阳光明媚,但没想到这次刚回来就遇到恶劣天气,确实挺让方悱措手不及的。
他高中毕业之后就离开这座城市了,那时候后妈刚好改嫁,他也要去上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过。
云城是个不错的一线城市,资源优厚,他年少认识的朋友也终于在将将而立之年扎稳了根。
弹指一挥间,不再青春年少。
阿麦干着工程师的工作,东奔西跑,也是最近才消停下来,于是接了一些装修的活计,听说方悱要回国发展,拾掇着帮他接了省博物馆的一个装修项目。
“刚做过手术,好好休息。”阿麦一手握着方向盘,熄了火,与他搭着话。
“小肿瘤,问题不大。”方悱捏了捏鼻梁。
阿麦知道他自有打算,便也不再多话,只是把一串钥匙递过来,“我爸妈留的房子,刚收拾干净,车你先开着吧。”
“谢了。”方悱接了钥匙,拿过行李,上了楼。
安置之后,方悱松了口气,老房子有股旧报纸的味道,磋磨神经。
刚打开手机,便是一条条短信,方悱看到“徐淮”这个备注,随便点开几条,全都是问他安好的询问信息。最后一条是意大利的半夜三点发来的。
[方悱,劝说无用,希望你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愿你顺遂。]
方悱回了一个好字之后,便把手机丢到一旁,躺在了床上。
意大利和中国有时差,他刚落地不久,但也许是困极了,反倒睡不着了,于是便打算出去周围走走。
只是今天天气确实不好,一出门就乌云蔼蔼,阴雨连绵,他懒得开车过来,想着低碳出行,眼见雨势有加大的趋势,如果不想被淋成落汤鸡的话,现下只得抄近路加快脚步赶回去。
抄近路走的是个城中村的小巷子,高中的时候来过无数次。报刊亭里的大叔还在卖报纸,竖架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报纸杂志,柜台旁边有个旧烤箱,轮转几根红油油的香肠,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的可乐。
方悱几步走过去,丢了几个钢镚,拿走了瓶可乐。
但是才几秒后,他就后悔了,不想喝了。
街边站了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孩,淋着雨,穿着发黄起球的高领白毛衣,皱巴巴的,露出的一半脸上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
也许是打赌输了,也许被街头小混混要了保护费,垂头丧气的,但眼睛在看到方悱的艳丽脸庞就亮了起来。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双渴盼的眼眸,装满悲伤和小心翼翼,方悱肯定是在哪里见过的,但是好像忘干净了。
喝汽水,得年少的时候喝才好,他现在一点学生气也没有。毕竟8年前,也是春天,他开封了一个臭弟弟买给他的冰可乐。
不过物是人非而已,他这会倒是矫情上了。
打散这团怀旧阴云,方悱又去旁边店里买了把伞,走上前连带着可乐递给灰头土脸的男孩,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不难过,叔叔请你喝甜汽水。”
叔叔是方悱自嘲的称呼,他生的一双凤眼,眼尾自带风情,看着极其艳丽,带些女气和凌厉感,但现在眼神温柔,颇具亲和。
男孩诧异,水亮的眸子很好看,手还在揪着衣角,颇显拘谨,最后还是接了方悱给的可乐。
“天快下雨了,回家吧。”
方悱犹豫着还是揉了揉男乱蓬蓬的头发,踩着轻飘的步子走了,带着点风韵,背影挺拔。
男孩看着人走,眼里却是氤氲雾气,红彤彤的。
晚上方悱吹干头发发现时间不算很晚,拿起桌上的标着Byredo的香水喷了一点。前调是玫瑰,中调雪松,后调是香根草和白茶。
他这款香水他用了好久,有清凉的甜香,然后慢慢变成冷调的厚重,干净纯粹。
开了冰箱,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澳洲空运过来的雪花牛排,被他煎到七分熟,松茸刺身配上玉米浓汤,倒上拉菲红酒点上蜡烛,也算享受。
他习惯按部就班的生活,拿了饲料喂了鱼便打开电脑,开始用CAD制图。
只是他无论怎样都静不下心,捏了捏眉心,又走回鱼缸前。这是一只珊瑚鱼,阿麦帮他养了好几年,喜欢变色和伪装,这会儿正百无聊赖的吐着泡泡。
站得久了,方悱想着今天左右是无心工作了,最后只得作罢,在跑步机上运动着出了些汗,本想看书,随手带来的只有叔本华的,他不想看太过悲观主义的东西,索性便拿了素描本,用了支4B铅笔画素描。这会儿心倒不乱了,画的随心所欲的,全凭着感觉走,不知不觉就画出了高中操场后面的那颗蓝楹花树。
八年了,记忆斑驳,藏在潜意识的东西就是这个。
只是这幅画线条不怎么流畅,他本来想撕掉的,但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难得画素描,还是记忆里的东西,全当怀念,于是便留着了。
嗡——手机这个时候突然响了,是信息提示声。
“男孩跳楼自杀,当场身亡!”醒目的标题把方悱的心脏攥紧。
打开一看,差点拿不稳,瞬间心里发毛。
尸体,血淋淋的尸体照片。
这已经是这个月收到的第十张了。他忍着不耐删除了短信之后,手机铃声又响了,这一次他果断关机。
恐吓和威胁,又再一次降临了,方悱却习以为常,又是那些人......
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关灯睡觉。
但是他总是睡不着。
窗外有几丝月光泄进来,很清浅,他的心有点乱,有些无头的思绪滑过心间,只这一刻,房铃响了,忽然脊背发凉,紧绷身体,迅疾地起床去了门边,透过猫眼望到来人之后,有些发懵。
门边站了一个浑身潮湿的人,面色哀戚,看得出来,已经被冷风浸得凉透了。
方悱哽咽着,捏了捏酸涩的喉咙,开了门,半天才开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