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医院人少,孟繁来的时候,过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住院部的灯依旧是适宜的温度,再一次见到方悱的时候,他靠坐在病床上,正捧着一本书在读,穿着松垮病号服的他戴着一副金丝框边的眼镜,禁欲又优雅。
门被打开,他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只是轻轻地合上书,抬头望向孟繁:“你会这个时候过来,我想你应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想和我谈谈?”
这样一副漫不经心,处变不惊的样子,有某人身上的影子。
“你就这么有自信?”孟繁慢慢走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人。
“我想你也很想弄明白一些事情,你这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输得不明不白的。”方悱微微仰起头望过去。
“自作聪明,我怎么可能输?”孟繁捏紧拳头,将他手中的书掀走,气息有些不稳。“你知道么?你离开的这些年,他只和我在一起。”孟繁眼角泛红,嘴角颤抖。
“你配得上他吗?你配不上。”孟繁眼睛酸涩,这话说得极其用力,像在掩盖一些东西,可却被眼前的人一个眼神就击溃,“你不够爱他。”
他讷讷地退后,这话说出来心里不是滋味,表面上是控诉方悱,难道自己就配么?
其实孟繁也不配,他吐出一口浊气,低下了头,复杂难言的情绪上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方悱轻飘飘地叹口气,些微俯身,避免扯到伤口,慢慢地捡起了书,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把那本书放在了一边,缓了会,才道:“孟繁,我想你理解错了。”
“什么意思?”孟繁抬起头,与注视他的人对视,那人的脸上平和,清淡,没有任何一丝不快和恼怒。
“洛笛和我分开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他,”方悱闭闭眼,“在高中之前,我的生活很不好过,是喻洛笛给了我光明,即使你可能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觉得我的曾经对你无甚意义,可是因为那一切我才不会孤独。”
“他总是这样,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他的表达就是保护,保护一切他想保护的,可是,很多人因为享用着他的好,所以忘记了去了解真正的他。当你慢慢地学会了解他之后,真的了解爱,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方悱看了看窗边的月,眼里有一抹沉醉的星光,“我和喻洛笛之所以能够相爱,是因为我们相像,经历相似,在我们彼此的眼中,我们并不渺小,我们很美。”
“那为什么要分手?你们不是互相喜欢么?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呢?你知道你离开他的时候他有多痛苦么?”埋在孟繁心底的疑问被他急急问出口。
“我知道......”方悱嘴皮干裂,悠悠吐出口气,“洛笛纹身上有一只鸟,我以前只以为他希望自己自由自在,其实更多的是想成全自己的内心,身不由己是所有人的困境。”
方悱用了些力气,又支起些身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也理解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多么难受,你会不停地想念他,可是你无法强迫洛笛也喜欢你。”他恬淡地笑着,像被月光沐浴的雕像,纯洁包容,“爱并非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摘星夺月,而是看运气,当你遇到和你感同身受的人,你就已经足够幸运。”
“谁会有你幸运呢?你这么幸运,想拥有的都有了。”孟繁喃喃自语,喉咙沙哑。
“怎么会呢?”方悱伸出自己的手,去拉住孟繁泛凉的手:“你只要是为自己而活,不当逆来顺受的傻子,那你总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的,地球上有这么多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某人,他会透过虚无的表面,去欣赏真正的你,然后像你想象的那样,给你要的月亮,”方悱指指窗外的月光,“总有一天,你喜欢的人会因为你的专情,为你爬上月亮,只为哄你开心。”
方悱的目光真诚,平和,柔韧,那是孟繁从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的,两相对比,刚才贸然的自己,像小丑。
他听过一些传闻,方悱的曾经也像是脏污的抹布一般,不忍直视,残疾,校园暴力,被性侵,所有可怖的字眼和标签贴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令人绝望和彷徨,可是那样斑驳的过去,并没有将他淹没,现在的方悱是独立,自信,淡然的,早就被抹平棱角。
“我突然发现,为什么喻洛笛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了。”孟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其实,一直就是他想错了,也许,喻洛笛当初愿意那样拯救他,不过也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方悱的影子,所以孟繁得到的所有好和温暖,全都是因为那个人,而自己呢?他自私,有野心,比不上方悱,一点也比不上。
他们这种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爱护过的孩子,从小到大,说到底不过追求的都是那一丝可笑的存在感罢了,抢着去当别人人生的配角,得到好的就喜不自胜,得到伤害又不停自责,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卑和自责,变成人生的两大闭环,方悱这话说得多么抽象,可只有孟繁能懂。
倾尽努力,最后依旧是别人人生里无足轻重的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兜兜转转,孟繁是傻子。
方悱呢?喻洛笛呢?
他们做着像傻子的事,不过依旧是放不下对方,只把对方当自己人生的主角,也许这就是孟繁比不过方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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