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某修理厂内。
阿麦递过一瓶矿泉水过去,“那地方在窑坡雨花巷?”
“对。”方悱接过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瞟见阿麦面色凝重。
“怎么?”
阿麦欲言又止。
“那个巷子绕,你们进去很难出来的。”一旁修理的人这会冷不丁地冒了话。方悱迟疑,转过头望了他一眼。
那个人身上的T恤泛黄,太阳大,染着机油污渍的帽檐把脸遮住,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方悱的心却像是想到什么,颤了颤。
修车的人是个青年,勤快地干着活,头没抬。
回过神,方悱拿了阿麦买的水,递了一瓶新的过去,“为什么?”
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衣领上还粘着脏污,“谢了。”他穿的不算体面,手里还有活计,不想耽搁,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方悱的好意,拆了看不出颜色的手套,围着车子转一圈,“排查了一遍,没多大问题了,轮胎和保险丝都已经修缮好了。”
“谢谢。”方悱凑上前,又仔细检查着车。
“这个数,”修车的青年伸出了2根手指,“两千块,我带你们过去。”
方悱转过头,青年比他想象中高,眼睛光亮,脸上带着个黑口罩,辨不出表情。
是个爽快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方悱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点了头。
“凡子,你不要命啊?”一旁的胖子从车底下冒出头,虎声虎气。
“啧,少管闲事。”青年不耐烦地稳了稳帽檐。
胖子灵活爬起来,对着方悱歉意笑了笑,拉着青年进了旁边的凉棚。
“疯了,那地方能去么?”
凡子不吭声。
“就算是为那个贪慕虚荣的货?有必要么?”
方悱隐隐约约听见些字眼迸进耳朵里,他退了几步,避嫌。
谈了一会儿,胖子脸上的表情一副恨铁不成钢,最后懒得多看青年一眼,干脆坐在一旁不说话,只狠狠吸烟。
“走吧。”凡子披了件洗的发白的牛仔外套,上了前。
方悱瞄了瞄青年被磨坏一边的鞋跟,心里一怵,恍惚一瞬,便拿上车钥匙走了。
“我来开车吧,麦子休息会儿。”方悱正准备开靠近驾驶座位的门,却被青年制止了,“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么难么?疲劳驾驶想带我们一起去火葬场啊?”
这人嘴挺欠,方悱挑眉。
“去副驾驶呗,我会开车。”青年说罢也懒得啰嗦,上了驾驶座。
方悱这几天和麦子赶车,确实累了,便也不坚持,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凡子没说错,窑坡这地方是建在山上的,坡度高,不好走,这地方也是最近几年才扩建的新区,房价不高,空气不错。雨花巷就在两座山的狭缝之间,位置偏僻,弯弯绕绕,不太好找。
“下车吧。”凡子熄了火,拉上手刹,带着方悱和阿麦进了这个窄巷。
彼时已过晌午,云总算散了点,太阳冒出来,地上坑坑洼洼积满水,像块镜子,照着飞过的几只麻雀,以及——沧桑的身影。
佝偻的身躯依靠在满是小广告的旧电线杆上抽烟,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带着一个磨损过多的口罩,敏捷小心,在听到动静之后迅速转身。
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眼白已经发黄,眼眶凹陷,周边皮肤满布纹路 李伯。“方悱带着细微的激动和悲伤出声。
那人闻之一颤,手里的劣质香烟烫了手心,烟掉在粗粝的水泥地上。
“阿悱......”李伯弱着声音开口,像被风吹得颤巍巍的烛火。
“李叔,这段时间您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非得在这里碰头,为何今年未见,精神焕发的人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伯止不住咳嗽,不谈其他,只缓了半天才开口:“是我对不起宁老。”
那项工程被揭露之后,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哪怕最后被曝出有问题,他也没敢站出来指证,辜负了宁老对他的嘱托和信任。
李伯声音嘶哑:“这个项目我刚开始就很明白,绝对不会像账面上那么干净,但你也知道,我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又不争气,有些时候就迫不得已。但我真没想到最后会害了那些工友。”他痛苦的捂着脸,语气忏悔不堪。
那件坍塌事故一直是他心里的坎。
李伯抹了抹泪,“我这人穷了一辈子,你知道的,原因无非就是这幅软硬不吃的臭脾气。有些昧良心的事我不喜欢干,但我也怕死。”
“李叔......”
李伯挥挥手,沮丧道:“这贱人贱命,到了我这岁数,什么公平正义我也不愿求了,只希望你也别用这些东西逼我。”
方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天上下着绵绵细雨,把暗巷里的残破灰皮的墙染湿,更显颓唐,和已年至花甲的李伯相得益彰。方悱理解他,他身体不好,孤家寡人,现在又为了躲避风餐露宿,他没做错什么,倘若一个人连基本的保障都得不到,又怎么能强迫要求他去做舍已为人的事呢?
“这半份资料已是我能做的所有……”李伯黯然开口,递了一个U盘过去,缓了缓又道:“天狂有祸,人狂有雨,罗健云做了这么多腌臜事儿,迟早有一天得遭报应。”
方悱喉头酸涩,缄默良久,而后手伸进皮包,拿出了现有的所有钱,塞在他的手里。
老人推脱几番,而后还是收下了。
“宁教授是个好人……”李伯留下这句话后,又按紧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正想离开。
“有人来了。”凡子从巷口那冒了头,跑过来,丢了车钥匙给方悱,“你们三快走,我去引开。”
“你......”方悱有些不愿。
“怕什么,道上的我熟,你记得把钱给我兄弟。”说罢也懒得多言,利落爬上土墙,然后像豹子一样,敏捷钻进弯绕的巷子里了。
方悱眼看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当机立断,马上和阿麦、李伯上了车,点了火,听着李伯的指挥导航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