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乌黑如曜石的眼眸,能让方悱觉得时间停滞的眼睛。
想起漫无目的憧憬,想起指尖触碰,耳鸣脑晕,心脏声轰隆隆的。
“怎么是你?”方悱缓了缓喉间干涩。
怎么会是凡子?
男人依旧戴着那个破旧帽子,半张脸被口罩拦着,没回答他。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伙人追到一个岔路口后,见不到方悱的身影了,便又去另一条巷子了。
方悱见追他的人渐渐走远,便放心了一点。
“心脏不好还逞能。”男人拇指按着方悱的嘴唇,眼睛冒着寒气,只用一只手,就把方悱带进了怀里,紧紧地拥着。
“我......还好。”方悱愣住,这声音和语气很熟悉,可是人很陌生。
熟悉地让方悱觉得这会是那个人。
陌生地让方悱觉得他绝对不会在这里遇到他。
可是被拥进怀里,他敏感地嗅到了那股气息,曾经赤裸裸刻在脑海里的味道,方悱曾经闭上眼就能想到。
“跟我走。”凡子拉住方悱的手,语气镇定自若,全没有了那天修车的不羁样子。“走啊。”凡子扯了扯方悱的手。
方悱清醒过来,跟着他离开。
这扩建的新巷子和少时的记忆不一样,方悱辨别不了方向,最后只得跟在凡子的身后,跟着他转。
方悱正努力思虑哪个方向是杏花广场的时候,后方敏捷冒出一个人影,拿了块手帕猛地捂住他的口鼻!一股刺激性的气味钻进鼻腔,只下一秒,他便头脑发昏全身虚软。
几个人上前,带了家伙就要往凡子身上招呼,凡子寡不敌众,被迫应战。
一旁的黑衣男人得意一笑,靠在墙上,不急不慢点了根烟抽着。
过了会儿,那帮追人的喽啰才到,一个跑在前面的小弟眼明手快,看到黑衣男子后,身形猛地一顿,立马站好,恭恭敬敬道:“立哥。”
这是方悱不省人事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方悱觉得自己快死了,他全身湿透,无力麻痹,头痛欲裂,胸闷恶心,勉强用力睁开眼便看到破皮泛黄的墙面,粗糙厚灰的毛糙地板上放着几个木箱子,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废弃仓库。
“还有多久醒?”阿立丢下半截烟,用脚尖重重踩灭着问到,满脸不耐。
“刚才泼了水,动弹了几下,估摸着就这会儿了。”刀疤脸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打量着,脸上色气升腾,沾沾自喜道:“兄弟,这男的长的不错啊,细皮嫩肉,比女的都好看,不如先让兄弟们尝尝鲜,再往脸上划几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不知天高地厚!”
阿立在一旁玩着打火机,面无表情道:“先别着急,这可是宁老那边的人,别玩得太过火,等我先把该问的都问了,之后他就随你们处置。”
“立哥,人醒了,”那刀疤脸粗着声音,油腻腻的,咧着满嘴黄牙,示意旁边的小弟把方悱押起来,与坐在伸缩椅上的阿立对视。
方悱头脑晕眩,艰难地撑起身子站起来。
坐在对面的阿立见他眼睛恢复些许清明,这才开口,“哟,方先生,久仰啊。”
仓库的味道酸腐,加上刚才泼的水进了口鼻,方悱猛烈咳嗽一阵后,才抬起狼狈而绯红的脸道:“你们是罗健云的人?”
阿立不置可否,“是谁的人不要紧。今天只是看在宁老的面子上,给方先生一个忠告。咱们和你们这些白道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这各有各的规矩,您也应该很清楚......”他话说到这里,留下了足够思考的留白。
方悱拧着眉,咬着唇,思索几秒:“凡子呢?”
阿立脸色不耐,懒得回答他,只俯下身冷冷道:“方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利益牵扯,您也应该明白,在云城,就算你带着这两个小屁孩提出诉讼,也不会有人帮忙打这个官司的。”阿立自信地晃着脑袋,语气轻蔑。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方悱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机,最好还是尽量拖延时间,等着阿麦报警救他。
阿立嘴角带着阴森的笑,不说话了。
“嘿嘿,”旁边的刀疤脸微弓着身子,“早这样服软不就好了?我还以为是多硬气的人呢,毕竟也就是个娘娘腔,见了这阵仗不就怂了?”刀疤脸在旁边阴恻恻地笑着,狐假虎威,狰狞着面孔,从腰间拔了刀出来,薄薄的刃贴着方悱的侧脸,又灵巧下移,色情地滑过他的胸脯,挑开他的纽扣,眼光放肆猥琐的望着他,最后才在那洁白的脸上逡巡,“确实是个挺润的娘炮。”
“大哥,价钱尽管开,您放了凡子,其他事咱们好商量。”方悱颤抖着,神经紧绷。
一旁的阿立懒得和他废话,收了打火机,下巴一昂,刀疤脸会意,利刀对着方悱的下颚轻轻一划,吹弹可破的肌肤顿时沁出血珠。
看来是逃不了了,方悱满脑子充斥着绝望,无法再保持冷静,锋利的刀,寒凉的气仿佛近在咫尺,方悱只紧紧闭着眼,却只死死咬着唇,不愿再与他们斡旋。他想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不想再求任何人。
就在这惊悚一刻,“砰!”一声轰隆,仓库外突然迅疾滚进来一个硕大的油气桶,燃着火,硬生生闯散这帮人,而后火苗瞬间就将仓库这隅燃着,顿时浓烟滚滚。烟雾入鼻,阿立一行人顿时咳呛流泪,辨别不清方向。
眼见火势蔓延迅速,阿立当下立即吩咐刀疤脸赶快带着方悱撤离。
此时的方悱虽然绑了绳子,不好动弹,但好在他身上沾水,又离火苗远,暂时未被烧到,正想挣扎着避开,就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抱住。
浓烟扑鼻,方悱只依稀辨得出那是凡子的黑帽子,便放下心来给人帮他解绑。
两人趁乱找到出口刚走出去,便听到警笛声。
那声音低缓,是消防警车的鸣笛,方悱辨得出,但现场的人不一定。
“不好,条子来了。”仓库一伙人对这声音敏感,顿时慌作鸟散,毕竟他们被聘为打手,多少也是有些不干不净的案子在身上,要是被抓进,少不得判个几年。
刀疤脸不甘心,还想继续搜寻,最后却被阿立拉着走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冲进来一帮人灭火救援。
方悱因为吸的浓烟太多,加上麻醉剂的药效还未褪尽,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由着人凡子抱着他离开,可脑子清明之后突然细思极恐。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可以三番两次地救自己?
为什么知道自己心脏不好?
为什么他可以及时在仓库出现?
“阿立欠我,不敢抓我。”凡子敷衍道。
“只有这样?”
“那你以为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修理工。”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方悱缓了力气,挣扎从他身上下来,“现在还不说实话么?是要我把你的口罩摘下来?”
“方悱,你......”男人还想再解释什么,突然有些泄气,“来不及了,先跟我走,之后我再解释。”
方悱倔强地站立不动,不肯挪步。
“彤彤,别闹。”
方悱怔愣在原地,凝住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眼,如墨的瞳孔,很漂亮的男人眼睛,只可惜下半张脸看不到,不过方悱已经猜到了。
心纷纷扬扬的,方悱鼻尖有些酸涩,像被命运狠狠地撞击过后,脑袋犯晕,曾经留存在潜意思的情绪碎片即将在这一刻喷发。
弱不禁风,虚伪坚强之下,麻木不仁。
触及苍穹,玫瑰色的土壤,腐肉脱落。
他想起了很早之前写在扉页的诗句,“假若他日重逢,事隔经年,我该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