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树叶簌簌落了一地,与天上的星星说着对脸情话。
许嘉的房门被推开,周顺恭恭敬敬地说道,“参见太子殿下。”
许嘉斟茶,也不抬眼,随口问道,“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禀殿下。奴婢了解到,国相大人应该是在您卧病休养的时候认识七皇子的。”周顺低了下头,“这其中,应该并没有什么利益关联。”
许嘉放下茶杯,难不成真的是他想多了?
“那七皇子的母妃呢?就这么任由一个小孩子天天往外跑?”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七皇子的生母乃漪贵人,那漪贵人还没成为贵人之前,只是蕙妃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宫女,不知那天怎么就宠幸了她,这才有了七皇子。但却在生下七皇子后没多久,便病逝了,随后皇上好巧不巧地就把七皇子过到了蕙妃名下,那蕙妃本就对漪贵人怀恨在心,又怎会管七皇子的死活?”
许嘉垂眸,那这大概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那些大臣一直犹犹豫豫不肯扶助七皇子上位?因为七皇子不但没有实力背景,扶他上位,说不定还会因此得罪蕙妃一家,而蕙妃的父亲便是护国大将军杨忠良,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得罪他们一家。只要杨忠良不摆明态度,就没有谁敢正大光明地替七皇子说话。
正当两人谈论之际,房门突然被敲响,周顺的话音顿时停住。
片刻后,扶尔的声音响起,“睡了吗?”
许嘉的目光落在门外的身影上,隔着一层门纱,只能看到扶尔隐约的大概轮廓,他的心神一动,顿住了想要开门的手,就那样隔着一层纱,安安静静的看着扶尔。
扶尔似乎也注意到了有人靠近,犹豫的喊了他一声,“许嘉?”
伸出的手指微微蜷缩,许嘉垂眸落在自己的手上,优越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般,恰到其分地添了些人畜无害的味道。
周顺在后面默默地看着自己主子略显僵硬的背影,非常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就在扶尔想要再次出声询问的时候,许嘉将门打开了,顿时,两个人四目相对,下午的不愉快似乎还历历在目,但许嘉非常自然地笑着问道,“哥哥,这么晚了?怎么来找我了?”
扶尔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周顺身上,而后又看向他,“我……是打扰你议事了?”
许嘉,”议什么事,哥哥你就别打笑我了,我大字都不识得几个,不过是与小顺子商量着明日厨工玩儿呢!“接着他便让开了身子,对着扶尔做了个”请“的动作,”外面风凉,哥哥里面说?”
周顺见状,连忙对着许嘉和扶尔行了个礼,“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走之前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许嘉,“晚上喝茶不好,哥哥就先将就着喝点白水?”
扶尔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渴。”他看向许嘉,许嘉却一直低着头摆弄桌上的茶杯,“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说说关于安安的事儿的。”
许嘉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哥哥对这个新弟弟可真是上心啊。”他抬眸,那双桃花目似乎不再敛着情,而是装满了客套的笑意,“难不成是我今天的保证,还让哥哥放不下心?”
扶尔垂目,不再看他,“你受伤的时候,安安来看过你。”
许嘉眯了眯眼,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安安的。”
许嘉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下,不走心的附和道,“是吗?”
扶尔没在乎他是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当时看到他一个小孩儿躲在柱子后面,也不敢上前来,便主动去问了问他躲在哪儿干嘛啊?”
说到这的时候,扶尔的语气不自觉的软了下来,似乎正在对着一个躲在柱子后面怯生生的小孩儿说话,许嘉不由得被他吸引,抬起了头,认真地听着他后面的话。
小孩儿说他听说自己多了个大哥哥,便自己偷偷跑来看看。
扶尔握着他的小手,向周围看了一圈,“小朋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啊?”
小孩儿这回沉默了,缓缓地低下了头,变得一声不吭。
直到扶尔察觉到异样,俯下身来与他对视,才注意到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红透的眼眶。小孩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张脸变得皱巴巴的,哭得鼻子眉毛眼睛都红彤彤的,哭得扶尔也鼻尖一酸,手足无措地问道,“你怎么了?”
小孩儿哭得抽搭,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哥……哥哥,我……我……肚……肚子饿。”
扶尔问了宫女才知道,这小孩儿居然就是七皇子长孙承安。
明明应该锦衣玉食的小皇子现在正坐在扶尔的腿上大口大口吃着肉,像是许多天都不曾吃过饱饭一般狼吞虎咽,扶尔慢慢地帮他顺着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打听了一圈儿才知道小孩儿的艰难处境。
蕙妃的不闻不问,皇上的视而不见,纵容着梦舒殿里的宫女太监越发猖狂,以至于年仅四岁的小承安就过上了吃不饱穿不暖,有的时候甚至还要挨打的日子。
扶尔看着小孩儿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顿时勃然大怒,立马差人将梦舒殿的宫女太监全都换了个遍儿,但这也只能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必定会故态复萌。而那段时间他又守在许嘉地病榻前抽不开身,好在新来的房嬷嬷尽职尽责,将小承安照顾得很好。后来,许嘉病愈,他往梦舒殿跑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他有意用自己国相的身份给小承安撑腰,给那些宫女太监施威,小孩儿的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
小孩儿很喜欢许嘉这个来历不明的哥哥,每天都缠着扶尔问他。“嘉哥哥的病什么时候好啊?”
扶尔哄他,“马上就好了。”
小孩儿笑,兴奋地举起了两个小拳头,“耶,太好了!”
扶尔好奇的问他,“你怎么这么喜欢嘉哥哥啊?”
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说,“有哥哥在,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扶尔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你?”
“可是……”小孩儿认真的的伸出五个手指头,掰饬道,“嘉哥哥是我的哥哥,你是嘉哥哥的哥哥呀!”说罢抬头看着扶尔,似是在寻求认可。
扶尔一愣,笑着用手捏了下他的脸,“安安说得对!”
小孩儿开心地笑了,“等嘉哥哥醒了,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好不好?”
“好。”
“所以……这段时间你才这么照顾他?”
扶尔点了点头,温润地看向他。
许嘉向后仰了下身子,深吸一口气,这次脸上没再带着那份客套的笑,他平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扶尔顿了下,“就感觉……你在介意这个事情。”
许嘉看了他半晌,眼睛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却始终一言未发。
扶尔继续说道,“感觉……我们无端生分了很多。”可昨天明明还一起吃饭来着。
又是一片寂静。
“在你心里……”许嘉的声音很低,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我和长孙承安有什么区别?”
扶尔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片刻后,他主动握住了许嘉的手,一字一句很认真地答道,“你们都是我很珍视的弟弟,如果有一天,你们遇到了生命危险,我都会舍命相救的。”
许嘉看着视线中多出来的白嫩手背,蓦地嗤笑一声,所以对他来讲,他还只是那个四岁孩童而已,只是他的一个弟弟而已,所以……他到底在奢望些什么?看来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一时忘了形,得了意,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该出现的欲望。
许嘉直起了腰,抽出了手,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继而看向了扶尔。
眼神里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虚假的笑意,没有挑弄的含情,这一刻,他将真正的自己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展露在扶尔面前——那是一头眼露贪意的饿狼。
许嘉知道这样做没有半分的好处,甚至会让他现在的处境变得十分危险,但他就是这样做了,还带了点报复的快感。他清楚地瞅见扶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回手按住了腰间的剑,似乎只要他再轻举妄动半分,那剑就会毫无犹豫地指向他。
扶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按住了剑,他站起身,手却垂了下来,“许嘉……”
……
许嘉低头笑了好几声,紧绷的气氛却未有好转。
片刻后,他依旧笑着,下了逐客令,“哥哥,我有点累了。”
扶尔站在原地看他,没动。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明明他并没有责备许嘉的意思,明明刚才他并没有想要伤他的念头,那只是常年练剑后下意识的反应,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许嘉又坐了下来,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故意打趣道,“怎么?哥哥不走?是要留下来配弟弟睡觉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扶尔闻此,留下一句“晚安”后便仓促离开。
门合上。
屋内的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脑海里面不由得闪现出刚才扶尔按剑时的警惕模样,似乎以往所有的情分和温存在那一刻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许嘉自嘲的一笑,看吧,没有人会喜欢真正的他的,所有人都将在看到他的真实面貌那一刻消失殆尽,他们爱得只是他们要的那个他,他们或许爱他的风流,爱他的示弱,爱他的讨巧,却没有人会爱真正的许嘉,没有人。
他行至此处,不过也就只有孤独终老、不仁不义一条路可走。
屋外,扶尔关上了门,人却久久未走。他想,真是糟糕透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就糟糕透了,他没有想和许嘉吵架,他今天来原本是想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梦舒殿?他想告诉许嘉,安安真的很喜欢他这个哥哥;他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在乎他。
好多事情一同涌进扶尔的脑袋里,他思绪紊乱,在他耳边突然出现了很多声音……
“只要我表现出对那个皇位有一点的想法欲望,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
“若你真的还想要,我便还给你。”
……
“在你心里……我和长孙承安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