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清早,许嘉便去了御书房,连早膳都未用,只让下人告知了扶尔一声。
扶尔放下手中的筷子,敛眸微顿,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自己一个人用完早膳后,扶尔便去了梦舒殿,他头疼的想,等一下该怎么跟小承安解释呢?
梦舒殿里,小承安还正坐在房嬷嬷腿上吃着早膳,一见到扶尔,便闹腾着要从房嬷嬷身上下来,飞扑到了扶尔怀里,边说话小脑袋还便往扶尔身后瞅,“扶尔哥哥,嘉哥哥呢?”他没有见到许嘉的影子,便又凑到扶尔面前,有些失望地嘟着嘴巴,“嘉哥哥没来吗?”
扶尔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能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嘉哥哥今天有些事情要忙,来不了了。不过等他有空了,他就一定会来看安安的。”
小承安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
扶尔有些心虚的点了下头,“真的。”
小承安却在和他对视两秒后,沮丧地垂下了小脑袋,眼角耷拉下来,“哥哥骗人。”
昨天扶尔对于望朔派的闭口不言,让许嘉更加有了一探究竟的欲望。既然扶尔这条捷径走不通,那就只能走一条笨路了。许嘉抬眼,眸光深深地望向坐在御书房里面的楚明皇,片刻后,俯下身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楚明皇对于许嘉的到来喜出望外,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太子怎么突然来了?可有用过早膳?”
许嘉微微笑了一下,面色温和,“多劳父皇挂念,儿臣已用过早膳,今日前来,是想问问父皇,可有儿臣帮得上忙的地方?”
许嘉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楚明皇眉开眼笑起来,“太子现在只要安心准备几日后的册封大典即可,其他的事情无需操心。至于朝廷上的事,父皇也会一点点教于你的。”
许嘉突然皱了一下眉,似是很为难的样子,顿了下才开口道,“其实还有件事……儿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明皇,“有什么事,太子直说即可。”
“前几日,儿臣随国相大人前去为幽阁补阵。”许嘉微垂着眼,似是在回想这什么,“但昨日儿臣在和国相大人聊天的时候,才无意间得知,那藏在幽阁里的东西怕是……”
闻此,楚明皇顿时浑身一抖,还没等许嘉把话说完,便怔松地放开了他的手,“怕是怎样?”
“怕是……”许嘉抬眼,下三白的眼睛无端慎人,“早就跑出来了。”
许嘉看着楚明皇脸上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恐惧,再到喃喃自语,似乎是因为许嘉的这句话而陷入了某段陈年回忆当中。而许嘉只是站在一旁淡淡的看着他,慢慢的等着他自我消化,脸上不带任何一丝的情绪。扶尔当然没有和他说过这些话,扶尔甚至连幽阁里藏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许嘉偏了偏头,轻轻地深吸了口气,又慢慢的吐出。可是……他知道啊。
那幽阁里藏的,不就是现在在他体内的这股妖力吗?也正因为这股妖力,所以那日他才会出现在幽阁,所以他才可以不破封印就可以进出无阻。
直到楚明皇整个人都似乎陷入疯癫,他似乎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晃着许嘉的腿,嘴里语无伦次,“那怎么办……怎么办!”
许嘉弯下腰,蹲下身,弯了弯嘴角,却没说话。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楚明皇乱掉的衣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皇上您不是有莫须令吗?再召唤一次望朔派,让他们帮你把那丢掉的东西再抓回来,不就行了?”
“望朔派!对!望朔派!”楚明皇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笑了几声,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止住了笑声,无助地望向许嘉,“可是,朕已经没有莫须令了!朕不能再让他们帮朕做事了……”
许嘉拽着他的领子,将楚明皇整个人提至面前,他的眼睛有种莫名哄诱的味道,对上楚明皇浑浊不堪的眼睛,“可是……我能啊。只要我坐上皇位,我就能让莫须令再次重现天下,让望朔派乖乖听话,你说是不是?”
楚明皇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却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你告诉我,告诉我关于望朔派的秘密,为什么他们要藏在山上?为什么这么怕别人找到他们?他们望朔派……”许嘉深吸了口气,眼睛中有掩藏不住的兴奋,终于说出了近日以来自己心中的猜测,“……是不是藏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许嘉对皇位没有兴趣,对金银财宝更没有什么兴趣。但他却对自己半妖的身份格外介意,他不想,他不想像其他半妖一样夹着尾巴装人,更不想被其他的妖看不起。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自己能是一只纯种的狼妖该多好?
或者……望朔派里就正藏着他想要的东西。
听了他话的楚明皇却更加迷茫,他眼神涣散,整个人不知今夕何夕,竟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轻笑到后来的大笑,从大笑又到后来的丧心病狂。
许嘉松开了他,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
楚明皇瞬时失去了主心骨般的躺倒在地上,仰面朝上,发丝凌乱,胸口也□□在空气中。
他发出那么开心的笑声,眼角的泪却偷偷地渐入发鬓。
许嘉打开御书房的门,正午的阳光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有些厌恶地偏了偏头。
只见外面的黄自狄已经不知道等了多长的时间,他从刚刚开始就听见楚明皇的声音,却因为没有得到许可不敢擅自入内,只能焦急地等在门外,此时见许嘉把门打开,连忙跑了进去。
站在一旁的周顺也迎了上来,恭顺的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身后传来黄自狄慌张的声音,“传太医!快点传太医!”
许嘉漠然地整了整袖子,迈步离开。
无数的宫女太监一瞬间涌向御书房的方向,只有他逆向而行。
他生来,便是离经叛道的命。
走至光暑门,迎面碰见一个大红色的步辇,上面的女子衣着华贵,生得秀气可人,左右有帮她扇风的宫女,前后有帮她遮阳的阿嬷,阵仗巨大,令人侧目。
许嘉脚步一顿,后面的周顺立刻凑上来小声介绍道,“这就是蕙妃娘娘。”
因为并没有从楚明皇那里问出什么,所以许嘉现在正沉着一张脸,心里烦躁得很,并没有和什么娘娘周旋的心思,正打算回头绕道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周顺昨日说过的话,“那蕙妃的父亲便是护国大将军杨忠良,杨大人。”
迈出的步子倏地收了回来,许嘉转身,正好碰见了行至面前的步辇。
步辇停,人声寂,只有左右摇摆的扇子还在搅弄着黏人的风浪。
许嘉弯腰行了个礼,随即便直起身,还未等蕙妃娘娘还礼,便主动让到了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天气炎热,蕙妃娘娘请。”
按理来说,蕙妃是要向皇太子还礼的,但她似乎也并没有把许嘉这个假太子放在眼里,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想行礼,不过许嘉对她主动行礼,还把姿态放这么低,让她瞬间心情好了不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刚好对上了许嘉的目光。
此刻,许嘉眉梢眼尾都含着情,故意带了点含糊不清的意味,这么轻飘飘地抬眼往上一看,威慑力极大。
蕙妃顿时心惊一跳,收回了目光,有些慌乱的看了旁边的嬷嬷一眼。
嬷嬷,“起轿!”
蕙妃的目光刚一移走,许嘉脸上就又变成了那副寡淡的模样,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炎日蒸气下的幻觉。
蕙妃拿过小扇子往自己的脸上扇着风,感觉心脏怦怦跳得很,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已经瞧不见许嘉的影子了,她垂下了目光,不知怎地感到有些失望,随即便被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所包围。旁边的嬷嬷见她脸色通红,开口问道,“娘娘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们改日再去御书房探望皇上?”
蕙妃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安静了片刻后,她突然开口问道,“刚才那个……就是太子殿下?”
嬷嬷,“回娘娘,是的。”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头一喜,她笑了下,“哦”了一声。
她又何尝不知那就是太子殿下?就是听到别人说关于他的事儿,便无端高兴罢了。
到御书房,正好看见兵荒马乱的一派景象,嬷嬷连忙护住蕙妃,拉住一个宫女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宫女行礼,“回嬷嬷,皇上突然发病,奴婢们正忙着请太医呢。”
嬷嬷皱眉,“这好好的,怎么又发病了呢?”
宫女只是又行了个礼,未发一言,便离去了。
蕙妃看向御书房的门口,此时皇上正被黄自狄背着往寝殿的方向赶,她看着那个满头白发,形如枯槁的男人,白了一眼后便移去了目光,“嬷嬷,我们回宫。”
曾几何时,楚明皇也是那个她一心一意爱的那个少年郎。
只是少年大多都经不起岁月。
许嘉并没有回东宫,而是带着周顺直接出了宫。
酒馆二楼,隔间。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约臣在此一聚,所为何事”
许嘉谦恭地为对方倒了杯酒,“不过是听闻大将军的英雄事迹,所以特此前来,妄想能向将军讨教一二。”
“讨教不敢。”杨忠良没接那杯酒,也谦敬地向他颔了颔首,“太子殿下有勇有谋,将来必定能够大有作为。”
许嘉轻笑了一声,垂下了目光,“那也得仰仗杨将军才是。”
杨忠良对着他抱拳,借着表忠心的名义跟他打擦边球,并没有接许嘉的话,“杨某必定为乾城,为人民,鞠躬尽瘁。”
许嘉沉默了一会儿,倏地开口问道,“那杨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那孟大人就能接连受到两朝皇帝的重用?明明有那么多的文臣武士死于非命,或真或假,为何只有他可以独善其身?”
四目相对,试探推拉。
“因为他站对了队。”许嘉抿了抿嘴角,将刚才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所以杨将军,你想站哪一队呢?”
现在皇位的候选之人不过也就不过三位,面前的这位假太子许嘉,年仅四岁还和他有过节的长孙承安,还有当今圣上的二哥——长孙琲洺。而许嘉是楚明皇亲封的太子,相比来讲,理应比其他二人更有胜算才对,但是……杨忠良目光一凛,万一将来有一日,有人拿许嘉的身世大做文章,那便是死路一条。这身世,便是许嘉最大的坎儿。
杨忠良笑着打太极道,“微臣不懂这些权谋之术,微臣只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但求个问心无愧便可。对杨某来讲,自身的荣华富贵又有何打紧?为我朝固守疆土,才是重中之重。”
许嘉并没有因为他态度的不明确而产生任何的不满,反而向他敬了杯酒,笑道“我朝能有杨将军这样的忠臣,真的是我朝之福啊!”
杨忠良微微低头,应了许嘉的这杯酒,“太子殿下过奖。”
一场酒局就这么貌似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许嘉背着手走在上京大街上,步伐缓慢,出着神想事情。
现在朝中的两大势力,一个是孟忠连,一个是杨忠良;一个是两朝元老,一个是护国将军。
而那孟忠连和他结过梁子,如果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他就必须成功拉拢到杨忠良。
好在,孟忠连和杨忠良是多年的死对头,这也为许嘉提供了不少方便。
今天杨忠良的反应,其实也在许嘉的意料之中,他早就听闻,这杨忠良为人胆小谨慎,又怎会只与他见上一面,便同意辅佐他。今日前去,不过是为试探他的口风到底是有多紧。如今看来,倒还需要他再添上一把火才行。
“殿下,小心!”
周顺护送着许嘉离开人群,直到四周没什么人了,他才有空问道,“殿下,刚才没伤着吧?”
原来刚才许嘉因为愣神,差点走到人家喷火卖艺的地盘。周顺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都快喷到许嘉头上了,许嘉还像没察觉似的往前送,只能斗胆拉了他一把。
许嘉看了周顺一眼,又愣愣地偏过去头,现在那里正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前些天扶尔看表演时,因为激动而抬起头望向他,整个人都被点亮似的神情。许嘉咽了口口水,突然开始思念起一天未见的扶尔。
周顺看到他恋恋不舍地望向那个方向,开口说道,“要是殿下喜欢,咱再绕回去看看?”
许嘉被他的话音拉回思绪,脸上的眷恋瞬间消失殆尽,他沉默着迈开步子,向着回宫的方向行去,“走吧。”
回到东宫,许嘉有些逃避似的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却未料到,在推门的一瞬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