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尔一连几天都没能见到许嘉,饶是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许嘉这是在有意避着他,难不成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想,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如他就直接搬出去好了,前几天黄自狄又派人来通报,说是国相府已经可以入住了。这东宫毕竟是许嘉的地盘儿,哪有让主人因为避着他而整天早出晚归的道理。
想好的扶尔决定今天晚上再堵一次许嘉,他有些闷闷的想,好像这几次都是他在堵他,才有了那几次不愉快的会谈,他犹豫了下,决定这次在厅堂里等他,他觉得许嘉地房间可能有毒,每次在那里的谈话都不会怎么愉快。
扶尔强打着精神,他是一个每天都会按时睡觉按时起床的人,所以熬夜对他来讲格外困难,好在今天许嘉回来的也不算是很晚。扶尔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声音还有些喘,“许嘉!”
许嘉的脚步一顿,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疏离的微笑,“哥哥,怎么了?”
扶尔的手抠着门框,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嘉等着他长久的沉默,道,“哥哥要是没什么事,就早些歇息吧,我就先回房间了。”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朝房间走去,他的身后蓦地传来了扶尔的声音。
“我要搬出去了。”
扶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黄公公前几天又派人来报,说国相府已经可以住了。”
良久,许嘉也没转过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寝房。
扶尔看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怅然的愁绪所填满。其实今天之前,对于许嘉毫无理由的冷落和疏远,他是有点生气的,还有点委屈,他想,他是做错什么事了?亦或是说错什么话了?为什么他要突然变成这幅生人勿进的模样?可是今天在看到许嘉迈着慢慢地步子远离他时,看着少年垮下去的肩颈线,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许嘉,你很累吗?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机会当面问他了,亦或是就算他开口,许嘉也只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他觉得许嘉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也背负了很多东西,这些事情他没有办法开口对任何人讲,只能自己捂着慢慢消化。
扶尔突然,不生许嘉的气了。
他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所以,不告诉他也是没有关系的。
许嘉关上房门,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他确实很累,也很忙。每天要忙着和杨忠良这些老狐狸过招,还要应付蕙妃的示好,还要准备后天的太子受封大典。他诚然是有心想避着扶尔,这些天他几乎很少想起扶尔,只有在晚上回到东宫后,那人的存在感才想野草般报复性的席卷他脑子里的每个角落。
有些东西,他越想压制,反而长得越快。
他甚至尝试过喜欢上别人这种蠢方法,他心里想,喜欢谁都好,只要不是扶尔就好。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不知道。直到那天蕙妃故意将茶水泼到他的身上,接机想要和他有身体接触时,他看着趴到自己身上的这个女人,她身上的脂粉气让他恶心,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扶尔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他的眉头一皱,因为扶尔的突然闯入而感到烦躁,下一刻,他强硬地捏住了女人的下巴,将她整个人往身上带,作势想要吻下去,却在看到那双大红唇时,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扶尔,扶尔,脑袋里全是要命的扶尔。
他对上女人那双荡水的杏眼,突然想到,如果他爱上的人不是扶尔,而是别人,比如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就将这个人杀掉,哪怕他会痛苦,会后悔,但他绝对在所不惜。因为比起那些痛苦,有弱点则更让他不能够忍受。可是这个人偏偏就是扶尔,是那个唯一一个不计较他是只半妖,只是满心满意地对他好的扶尔。
是那个把他从泥土里□□,会给他撑伞的扶尔啊。
那天晚上,许嘉睡得更不好了,他只要一闭上眼,耳侧就会想起扶尔说的那句“我要搬出去了”,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勾勒扶尔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会不会低着头一副不开心,甚至还有点委屈的模样,还是只是淡然地通知他这件事情,他会不会期待的望向他的背影,内心祈祷着他会转过身来,对他说一句“不要走”。
如果他挽留了,那他还会走吗?
许嘉烦躁地转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睁开眼,黑眸在夜里发着慑人的光,他盯着面前的这堵墙,这堵墙后面,就是扶尔的房间,他睡了吗?还是和他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许嘉伸出手,继而在墙壁上握紧成拳。
走了也好,不见总有一天就会不想,况且他本就薄情寡义,这份说来就来的爱恋又能有多厚重呢?
翌日清早,许嘉意外地留下来吃了个早膳。
自从那日下午他俩吵崩以后,这还是第一次一起坐在一起用膳。扶尔伸手拿了个春饼啃着,想到,哦,也不能说是吵崩,顶多就是许嘉单方面地对他冷战。
新来的张嬷嬷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俩一块儿吃饭,在后面和周顺说着悄悄话,“我一直以为太子殿下和国相大人不和呢,这样看来,关系好像也不错。”最起码是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程度,虽然没有人说话。
周顺道,“你懂什么?两人好着呢。就是太子殿下这几日情绪不太好,闹了个小别扭。”
张嬷嬷道,“我看不是吧,怕是国相大人要搬出去了,这顿饭算是告别宴吧。”
“搬出去?什么搬出去?”周顺惊讶地看向她,“国相大人要搬出去?搬哪去?”
张嬷嬷看了他一眼,“国相府啊。”
那边,许嘉已经吃完了早膳,叫着周顺准备出宫。
周顺连应一声,跟了上去,心里却突突跳着,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许嘉的脸色,倒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他暗想道,看来今天得小心行事,真的是伴君如伴虎啊。
许嘉本来打算去茶四坊见一下裴宇——裴宇是御林军的统领,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却在茶四坊外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步伐不停地改了个方向,向茶四坊旁边的花满楼走去。
孟忠连旁边的侍卫也看到了许嘉,“大人,您看,那好像是太子殿下。”
孟忠连转过身,看着太子殿下带着一个随从大摇大摆地从花满楼正门进入,还未进门,便前后左右向他涌来好多个女子,他嗤笑一声,“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还是个熟客。”
侍卫道,“大人,我们当真就让这臭小子当上太子?捡这么大个便宜?”
孟忠连收回目光,向茶四坊走去,“不过是个草包而已,就算披上张龙皮,还能掀起多大风,搅起多大浪?”
侍卫,“大人所言极是。”
孟忠连的脚步一顿,对那侍卫道,“梁霜,你去宫里探探国相大人的情况。”
那唤做梁霜的侍卫颔首,“诺。”
许嘉坐在花满楼二楼的位置上,从窗户正好可以看见孟忠连进了茶四坊,他的眼睛眯了眯,吩咐道,“周顺,去看看孟忠连所见何人,然后通知裴宇一声,改日再约。注意,不要被发现。”
周顺,“诺。”
旁边的女子拥上来,想要灌他酒,“公子,您就再多喝几杯嘛。”
许嘉收回目光,对着她熟练含着情笑了笑,一双手不安分地在那女子的腰上捏了一把,拖着嗓音道,“你喂哥哥一杯,哥哥就喝。”
那女子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红透了脸,半低着头,这花街柳巷的女子竟露出了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却没看到在自己低下去头的一瞬间,许嘉脸上的笑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斟了满满的一杯酒,许嘉正准备低下头喝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花柳!”
许嘉看到自己面前的这杯酒晃了晃,洒了半杯在他的衣服上,那被唤作花柳的女子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连忙后退,站起来行礼,“花柳参加徐姑娘。”
许嘉也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后面的屏风处站着一个女子,这女子的服饰装配明显要比其他的女子好上许多,应该就是花柳口中的“徐姑娘”,再仔细一看,这张脸怎么有些许的眼熟?
许嘉挑眉,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讥诮来,他认出来了,这位可不就是那天在街上冲他抛花的女子吗?扶尔还因为这个和他生气了。
扶尔……
许嘉的眉眼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下来,那份柔和又在一瞬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人的错觉。他抬起头,吹了一个和那天如出一辙的流氓哨。
那徐姑娘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却还强撑着场子对花柳命令道,“这位公子我认识,你就先下去吧。”
花柳对着她行了个礼,答道,“诺。”
待到花柳下楼,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那徐姑娘还是站在屏风处不动,许嘉用手臂撑着身子,半躺在座椅上,无端多出几分风流之气,笑道,“哥哥的衣服都因为你被弄湿了,还不快点过来帮哥哥宽衣?”
那徐姑娘迈着小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许嘉面前,见许嘉不动,便大着胆子前去解他的腰带,腰带还没解开,就听见许嘉在她头顶上懒洋洋地问,“徐姑娘刚才说这位公子我认识,我可真的是好生冤枉,明明连姑娘的芳名都未曾耳闻。”
徐姑娘低着头,声如蚊呐,“徐子鹤。”
许嘉笑了一声,“倒像个男子的名儿。”
可能因为心急,腰带半天也没解开,徐子鹤道,“子鹤还不知公子的名讳。”
许嘉随口编了个名儿,“贺梓逡。”
“嗯。”
腰带上的结像个死结,徐子鹤怎么解都解不开,越解不开就越急。突然,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盖住了她的双手,许嘉顶着腮模糊不清地笑道,“怎么这么急?”
徐子鹤一惊,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不敢再动。
许嘉开口,“听说你是这的头牌儿?”
“是。”徐子鹤急忙解释道,“但我和他们不同的,我……”
她话音一顿,倒也说不出自己有哪里不同,但她不想让许嘉因此而看轻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许嘉伸手轻轻地抬起了下巴,温柔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我知道,你不同。”
徐子鹤心头猛然一跳,屏住了呼吸。
“这么漂亮……”许嘉偏头望向窗下,“就该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夜深,孟府。
孟忠连斟茶,“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梁霜道,“国相大人自进宫起便一直和太子殿下住在一起,后来太子殿下移居东宫,他也跟着住了过去,只是今日属下进宫听闻,太子殿下和国相大人近日好像闹了些矛盾,国相大人正打算从东宫里搬出来住呢。”
孟忠连道,“搬出来?搬哪儿?”
梁霜道,“听闻那国相府已经改造完成,怕是要搬出宫住了。”
孟忠连闻此一笑,轻轻晃着杯里的茶,“搬出来好啊,搬出来好。”
因为刺杀皇太子的事,孟忠连被足足禁足了一个月,也就是在这一个月里,许嘉当上了皇太子,等到他想要插手时,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不过好在许嘉不仅是个人尽皆知的假太子,还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太子,孟忠连唯一怕的,就是扶尔和许嘉联手,扶尔的手段他还是见识过的,到时候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是皇上钦点的太子殿下,就算许嘉再怎么不作为,也定是要卷起一场血雨腥风。
可是就好像是他刚想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枕头般,许嘉和扶尔居然闹掰了,扶尔还要搬出宫来住。这样一来,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他能把扶尔拉拢为自己的人。
月亮弯弯,照见了孟府的权谋,也照见了宫里的暗局。
“回太子殿下。”周顺跪在地上,“孟相今天在茶四坊约的人乃是户部侍郎江司岳。那江司岳本就是孟相的人,想必是孟相今日刚刚解禁,想要找他了解了解朝中近况。”
许嘉的食指摩挲着杯口,未曾一言。
周顺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许嘉道,“说。”
“今日东宫的暗卫来报,说是孟相的随身侍卫来东宫查探过国相大人的情况。”
许嘉的动作一停,抬眸,下三白狠厉异常,“近日派暗卫随时跟着他,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周顺低头,退了出去。其实他不明白,既然太子殿下这么关心国相大人,为什么又要和他闹别扭呢?又为什么要同意国相大人搬出去住呢?嗐,他轻轻摇了摇头,走了没几步就突然遇到了刚刚腹诽过的人,他脚步一顿,差点吓出心脏病来,“奴婢参加国相大人。”
“嗯。”扶尔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许嘉紧闭的房门上,又转过眼来看他,“他今天吃晚膳了吗?”
周顺一愣,实话实说道,“没有。”
扶尔皱眉,轻声嘱咐道,“他肠胃不太好,就算忙,以后也要记得,一定要盯着他按时吃饭。”
周顺道,“奴婢知道了。”
“还有……”扶尔垂眸,像是陷入了某段往事当中,“他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陪着他一起吃。”
周顺道,“诺。”
“没什么事儿了,你下去吧。”
周顺弯着腰告退,待到走过扶尔身边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国相大人的背影,随后他转过身,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