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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平鲤 当前章节:6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8

事情发生的时候,孟忠连正和江司岳连同几个老臣在茶四坊里叙旧,谈话很愉快,连带着孟忠连的心情都好了几分,待送走江司岳后,他正准备起身去宫里一趟,突然听到了街上传来了乱糟糟的声音,于是他又坐了回去,接着靠墙边的窗户打探着路上的情况。

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围了不少人,正中间有个男子正在耍赖打滚,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些难入耳的荤话,依稀间孟忠连还听到了许嘉的名字,这让他的兴致来了,彻底放松了脊背瘫坐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儿着手中的扳指,吩咐道,“去下面看看发生什么事儿了。”

梁霜,“诺。”

没一会儿梁霜就带着情报回来了,彼时街上的人群已经消散了几分,唯剩那男子还在花满楼的大门口赖着不走,那妈妈桑倒也一副怕得罪他的样子,叫了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子上前搀扶他,脸上堆着笑,口中不停地喊道,“盛公子,子鹤今天实在是不得空,要不您改日再来?”

“回大人,那男子乃为礼部尚书盛鸣觉的胞弟盛易,平日里不学无术,为人好色胆小,总爱到这花满楼里喝酒,近日则是缠上了这儿的头牌徐子鹤,但是好巧不巧。”梁霜说到这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这徐子鹤昨日里刚被太子殿下包了,据奴婢了解,昨日太子殿下来这花满楼,就是为了找那徐子鹤小姐。”

孟忠连玩弄着手里的扳指,若有所思地向下望着。

此时,从花满楼的中间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女子在大家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身着粉蝶金丝裙,外罩素白珍珠衫,头戴碧玉步摇簪,每走一步都步步生莲,赏心悦目,那妈妈桑连忙迎了上去,语气急切,“哎呦,我的姑奶奶啊,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回去!”

徐子鹤只是用手摁了一下妈妈桑的手,温和道,“妈妈放心,我有分寸。”

她走上前,走到离那盛易一寸之处停下,浅浅的低着头,白皙修长的脖子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孟忠连玩着扳指的手忽的停下了。那盛易也缓慢地抬起了头,近乎贪婪地望着她,用手把着她的裙角,嘴里道,“子鹤,子鹤……你来了,子鹤。”

徐子鹤,“盛公子还是请回去吧,小女子已心有所属,今后,不再接客。”

盛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因为喝了酒步伐不稳,还往后踉跄了两步,“心有所属?”他仰头笑了几声,眼神迷离地伸手指着徐子鹤,“一个勾栏女子,还在大爷我这儿装什么清纯?”他打了个饱嗝,毫无预兆地伸手扯下来徐子鹤头上的碧玉簪,拽着她的头发拉到面前,恶狠狠地说,“大爷我怜惜你,少在这儿不知好歹!走,陪……陪爷喝酒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快到妈妈桑还愣在原地上前,倏尔,一把扇子从二楼飞下,直直地朝着盛易飞去,盛易吃痛,松开了徐子鹤,徐子鹤一时站不稳,摔倒在了地上。盛易怒目圆瞪,骂着脏话指向二楼,“哪个没爹的……”

却在和孟忠连对视的那一刻,嘴里的话哆哆嗦嗦地都咽了回去,他本就借着酒劲儿在街上撒泼,现在那股迷迷瞪瞪的酒劲儿似乎在看到孟忠连的瞬间,尽数消散。

盛易因为盛鸣觉的关系,入朝为官,几乎每天上朝都能看到孟忠连,他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扭头就跑,因为着急整个人差点往旁边倒去,他现在只能祈祷孟忠连还没认出他来,虽然不知道孟忠连为什么会管这等闲事,但是盛易明显有种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他爬也要爬离那个地方。

徐子鹤冷漠地看了一眼盛易逃跑的方向,接着楚楚可怜地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茫然,直直地望向二楼的那位大人,适时地露出几分无措和娇弱——不至令人讨嫌,却刚刚好能激发起男人的保护欲。

不远处,许嘉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亲手安排的这出好戏,是他放出徐子鹤被包的消息特地引来了盛易,也是他故意让徐子鹤靠近孟忠连。看着孟忠连脱下外袍为徐子鹤罩上的怜惜模样,他忍不住冷哼一声,看吧,感情就是最多余的东西。

再精明的人,只要有了感情有了牵挂,那他就同时有了可以致命的弱点。

距离太子的受封仪式还有四天,而他现在已经通过蕙妃的关系啃下了杨忠良这块儿硬骨头,只要有了杨忠良的支持,就等于有了军队的支持,就没有人再敢随意动他。许嘉眯了眯眼,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只有这些东西都握在手里,他才有必胜的预算。他不喜欢一切不确定和不能掌控,既然不确定,那就要不全部得到,要不全部毁灭。

回到东宫的时候,扶尔的房间已经空了。没想到昨天才和他说了要搬走的事儿,今天就走了。张嬷嬷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顺在后面朝张嬷嬷摆了摆手,使着眼色,“先下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张嬷嬷看了他一眼,低头道,“诺。”

张嬷嬷刚离开,周顺也开口说道,“那我去看看午膳好没好,奴婢也先告退了。”

不一会儿,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他一个人,许嘉僵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望向了扶尔房间的方向,接着他像失控一样打开了那个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大开,阳光穿过许嘉的脊背散了一地。屋内干净明落,因为刚刚搬走,所以似乎还到处存留着扶尔的气息。扶尔的行李本就不多,这样一看,若不是张嬷嬷说他已经搬走了,许嘉几乎都要以为他只是出去了一趟。明明屋里的陈设哪里都没有变,但许嘉就是强烈的感受到了一件事情——扶尔,他是真的走了。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细小的尘埃躲在光中在他的周身游走。

他第一次有这样——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失落的感受,因为他之前没有过,所以他也不确定这种感受到底是什么,明明在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下的时候,都未曾有过如此鲜明的感受。

但是现在,许嘉突然觉得自己很难受,很难受。

午膳,张嬷嬷站在一旁,周顺站在另外一旁,而许嘉自己端着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突然,就在许嘉准备扔下碗离开时,周顺突然拉过了一旁的凳子,不由分说地坐了下来,张嬷嬷惊讶地看着他,奴婢僭越的罪可大可小,往大了说甚至可以判为死罪。周顺却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未曾感到有什么不妥般,头也不抬地对张嬷嬷说道,“嬷嬷,麻烦你帮我拿副碗筷。”

张嬷嬷不敢多言,连忙应声拿了碗筷递给了他。

然后周顺就在张嬷嬷和许嘉的注视下,夹了块白烧鹅吃了起来。

许嘉挑眉,心情却莫名的因为周顺这个无礼的举动好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他暂时忘记了扶尔离开的事情,他耐人寻味地看着周顺,放下来自己的筷子,问道,“好吃吗?”

其实周顺现在已经紧张的已经出了一后背的汗了,但他面不改色地抬头,答道,“还不错。”

许嘉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无奈,笑了一声,“你在干嘛?”

周顺低下头,似乎是很专心地在吃饭。就在许嘉打算不再理会他突然发疯的举动,准备起身离开时,听到周顺说道,“国相大人让我陪你吃饭的。”他扒了几口米,口齿不清,尽量用随和平淡的语气开口道,“他说你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

许嘉要离开的动作莫名地就因为这句话而停了下来,片刻后,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许嘉将它归结为可能是周顺突然发疯,连带着他也疯了,总之他又坐了回去,一声不吭地拿起了筷子开始吃。

周顺这才在心里默默的松了口气,专心吃起饭来,天知道他刚才多怕许嘉突然变了脸色问他,“周顺,你在找死?”好在,周顺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一下,国相大人果然是靠谱的。

吃着吃着他发现许嘉只吃肉,不吃蔬菜,又装着胆子哄骗道,“国相大人还说了,要您多吃蔬菜。”

许嘉皱眉,将筷子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旁边的张嬷嬷吓得浑身一抖擞,连忙低下了头。

而周顺的筷子也顿在了半空中,吓得连收回来都忘了,他现在脑子里就来回闪着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玩儿脱了玩儿脱了玩儿脱了……”

许嘉,“他让我吃我就吃?”

周顺咽了口口水,正准备附和他时,却见他又没事儿人一般又拿起了筷子,于是他也聪明地选择了闭上了嘴,除了面前的几道菜外,再也不敢动其他的菜,生怕自己的哪个动作又惹了太子爷不高兴。

不过吃着吃着,他居然发现,这位刚才还硬气的发着脾气的太子爷,此时正吃着碗里的红萝卜。

吃完午膳,许嘉难得的在东宫休息了一整个下午,之前他不是要出宫,就是要忙着和各种人见面,很少在东宫一下子待这么长的时间,张嬷嬷叹了口气,“看来太子殿下还是很讨厌国相大人,这不,国相大人刚搬走,太子殿下就留了下来,一定是之前不想见到国相大人。”她皱了皱眉,想到扶尔总是对人温和有礼的样子,实在想不通国相大人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太子爷了?竟惹得他如此嫌弃。她默默地想,既然找不到原因,那就一定是太子爷的问题!

周顺听了她的嘟囔,浪里浪气地笑了一声,抛了个花生米吃,“这你就不懂了。”

张嬷嬷不服气,“我不懂什么了。”

周顺拍了拍手,站起了身,叹了口气,“那我就问你一句,太子爷为何不在自己房间里待着,而要跑到国相大人房间里待着,嗯?”

张嬷嬷闻此低下头想了会儿,正当她准备抬起头问为什么时,周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屋内,许嘉躺在扶尔的床上,本来只准备躺一会儿的,没想到竟睡了过去。他这段时间没睡过什么好觉,尝尝失眠到天亮,就算睡着也总是做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可是这一觉他却睡得异常的安稳,不仅没有做梦,还一觉睡到了晚膳时刻。

他居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要不是张嬷嬷敲门问他要不要准备晚膳,说不定他还会继续睡下去。睡了太长一个午觉的后果就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指头关节都透着软,骨头缝里都透着散,许嘉用手扶住额头,他有点不太适应这种感觉,四肢无力却有莫名的有种满足感,他抬头才发现,外面早已暮色四合,星空低垂。准备从床上站起来,许嘉才发现自己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扶尔的枕头。

许嘉,“……”

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将枕头扔了出去,像是被针扎到一样从床上弹坐而起。他睡觉居然会抱着一个枕头!?这种娘娘的行为,许嘉拒不承认。

所以……睡觉的时候闻到的那股令他安心的气味,竟是扶尔身上的味道吗?

许嘉心中警铃大作,每当他意识到扶尔在他心中的地位重上一分,或是意识到自己再多喜欢扶尔一分,这都是会令他焦躁不安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走到门口时,却又鬼使神差地倒回到床边,将那个自己随手乱扔的枕头重新整好归位,床铺叠好,看着整理好的床铺,许嘉又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然后转身离开。

晚膳时,周顺像中午一样随意地坐了下来,正当他的筷子要碰到白切鸡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找死?”

周顺慢动作似的回过头,正对上许嘉似笑非笑藏着冰渣子的眼睛,他筷子一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从座位上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殿下赎罪。”

许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周顺和张嬷嬷立于两侧,不敢说话。

中午许嘉刚回宫,被扶尔的突然离开冲昏了头脑,一时间被周顺捡着便宜戏耍了几回,现在他整个人都缓过来了,周顺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想要浑水摸鱼,想到这许嘉心里闪过一丝恶趣味,他开口问道,“听说现在巡城的任务从杨忠良那里,落到了裴宇身上?”

周顺以为他要开始说正事儿了,一本正经地回答,“是。”

许嘉,“裴宇那儿人够不够?”

周顺认真想了一会儿,“裴将军手下的御林军虽说数量比不上杨忠良的禁军,但胜在个个精锐。但现在说起巡城,在人数上倒也是要吃亏了些。”

许嘉,“那你去帮帮他。”

周顺,“……”

敢情他白天要跟着这位太子爷东奔西走,晚上还要累死累活地跑去巡城?

周顺心里憋屈,但周顺不说,“诺。”

于是裴宇在城门口见到了本应在宫里的周顺,离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憋屈,周顺低着头,耷拉着耳,“太子殿下今晚让我来帮你巡城。”

裴宇没忍住笑了笑,“太子殿下生你气了?”

周顺跳上墙头,和他并排坐,想了一会儿又开朗地笑了,“算了,我才不跟恋爱不顺的老男人生气。”

裴宇,“……”居然说太子殿下是老男人?还爱情不顺?

裴宇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就听见周顺叹气道,“本来小爷我现在应该在快活的。”

裴宇问他,“快活?在哪快活?”

周顺盯着自己的脚尖,闻言抬起头,用手向后反撑着身体,极为“爷们儿”的看着远方,“男人嘛,还能怎么快活?”

裴宇安静了几分,整个人却在旁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片刻后,周顺皱眉,“有什么话就说。”

于是裴宇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不是个太监吗?那你……就……怎么……嗯……”

周顺,“……”

并肩坐在墙头,星星铺天而临,还能听见余夏最后的蝉叫,显得更加幽静燥热。

“假的。”

裴宇顿住,然后惊恐地转头看向了他。

周顺也扭过头,安静地和他平视,然后裴宇不淡定了,激动道,“你说你是……是假……假太监!”

周顺四周看了一圈,倏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瞪眼道,“你想害死我啊!”直到裴宇整个人恢复了些许的理智,周顺这才松开了手,嘲笑道,“就你这俩胆,能干成啥大事?”

裴宇整个人支支吾吾的,还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惊当中,“太子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周顺扭头看他,“就告诉你了。”

裴宇不解,“为什么只告诉我?”

周顺伸手一把搂过他的肩,亲昵道,“咱俩现在可是过命的交情了。”

裴宇,“怎……怎么就过命的交情了?”

周顺,“你想啊,我假太监这个事儿传出去那是个死罪,但你……”他的手指滑落到裴宇胸口,顿住,加大力气摁着裴宇的心脏,“瞒而不报,也是死罪,是不是过了命?”

裴宇咽了口口水,被他虎住了,一时忘了其实他可以选择举报他。

“那现在,你过命的兄弟问你一句——”

裴宇无由来地转过了脸,与周顺对视,周顺忽的对他眨了几下眼睛,“能不能放他出去玩儿?”

裴宇,“……”

是夜,夜色已经很浓了,浓的像是一团墨水不小心倒在了街头巷尾,化都化不开。

一双脚尖轻巧的落地,许嘉抬头盯着面前的府匾——国相府。静了几秒,他毫不犹豫地避开了大门,像只灵巧的黑豹般从墙头潜入了府内。

他本意只是想来转一圈儿就走,却在看到窗户后那个模糊的人影时,顿住了身形,久久不动。

扶尔好像在脱衣服正准备沐浴,一层衣衫顺着他的动作不着力地褪去,看着偷瞧的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许嘉无意识地将身体前倾了少许,似乎是想要瞧得更真切般,却被一道惊呼声吓回了心神,“谁在那儿!”

原来是巡府的侍卫发现了许嘉的身影,顿时提着灯向他这边涌来。

半夜不睡觉偷跑到国相府就算了,居然还丢脸地被侍卫发现了。这事儿要是被周顺知道,许嘉毫不怀疑这个人会偷着嘲笑他半年。想到这儿,许嘉莫名觉得自己今夜让周顺去巡城的决定时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扶尔拉开门,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何事?”

那群侍卫的最前方——王若昌王管家提着灯前来禀报,“回大人,似是有人半夜闯入了府中。”

扶尔偏头,目光落在了刚才许嘉藏身的那棵树上。

王若昌安抚道,“大人不必担心,小的已加强巡视,明日便去找裴宇将军再多要些护卫,定会将那盗贼捉拿归案。”

扶尔,“辛苦你了。”

门关,众人散,唯剩下院内不断巡视的侍卫兵。

天上,月亮照,唯照着那棵藏过小贼的玉兰花树。

扶尔转身,正对上不远处的一双眼睛,他淡淡开口,“你怎么来了?”

那人正是刚刚在院里,现在正被众人追捕的“盗贼”许嘉,许嘉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拉过凳子坐下,“来做客。”

扶尔,“……深更半夜?”

许嘉,“那哥哥以前还日日夜夜住在我东宫呢,怎么?来做个客不行?”

扶尔说不过他,“可以,但是你不困吗?”

许嘉,“不困。”

就是因为下午睡太久现在睡不着,所以他才会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后,还是决定来撬他国相府的门,许嘉看了一眼旁边的桶,心情好了不好,挑眉问道,“哥哥正准备沐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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