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足足一个月,路边的朽叶混在泥土中,被雨滴砸出深浅不一的坑。
四岁小童被埋在泥土里,唯露出一颗小脑袋,脑袋上还顶着一片烂巴巴的荷叶挡雨。
三天前他的阿娘将他埋在这儿,摸着他的头跟他说,“嘉嘉乖,阿娘去去就回。”
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哭也不闹,明明才四岁,眼睛里却有一种诡异的冷静和疏寞,他盯着愈渐明大的雨幕发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瘦弱的女人背影,他嗤笑一声,打了个哈欠,试图将胳膊从泥土里拽出来,却并没有成功,他还太小,小到甚至连自己从这泥土里挣出来的气力都没有,难道那个女人就这么恨他吗?不仅要扔掉他,临走前还要把他埋在泥土里,只能让他自己在这里等死,想到这儿,小孩儿的心头闪过一丝郁闷,实在搞不清楚为何女人要对他“痛下杀手”?
其实他已经算够幸运的了,在这场已经持续了三个月的荒诞游戏里——楚明皇发了疯似的开始寻找那早就被他关进冷宫里的皇后,导致兵戈不断,人心相逆,全国各地每天都有新的暴起,以暴制暴的民间百态就才开始。
不仅如此,楚明皇还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开始疯狂挑衅妖族,甚至派大量军队围剿西北狼族,这般找死的行为不出意料地引起了满朝文武的反对,但他早已不复往日的光彩和明智,一肚子的经论诗书恍若也全都喂了狗,一心找着他那早已关进冷宫的皇后,一心走在找死的道路上不容回头。
托他的福,人间开始了人吃人,妖吃人,人吃妖的荒诞场面,简直令人失笑不语,短短三个月,多少流民被迫离开家乡最后也只能落得个身首异处,多少孩童连声“阿娘”都不会喊便死于襁褓,又有多少游子热切地登高远望,却注定只能死于他乡。
而最起码他活下来了。
肚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咕叫声,他熟练地抬起头张开嘴,像只小狼崽一样大口大口吞咽着雨水,豆子般大小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他抬头望着灰蒙的天,眼睛里却闪着浇不灭的小火苗,□□又明亮,像是泛着幽幽蓝光,令人心里生寒。
其实想想,倒也不是他运气有多好,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半妖,是人类和妖族的苟合体,所以比一般人类的孩子开智更早,更耐饿更耐寒,命更糙一点罢了。
根据那女人对他的态度,八成和他那未曾谋面的混蛋父亲感情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是被强迫才会有了他的存在,所以你看,他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厌恶,被妖唾弃,生下来之后还得夹着尾巴做人,装有耳朵做妖,若是都学不会,便只有死路一条。
枭雄似乎总是和乱世连在一起的,但在这场荒诞游戏中,人人都只忙着争做懦夫加以保命,妖妖都只抢着争丹保格以求顺意。就好像这场已经连续下了三个月的瓢泼大雨一般,好似一切都没有尽头,又或者说,尽头早已来临。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雪白的靴子,与周围的污秽恶浊格格不入,视线顺着靴子上移,落到一件青灰色的云透外衫上。
他抬着小脑袋,脖子举酸了都未曾察觉,白皙稚幼的脸上写满了茫然懵懂。
那人的伞倾着,半张脸晦暗不明的藏在暗处,一双眸子垂视着地上的孩童,片刻后,那人似是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将伞轻轻地拢在他的头顶上,而后不顾自己被雨淋湿的发身,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未曾一言。
小孩儿愣了,雨打落在伞上的“噼啪”声不绝入耳,他怔怔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倏地,被埋在土里的小手握紧成拳,毫无预兆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还边偷偷睁开眼瞧,可惜,那个背影并没有如他所料因为听见他的痛哭声而停下,反而越走越快,眼看着马上就要消失在雨幕中,他心生几分急切,哭声也越发凄惨,听上去真情实感惹人泪下,“阿娘……”
那人干净明落的身形与周围的腌臜格格不入,小孩儿无助可怜的哭喊声,使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特别是那一声声泣血的“阿娘”,终于使他顿住了前进的脚步。
“阿……阿娘……嘉嘉……嘉嘉要……阿娘……娘……”
那人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连眼睫毛都在不安的抖动。
“阿娘……”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命运的齿轮“咔哒”一声就位。
那一瞬间他和他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猖狂淋漓的大雨。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不见的云烟。
他和他对望,表面是无助和善良的碰撞,实则却是饿狼的爪子扼住了猎物的咽喉。
那人将他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浑然不在乎他身上的污秽,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也毫不见外地伸手一把搂住了那人的脖颈,小手握住那人纤细白嫩的手掌,轻轻地将伞往旁边推了推,“哥哥不淋。”
那人将他搂在怀里,怔了一下淡笑道,“嗯。”
他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小嘴愣是一刻都没闲着,“神仙……”
“你说什么?”
“哥,哥哥,是神仙吗?”
那人哑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他甜甜一笑,露出唇侧的两个小梨涡,眼睛也笑成了两道小月牙,讨巧又可爱,“可是哥哥长得和神仙一般好看,哥哥是嘉嘉的神仙哥哥。”
那人没再和他争论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问题,而是转而开口问道,“你叫嘉嘉?”
“神仙哥哥,我叫许嘉。”他的小嘴巴巴地说着俏皮话,看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实则眼睛却一直在留意那人的神色变化,“是做得好所以要嘉奖的那个嘉。”
那人被他充满孩子气的话逗笑,“要怎么嘉奖”
许嘉直接在他脸上“吧嗒”一声亲了口,“要这样嘉奖。”
那人一愣,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许嘉观察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心里紧张的打鼓,他本想是借此讨个乖卖个巧,若是因此惹了那人生气可就得不偿失了,“神仙哥哥,你……你生气了?”
“没有。”那人看到许嘉紧张的小模样,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便自己笑着把话题引开,“你见过神仙?”
许嘉顿了顿,将要说的话在脑袋里面组织了好几遍,才不磕巴地将拍马屁的话说出口,“没有,但哥哥一定比神仙还好看。”
那人偏头瞥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倏地一笑,“突然想到之前读过的一句话。”
“什么?”
那人停下脚步,往上托了托许嘉往下滑的屁股,“妖,生性狡诈者也。“许嘉,“……”
“今日,深有体会。”
“……”许嘉心里咯噔一跳,哪怕面上尽力地维持着波澜不惊,骤然收紧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不安,“哥哥,我……”
那人打断他紧张忐忑的话语,“不用担心,我既然决定救你,又怎会因你是妖而撒手不顾?”
许嘉原本吧嗒吧嗒的小嘴终于安静了下来,抿着嘴鼓起了两个小奶膘,小声道,“谢谢哥哥。”
“嗯。”
片刻后,许嘉的小脑袋垂下,埋在了那人的脖颈处,轻轻地拱了几下。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被许嘉身上的妖味儿吸引过去的,却未曾料到会看到一个被埋在土里的小孩儿,他知道他是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是连一只小妖都分辨不出,岂不是枉顾了他在山上修行的这么多年?
他站在原处张望许久,管吗?人间已乱成了一锅粥,又怎还有空去管妖怪的死活?
但是妖就一定该死吗?
一只连形都尚未分化的小妖,只因为他生来是妖,就已经被定下了死罪?
最终,在那一句句泣血的“阿娘”中,他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举伞相救,倾伞礼成。
那人带着许嘉走到了一个小破庙里,小破庙外间还漏着水,正中间的弥勒佛头上盖着蜘蛛网,金漆剥落,手上拿的珠子只剩半串,但仍是一副普度众生的样子安居莲台高位。
许嘉冷漠地抬头瞧着弥勒佛脸上和善的笑容,不屑一顾地移开了目光,也不知道如今世道都这样了,他还笑个屁?许嘉谨慎地绕着小破庙走了一圈,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宽大并不合身的外衫。
外衫是那人留下的,临走之前还帮他生了个小火堆。
许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匆匆忙忙地拿着伞离开了。许嘉并不确定那人还会不会回来,或者只是找了个借口丢下他,但他现在除了等,也毫无办法。
他纵了纵鼻子,最终还是认命地坐到了小火堆旁边开始烤手取暖,身上的寒气逐渐驱散开来,便愈发觉得饥饿难忍,小破庙的窗户吱呀吱呀地发出令人心烦的响声,许嘉半趴着身子捂着自己的肚子,暴躁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木柴,突然门口传来了收伞的声音,抬头的一瞬间,急躁不耐的一张脸立马堆满了天真可爱的笑,一对小梨涡马上开始出来营业,连眉梢都称职的挂上了适度的喜悦,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假,“哥哥,你回来啦。”
那人拍打着身上溅到的雨水,伸出一只手对着他举了举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先过来吃点东西。”
馒头的香气一瞬间刺激了许嘉的神经,他像是饿狼看到生肉一样眼睛直冒幽蓝的光,夺过那个油纸包便开始埋头苦吃,连装乖卖巧的事情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他实在太饿了,也太久没有吃到过一顿饱饭,他是半妖,虽说出生三天后便开了智,生命力也比其他的人类小孩要强,但他再怎么说也不过三岁,未化形未聚神。
他能忍,但并不代表他不会饿不会冷不会难受。
许嘉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突然没由来的想,没想到丢了个娘却因祸得福地吃了顿饱餐。
这个娘,丢得值。
他披着一张人皮,内里却长满了妖怪的虚情假意,狡猾奸诈,甚至,更胜一筹。
许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见已经空空的油纸,才蓦然想起那人还什么都没吃,他愣了一下后抬头,咬着唇卖巧,“哥哥,我太饿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用吃饭。”
许嘉睁大眼睛凑上前去,“哥哥不吃饭也不会饿的吗?”
“嗯。”
“那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哥哥。”许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开始准备说俏皮话哄他开心,以来弥补自己吃完了所有馒头的罪行,他故意伸出五指,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神仙都是不用吃饭的,哥哥也不用吃饭,所以哥哥是神仙。”
那人笑了笑,替他擦去嘴角的馒头渣,“不是神仙,是修士。”
许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半晌后强装镇定地抬头问他,“是……是专杀妖怪的那种修士吗?”
“是。”
许嘉垂下了头,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适度地露出了一些恐慌和害怕,而后轻轻扯着那人的袖子问道,“那哥哥也会杀我吗?”
那人一愣,片刻后才笨拙又不熟练地用手轻轻拍着许嘉的背安抚他,声音柔和却异常坚定,“你不做坏事,我便不会杀你。”
许嘉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抬头怯生生的说道,“那我不做坏事,哥哥你也不要丢下我,不要杀我,好不好?拉钩。”
那人看着许嘉伸出来的小手,抿了抿唇,犹豫道,“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也要去吗?”
“要!”
许嘉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的就回答了他,又固执地将自己的手向前递了递,那人摇头失笑,伸出手无可奈何地勾住了许嘉的小拇指,许嘉紧皱的小眉头松开,开心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乌龟王八蛋。”
那人宠溺地摸了摸许嘉的头,许嘉乖巧地埋在了他的脖颈处,脸上挂着满足无害的笑,但在看不见的地方,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又瞬间变得懒散而冷漠。
许嘉当然死活都要赖在他的身边,他去的地方再危险,留在他身边最起码还能有一丝生机,但若是只剩许嘉自己一个人,那便才真的是死路一条,再无生还。
翌日,阳光透过小破窗照在一双紧闭的眼睛上,那人皱了皱眉,用手挡住阳光,眼睛悠悠睁开,却见许嘉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撅着屁股趴在他的身侧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人将许嘉抱在怀里,声音因为刚醒还有些沙哑,“你在看什么?”
许嘉见他醒了,用手指着玉佩上的字,明朗地开口问道,“哥哥,这两个字读什么啊?“随即他又抬起头笑了笑,小梨涡又开始出来营业,“是哥哥的名字吗?”
那人起身,眼光扫过身上的玉佩,“……嗯。”
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怅然并没有逃过许嘉的眼睛,许嘉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糊弄过去的时候,就听见那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般从他头顶炸开,“扶尔。”
许嘉心神微愣,不知道为什么倏地就僵在那儿了。
直到扶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才梦醒似的反应过来,抬起头,眼睛里面闪着细碎的光,明朗爽快地搂着他的脖子喊道,“阿尔哥哥!”
“阿尔哥哥,我们要去哪啊?”
这场连续下了三个月的大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一种要死磕到底的气势,扶尔一只手牵着许嘉,另一只手举着伞,“乾城。”
扶尔明显感觉到许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低头问道,“怎么了?你去过乾城?”
“没……没有。”
只是一瞬的功夫,眼底的惊讶就被许嘉掩饰得干干净净,他又开始伸手讨抱撒娇,以转移扶尔的注意力,扶尔只能腾出手,无可奈何的把他抱在怀里,还细细的叮嘱他不要睡着,要不然会感冒。
许嘉的头埋在他的脖颈处,两只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乾城?为什么要去乾城?他还依稀记得,那个女人就是带他从乾城逃出来的,这并不奇怪,现如今乾城是天底下最乱的地方,人人都避而远之,怎么偏偏他要上赶着往前凑?到底是傻还是缺个心眼?还是说扶尔非得赶去乾城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虽说许嘉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冒死也要带他逃离乾城的原因,但他就是冥冥觉得乾城于他,定是个是非之地。
那倘若他一路跟着扶尔返回乾城,于他,到底是保命还是送命?
突然扶尔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打断了许嘉的思路,“说了不准睡的,怎么还是睡了?”
许嘉微微抬着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发呆,默然不语。片刻后,倏地像个小猪一样蹭着他的脸拱了几下,蹭得扶尔脖颈发痒,又只能含笑假装呵斥他道,“不许闹。”
许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没事找事道,“阿尔哥哥,我有点冷。”
“冷?”扶尔并不知道这只是他的随口一说,皱着眉头将许嘉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外衫里,源源不断的热气立刻涌向许嘉,许嘉一时没忍住打了个颤儿,扶尔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这样还冷吗?前面不远处就有落脚的地方了,你再忍一忍。”
许嘉心满意足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闭上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刚出生不久的顺毛小狼崽。
在遇到扶尔之前,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过一个小孩子,就连他吃的第一顿饱饭,都是扶尔昨天带给他的那几个馒头,那个名义上是他母亲的女人,只会带着他东躲西藏,她从来不抱他,每次当他向她撒娇的时候,她总是像看脏东西一样对他避之若浼。
回想起来,她对他做过的最温柔的动作大概就是临走前摸了摸他的头罢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许嘉听着扶尔有力的心跳声,怔然失神,过了一会儿,那双小手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他只觉得自己这里冷冰冰的,全然不像扶尔那般温暖有力,许嘉下意识地又往扶尔怀里靠了靠,回应他的是扶尔不断收紧的拥抱。
可那又怎么样呢?许嘉接着刚才的想,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这个女人,就像他也从未对扶尔心生感激,他就好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瞧着这些冷情和温暖,他既不会为被阿娘抛弃而难过,也不会为扶尔的真诚善良而打动,他就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对世间的人情冷暖毫不自知,没心没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半妖到哪儿都讨人嫌的原因吧,谁会稀罕一个养不熟的东西?
扶尔怕许嘉的身体吃不消,所以决定先在前面的这个小村落里歇一下脚,说是小村落,其实实际上已经没有人家了,方圆半里都能闻到腐朽尸体的臭味,人的尸体不要钱似的被周围的野兽生吞活咽,内脏肠子流了一地,血渗到沉默的土地里,发出桑葚果一般的黑紫色,村落里的野草被人血滋养得旺盛,放肆地霸占着房屋村舍,一朵野花长在翠绿的野草尾上,逶迤地绕着墙壁盘旋,最终从一扇破旧的窗户中钻出,刺眼的紫红色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花枝招展地讽刺着眼前可笑的一切。
扶尔将许嘉的小脑袋摁在怀里,怕那些碎胳膊零腿会吓到他,所以不让他向外瞅,给许嘉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之后,他才像昨天一样又打开伞出去找吃的。可是等他从旁边的树林里摘了几个野果子回来的时候,许嘉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全然把他的叮嘱都抛在了脑后。
扶尔担心他会出事,连忙绕着村子找许嘉的身影,没一会儿就在街外面的墙角处发现了蹲成一团的许嘉,他正专心致志的盯着地上的东西看,扶尔松了一口气,拎着许嘉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说了不让你……”
把许嘉拽起来之后,扶尔才看到许嘉刚才一直盯着的东西——是一个女人的胳膊。
之所以认出来那是一条女人的胳膊,是因为胳膊的细手腕上还带着一个成色不错的绿翡翠手镯,胳膊上血迹斑斑,满是泥污,还有黑色小虫在胳膊周围爬来爬去,皮肉已经开始腐烂。
“你……”
“阿尔哥哥。”许嘉立马打断他的话,四肢像袋鼠一样挂在他的身上,脸委屈巴巴的皱成了一个小包子,主动解释道,“我太饿了,就出来看看你回来没有,没想到走了几步就迷路了,还一路看见了好多可怕的东西,阿尔哥哥,我好饿啊。”
许嘉的一段话让扶尔有气发不出来,只好用手夹着他往回走去,“说了不让你乱跑的……”
许嘉趴在他的肩头,嘴里不断地随口应付道“知道啦知道啦”,眼睛却落在那半截胳膊上移不开目光,手悄悄地握紧成拳,脸色复杂难辨。
死了啊原来,那个把他抛弃的女人。
许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好像只是知道了一个和他全然无关的事情一样。
他一边拿着野果子啃,还一边说着俏皮话逗扶尔开心。
一路上,扶尔有时候会停下来救助流民百姓,所以他们的行程并不算很快,许嘉每次都对扶尔这种烂好人一般的行为默然不语,心里却总是会嘲笑他是个大傻子,偏生嘴上还甜甜的叫着“阿尔哥哥”,装乖装的简直一把好手。
磨磨蹭蹭,终于在五月下旬看到了乾城的轮廓,许嘉却毫无预兆地生起病来,这场病悄无声息却又来势汹汹,许嘉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热,像是有团火被他不小心吞到了肚子里,然后疯狂的火舌开始不断地挑衅般舔舐他的内脏,他又倏地觉得自己的脑子钝钝地疼,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拿锥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本该头破血流的后脑勺却一滴血都没流,淤血全堵在了他的毛囊里,凝滞不前,疼得发酸。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爆炸的时候,一股清风细流般地法力慢慢地沁入了他的体内,耐心的帮他梳理那些打结的脉络,许嘉强忍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的好像看见了扶尔的身影,扶尔正坐在一旁帮他疗伤,见他转醒,连忙把他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怎么样了?嘉嘉,有好受一点吗?”
许嘉感觉嗓子里像是吞了刀片一样疼,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阿……阿尔哥……哥哥,我们是……是到乾……乾城了吗?”
“嗯。”
许嘉还没来得及再说个俏皮话哄他的阿尔哥哥开心,便再次又晕了过去,晕之前他突然福至心灵,好像突然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拼死也要带他离开这了。
扶尔每天要定点四次为许嘉梳理经脉,凌晨,正午,傍晚还有夜半各一次,一次都不能少,可是哪怕扶尔每天都守在许嘉榻前,许嘉就是一点转好的征兆都没有,小小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一样青筋爆现,皮下充血,扶尔看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遍遍地帮他擦去身上的汗,还无意间发现了他藏在身上的翡翠绿镯,扶尔哑然失笑,又把镯子原封不动地给他放回原处,只觉得许嘉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既然他喜欢这镯子,便随他去吧。
直到几天后,皇宫里面传来密旨,邀扶尔进宫,说是邀,其实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他轻轻地拢了拢许嘉已经汗湿的头发,哪怕知道他根本听不见还是开口说道,“我去去就回,你一定要在这儿乖乖等我,不准乱跑。”
走去皇宫的路上,望着那一堵堵砖红色的高墙,扶尔无由的突然想起青石山上的风景来,青石山上从来没有这么高的墙,派门也只有寒酸的两块石头,却从来都没有弟子敢擅自下山过。
除了他,除了他扶尔。
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大概就是被望朔派除去弟子身份,永世不得再踏入青石山半步吧。
他本是派中大长老的首席弟子,本是掌门的最佳候选人,可谁让命运就那么巧,就在他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就亲眼看见了被野狗分食的孩童尸体,亲眼看到了人间正处于一种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可名门正派,向来都不能插手人间的事,他们只管除妖卫道,这已是千百年来的规矩,又怎是他说一句两句就能改变的?
但他却固执地在大长老门外长跪不起。
他第一次厉声发问,“师父教诲,修炼乃是为了除妖,为了天下正道。归根到底,不还是为了众生安乐,天下太平?可现如今,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众生皆苦,但我们却袖手旁观,高高挂起,敢问师父,我们卫的到底是哪门子的道?”
大长老有些心痛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自你入门起,便早已世俗凡事绝缘,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何就是不懂呢?”
扶尔以头扶地,未吭一言,无边的寂静中充斥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热忱。
“你为何执意下山?”
扶尔脊背笔直,神情坚决又庄重,一字一句道,“只为天下正道,尚有容身之处。”
须臾,大长老缓慢的闭上了眼睛,认命般的对他摆了摆手,“断红尘之人再入红尘,必惹灾祸,命忧加身,你我师徒一场,为师再教诲你最后一句话,就当了结了这段恩情。““切记,妖,生性狡诈者也。”
“去吧,去看你的世间百态,去尝你的红尘疾苦,去做你的乱世枭雄。”
“但记住了,从下山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望朔派的弟子。”
扶尔真真切切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师父。”
自此,他便再也望不见青石山的影子。
他自要去卫他的道,当世人眼中的傻子又如何?灾祸缠身又如何?就算命丧于此又当如何?
男子汉大丈夫,自该顶天立地,若有一天丧于己道,也甚觉幸荣。
翩翩君子,扶尔如斯。
楚明皇见到扶尔像是见到主心骨一样不肯撒手,他发冠凌乱,神色憔悴,头发竟然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沧桑的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龙台桌上拿出一张画像,手指颤抖地摸向画中女子,却在离她半寸的地方止住了手,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在画纸上,洇染出一滩水渍,最终的最终,他竟连碰她画像的勇气都没有了。
扶尔震惊地盯着画中的女子,倒不是说她有多漂亮,而是那袖中隐隐约约的翡翠绿镯不正是许嘉偷偷藏的那个吗?一些事情在扶尔的脑子中串连成线,可他一时又找不到头绪该从哪里理起,片刻后他倏地开口问道,“这是皇后的画像吗?”
楚明皇的嘴角扬起一抹痴痴的笑,他半弓着腰,缩着脖子,眼神迷离地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她是我的皇后,我说了要娶她为妻的。”话音刚落,他的眼神突然又变得癫狂起来,紧紧握着扶尔的手,竟眼含热泪,“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一定要帮朕找到朕的皇后,好不好?你答应朕,答应朕啊!快点答应朕啊!”
见扶尔只是站着并不回答他的话,楚明皇又猛然甩开他冲天仰脖哈哈大笑起来,他像个疯子一样站在万人敬仰的龙椅上面,眼底泛着发癫的红,“不找到她,朕就把你们统统杀光!统统杀光!”他尖锐嘶吼起来,声音变得不似人声,“统统杀光!”
“可是三年前将皇后娘娘关进冷宫的人,不正是陛下您吗?”
“人都失踪三年了才被发现,不正是因为陛下您三年来一次都没有去过冷宫?”
“若陛下真的诚心想找回皇后娘娘,为何举国上下只有您桌子上的这一幅画像?”
“让官兵去找一个连模样都未曾知晓的人,陛下到底欲意何为呢?”
楚明皇突然安静下来,怔怔的站在原地,面对扶尔的连声质问,他无助的不知道在望向虚空的哪个地方,他轻轻摇着头慢慢地蹲坐下来,浑身颤抖,他逃避似的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将自己缩在龙椅很小的一个角落里,眼神失焦,“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听不懂……”
扶尔盯着龙椅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身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扶尔还是没赶在夜半之前回到客栈,待他回到客栈时,床榻上早已空无人影,房间里乱作一团,木桌早已散落分家,满地的木条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他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下颌骨崩成了一条带有锋度的直线,扶尔弯腰捡起地上破碎的小儿衣衫,狠狠地握紧成拳。
窗户被夜风不识时务地吹得吱呀作响,终于耐不住似的“咣当”一声砸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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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间差不多是一天一章,不管有没有人看这篇文都是一定会更完的,所以不会弃坑,大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然后,许嘉大号第三章上线,之后剧情会慢慢展开,受封大典之后会进入高潮。可能有小可爱会觉得还没看一点儿呢就又看完更新了,这样的大大建议你们可以先收藏起来,然后慢慢看,我也会努力更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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