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渐渐暗了下去,许嘉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这种突然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下一刻,他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后腰,力气之大直接将他扔了出去。
许嘉没站稳,落地之后还踉跄了几步。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此刻撑在地上的这双手近乎透明。他不可置信地来回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直到看到面前那根夸张的盘龙柱,才确定自己已经没有被困在记忆中了,这里是御书房,是他刚开始失去意识的地方。
蓦地,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听着既磕巴又有点别扭,“许……许嘉?”
许嘉转身,对上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怪不得听着耳熟呢,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自己”,嗤笑了声,“所以,您这是彻底把我挤出来了?想将我的身体占为己有?”
“不……不是的。”对面的那个“许嘉”好像还不太熟练怎么运用这幅身体,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窘迫和局促,“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许嘉的眸光一顿,片刻后,轻笑了下,用舌头顶了顶上牙尖儿,“岚栎?”
对面的“自己”低下了头,“嗯。”
许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此时御书房的一片狼藉上——血腥味儿大到他想忽略都难。
楚明皇被一只手从胸前横穿,肚子上破了一个很大的洞,血糊糊的内脏肠子流了一地,眼珠子外凸,嘴唇皲裂,死不瞑目地盯着上方,在这一副惨象当中,竟流露出一点违和的满足感。
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许嘉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只关心自己的手会不会沾上难洗掉的血腥味儿,毕竟显然这一切都是岚栎在抢占了他的身体后,也就是将他困在记忆中的时候,借他的身体做的。所以要是说是他亲手杀了楚明皇,好像也没错,毕竟确实是“亲手”。
离楚明皇不远的地方,黄自狄正不知死活地仰躺在地上,看这姿势,大概是躺下去的前一秒,还正奋力向楚明皇奔去。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岚栎主动开口道,“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许嘉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耸了耸肩,“死不死呗,也不差这一个。”他随意地靠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所以……现在人也杀了,仇也报了,可以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了吗?”
岚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盯着地上的楚明皇,一会儿后,蓦地冒出一句无厘头的话,“他不配歌行的爱。”
许嘉没忍住冷笑了一声,“那你就配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插手这些陈年老事了,也不想再听岚栎长篇大论的解释,可是话都说出口了,也不能再收回去,只能再次杵在那儿,听着岚栎讲。
“我也不配。”岚栎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我们都不配。”
许嘉突然很好奇他知不知道孟歌行给他下毒的事,所以再次嘴欠地揭人伤疤,“你知不知道……你上战场的那个晚上,孟歌行在酒杯里下了药?”
听完许嘉的话,这次岚栎是彻底沉默了,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才囫囵吞枣般地说了一个“嗯”。
他知道,他知道她在酒里下了毒。
从在战场上挥出去第一枪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四肢乏力,眼冒白光,灵海被死死地扼住,一点法力都实施不了。当长孙琲季和他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长孙琲季突然对他开口说,“你知道你的法力为什么施展不了了吗?”
“因为歌行她,亲手在你的酒里藏了毒。”
“还当真妄想她会爱上你吗?!痴心做梦!”
而就在他晃神的功夫,□□已经刺破了他的胸口,从前到后贯穿而出,不留余地。
他们杀了他,却又贪图他体内无上的灵力,所以特地做了幽阁。妄想着有一天也可以变得那么强大,妄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接纳狼王的灵力。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剥离下来的灵力中还残存着他的神识。本来神识这种东西离了本体后,是残存不了多久的,可是他硬生生地凭着胸口的那股气撑到了现在。
孟歌行在草屋里生下许嘉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血脉对他的召唤。
所以他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着许嘉能够再一次回到乾城。
他不甘于就那样死在长孙琲季的□□下,更不甘于看着自己的妻儿在外奔波流离所受的苦。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他要杀了长孙琲季,为他,为孟歌行,为他们所受的所有苦——报仇。
许嘉,“你知道她在你酒里藏的是什么毒吗?”
岚栎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千仙散。”
许嘉,“很厉害吗?”
岚栎,“嗯。轻者可以暂时抑制住灵海,并且收住法术,但也要半天左右才可缓解。”
许嘉莫名地心头一跳,“那要是重者呢?”
“重者……”岚栎抿了抿嘴,“重者的话,毒性就会透过穴门,蔓延到筋骨脉络,这时候可就不是简简单单抑制灵海这么简单了,中毒者不仅不能施展法术,还会感到四肢乏力,头晕目眩,连普通的成年人都打不过,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这也要看中毒者本人的意志和机缘了。”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许嘉本来懒散倚在柱子上的身子不知何时挺得笔直,脸色也阴沉得吓人,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个可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扶尔……
他先前一直以为,以扶尔的武功和法术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能伤得了他,所以才会怀疑他和孟忠连有所勾结,所以才会怀疑是他在和他耍小性子,所以才会怀疑这是他们设的一个局,可是……若这一切的前提就不存在呢!若扶尔真的暂时被抑制住了武功和法术……
许嘉咬了咬牙,不敢再细想下去,整颗心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扶尔已经失踪了这么多天了……
失踪这么多天了……
这么多天了……
天了……
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千仙散这种变态的东西!
岚栎看着许嘉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犹豫的开口问道,“你怎……”
“还我。”
“……什么?”
许嘉朝着他走进,与他直直的对视着,“我说,我的身体——还、给、我!”
岚栎,“其实我原本就没想抢你的身体,我会这样是因为……”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许嘉恶狠狠地盯着他,整张脸倏尔凑近,急红了眼圈,“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我没心情更没时间听你废话!”
“我的本体已销,现在执念也已销,就算你不催我,我也马上就要消失了。”
闻此,反而是许嘉怔然了一下,满腔的愤怒和急切被按下了暂停键。
岚栎低下头笑了一下,沉默了会儿后抬眼看向他,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执念和那份执拗的不舍——它变成了一双很温柔的眸子,“我就想告诉你,不要怨恨你的母亲。如果……如果不是我犯下的那些错,她会很爱你,她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娘亲。”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
许嘉别扭了半晌,松开了他的领子,微垂下眸,竟难得的有些扭捏,半晌后,终于憋出来了一句,“我没恨过她。”
闻言,岚栎似是舒心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侧也有两个小梨涡,父子二人在经过了这么长空白而又陌生的时光后,竟神奇的在这一刻,达到了一种相似的默契。
岚栎似是想像摸小孩子一样摸摸许嘉的头,但却在伸出手后才意识到许嘉现在和他一样高,摸头的动作就有些怪异了,许嘉狐疑的盯着他待在半空中的手,心中冒过的第一个想法是:难不成还要动手?
岚栎悻悻地收回了手,刮了两下自己的鼻子,有些傻的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开口,“你长得挺快的啊!”
许嘉,“那不还是托您的福吗?”
岚栎,“……”
当自己的神识再次回到本体的那一刻,许嘉有种懒到骨子里的慵适感,他伸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只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内核涌来——这和之前是不一样的。
之前那股灵力只是游走在他的静脉骨络,但因为有自己神识的原因而从未和他合为一体,但现在岚栎消失了,这股灵力便本能地想要归融进他的血液,彻底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神奇,竟带着点神圣的传承味道。
眼前不由得浮现了刚才的最后一幕,在幽静又昏暗的御书房内,在充满血腥味儿的封闭空间内,他和他对视,对于马上要来临的分别和死亡,两个人却都有这出奇一致的平静和淡然。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场分别早就该来临,而已经拖了太久太久。
他看着岚栎慢慢地变成蓝色的光点消失在自己面前,那一刻竟诚心地感受到了怅惘和迷茫。
但许嘉想,那一刻岚栎一定是满足的,因为生活在这个无她的世界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御书房的门被拉开,随着“吱呀”声响倾入进了大把午后阳光,阳光直射在许嘉的背上,而背上突如其来的暖意才将他彻底地从那一刻拖拽回了现实。
在打开门的那一刻,孟忠连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儿,目光一转,看到地上躺着的楚明皇。但许嘉并没有给他多少的消化时间,整个人已经举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定,孟忠连在那样有压迫力的注视下,不由得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我来是想看看殿下和皇上怎么还没去奉天门,大臣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下去恐是要误了吉时。”
许嘉嗤笑一声,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开膛破肚的楚明皇,“你觉得他还能去吗?”
孟忠连,“……”
许嘉慢悠悠地垂下目光和他对视,不过一刹的功夫,孟忠连便移开了目光,恭顺地弯下腰站在了一旁。
许嘉伸手扶住了孟忠连的肩膀,然后一下一下慢慢地将手上的血全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看似温和却又冰冷至极的话,“我想孟相既然能当两朝重臣,那也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和聪明人说话一向不需要兜圈子。只是我想再提醒孟相一句,您好不容易站对了两次队,有了今天这样的权利和地位,可别在这最后一次……彻底崩盘。”
短暂的沉默,许嘉也不着急,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孟忠连俯首抢地,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高声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嘉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要不你跟着我,要不……我杀了你。
孟忠连当然不想死,况且现在楚明皇已死,而许嘉又是他生前钦点的太子,没有人比许嘉更适合皇位。既然许嘉都能不计前嫌地给他站队的机会,他又为何不能先虚情假意地对他言表自己的忠心呢?他能将许嘉托上那个皇位,也必定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他拉下来。
至于以后的事,且看且走罢了。
许嘉最后说的那句话还飘回在空荡冷清的大殿内。
“这里的事儿那就交给你了,可别第一次就让我失望。”
从御书房出来的刹那,许嘉猛地一阵晕眩,不过好在他强咬着牙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因为这股灵力的涌入,他的身体需要一定的消化和反应时间。在御书房吓唬完孟忠连后,这股无力乏睡的感觉便更加强烈,直到坚持走到了树荫处,确保孟忠连看不见的时候,他才忍无可忍地扶住了一旁的树,膝盖一软,竟直接半跪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顺着额头径直落下,砸在草地上无声无响。
他像个被水浸透过的人,汗水混着衣服上的血迹黏在身上,面色惨白,青筋暴露。
突然,周顺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他扶住许嘉的肩膀,焦急的开口,“殿下!怎么了这是!殿下!”
不过就几炷香的功夫,不过就是去了一趟御书房,怎么就变成了这副脱力虚弱的模样?
幸亏他机灵,看孟忠连一声不响的离开,也偷摸地跟在后面寻了过来,这才得以找到了许嘉。
许嘉看到周顺后,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心力陡然泄掉,却还是强撑着说完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去……去找……找扶尔。”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是再也撑不住般,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许嘉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三天。醒来的时候是从床上惊起的,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穿上鞋就开始呼喊道,“周顺!周顺!”
周顺本来正在外面训斥宫女,听到他催命似的叫声,连忙心中一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差错,马不停蹄地朝内殿赶去。结果主仆二人在门口相撞,都落得一副好不狼狈。
周顺摸了摸被装疼的额头,看着许嘉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由得心中生气,“殿下,您醒了就醒了,太医都说了您只是劳累过度,休息几天便好了,何至于……”
何至于如此大呼小叫!扰人清净!
不过后半句话,周顺还是没那个胆子说,只是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许嘉有没有听见。但许嘉显然并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些什么,他急切地问道,“扶尔呢?扶尔找到了吗?”
闻此,周顺也顾不上气不顺了,直接泄了气心虚道,“找……找到了。”
许嘉,“那他人呢?”
周顺憋了一下,那个了半天都没说出所以然,直到感受到许嘉愈加暴躁的心情,他才一闭眼咬着牙说道,“国相大人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您。”
本来放下去的心又被周顺的一句“不方便”高高挂起,许嘉愣神地看着他,想了半天,抿了抿嘴,“他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肯见我吗?”
周顺看他胡思乱想,索性心一横将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是长孙琲洺那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