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刚走到东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阴郁的心情也无端好了不少,他轻勾嘴角,走向前厅,果然看见扶尔正和小承安在一起吃饭。扶尔抬头看见他,微愣道,“你怎么回来了?”
许嘉走到一旁坐下,对张嬷嬷摆了摆手,增添碗筷,“怎么?我还不能回来啦?”
扶尔,“你今天不是有事儿吗?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就先带着安安吃了。”
许嘉,“嗯。”
小承安有些怕许嘉,怯生生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刚碰到许嘉的视线,就又欲盖弥彰地低下了头。
许嘉觉得有些好笑,“小孩儿,你偷看我做什么?”
扶尔低头看了小承安一眼,小声说道,“安安,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和嘉哥哥一起放纸鸢的吗?”
小承安紧张地点了点头。
扶尔,“那你自己跟他说。”
小孩儿说话磕巴,也不敢看许嘉,只盯着扶尔瞧,说的话却是问许嘉的,“嘉哥哥,你能陪我一起去放纸鸢吗?”
许嘉用筷子敲了敲白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孩儿,你跟我说话,看他做什么?”
小承安被他这几下敲得害了羞,用小手捂着脸不肯再说话。
扶尔回头看了许嘉一眼,有些责怪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吓唬人家小孩儿做什么?
许嘉这些日子每天都和那些大臣周旋,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总是带着点唬人的味道,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很冤。便安静地埋下头来开始吃饭,不再说话。
没过一会儿,脚便又不老实地踢了踢扶尔。
扶尔没理他,想将小承安的手拿下来,“安安,你这样捂着脸,还怎么吃饭啊?嘉哥哥不看你了,乖,把手拿下来。”
许嘉,“……”说的他长得多丑似的。
小承安,“我吃饱了。”
扶尔看了眼小承安已经快要见底的饭,倒也没再强求他。
小孩儿吃了饱,便开始闹着要睡觉,旁边的房嬷嬷牵过小承安,向扶尔和许嘉行了礼,便退下了。
一时间,前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突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许嘉,“今天在御花园……”
扶尔,“我有事儿想和……”
许嘉笑了笑,放下筷子,胳膊放在桌子上,对着扶尔挑了挑眉,“你先说。”
扶尔,“是关于安安的事儿。你……能不能把他从蕙妃名下过到我的名下?”
许嘉垂眸,“这事儿是先帝许的,我现在也还没登基,不太好插手。”
扶尔倒也没再问,对着他宽慰地笑了笑,“那吃饭吧。”
许嘉用手撑着脸,慢悠悠地开口,“不过就算我以后登了基,也从来没有先例是把皇子过给大臣的,这是大逆不道,往重了说,还能安你个妄图谋反的杀头之罪。”
扶尔似是真的有些担心,“那怎么办啊?”
许嘉笑了,眼波里藏尽了坏心,“还能怎么办啊,哥哥要是嫁给我了,不就行了吗?”
扶尔被他的话一惊,被汤呛住了,咳嗽个不停。
许嘉帮他顺着气,还一本正经地开口,“哥哥别激动。”
扶尔拍掉他的手,因为咳嗽脸颊升起两团酡红,“你说什么呢?”
许嘉笑了笑,“逗哥哥玩儿的,哥哥怎么还当真了。”
许嘉说这话状似无意,实则是在试探扶尔的态度。他不敢贸然采取激进的方法,他怕会吓到他,再把人给吓跑了,到时候又得追又得哄,所以这事儿还得徐徐图之,不过看扶尔的反应,好似也没真的生气,惊讶好像多一些,似乎是没想过和许嘉还能有点儿什么别的关系。
许嘉莞尔,以前没想过不打紧,以后多想想就是了。
许嘉收回手,突然纵着鼻子往扶尔那边嗅了嗅,“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香?”
“可能是因为去御花园玩水了吧,沾了点花味儿。”扶尔不好意思地往后靠,想要拉开和许嘉的距离,却蓦地身形一顿,他也皱着眉纵了纵鼻子,向许嘉那个方向闻了闻,许嘉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躲,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任他闻,甚至还十分骚气地伸开了手,仿佛在说:你想闻多久都可以。
扶尔直回身子,淡淡地说道,“你身上也挺香的。”
许嘉闻此,疑惑地扬了扬眉,抬起袖子闻了闻,然后动作便僵在了原地,一股女子的脂粉味儿扑鼻而来……对了,今天蕙妃抱他来着,他还没推开。
许嘉极其自然地放下了手,干咳了一声,加了块碧玉丸子放到扶尔碗里,“多吃点。”
扶尔发烧了。
本来是吃完饭回房间里躺一会儿,却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热度不断上来,烧得他四肢无力,意识不清。
幸亏许嘉走之前到他房间里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了扶尔不正常的脸色,他面色严峻,对周顺吩咐道,“去传太医。”
周顺,“诺。”
只是受凉引起的热症,并无大碍,只要服了药在床上静养即可。
扶尔失去了灵力之后,身子骨竟比普通人还要差上一些。床前离不开人,许嘉吩咐周顺将下午的事情都延后,又让想帮忙的张嬷嬷下去了,自己拧着毛巾帮扶尔降温。
床上的人烧得迷瞪,被毛巾一冰,发出不舒服的哼唧声来。
许嘉手一抖,轻声哄着,“擦一擦就舒服了。”
扶尔不肯让他擦,偏过头去。
许嘉怕他这烧退不了,直接起身坐在了他的床边,用一只手箍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小心地帮他擦着,他一时激动,手劲儿没个轻重,扶尔下巴都被他摁出一道红迹来,怪不得刚才擦的时候扶尔一直小声嚷嚷着疼,他也没在意,以为扶尔是说身子不舒服。
许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腹诽道,自己也没用多大力气呀,这人儿怎么一掐就红?
张嬷嬷熬好了药端过来,“殿下,药熬好了。”
许嘉,“给我吧。”
可是喂药又受到了阻碍,药汁慢慢地顺着扶尔的嘴角淌下——这人儿不肯喝。
许嘉知道其实扶尔还是有些意识的,只是借着生病耍自己的小性子,嫌药苦,不肯吃。
他摆了摆手让张嬷嬷下去,传来了门关上的声音后,他才俯下身来,扶尔身上的热气朝他身上涌来,喉结滚动,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口干舌燥。
许嘉在扶尔耳侧小声地说,“哥哥,你要是不肯喝药,那我可就只能亲自喂你了。”
这话吓得扶尔硬是从迷糊中强行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的眼睛都被烧红了,病成这样还被许嘉吓唬,有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无声无息的,滚烫滚烫的。
许嘉顿时被吓住了,用手帮他擦泪,又像是被烫到般握紧了拳头,“我错了我错了,不喝不喝。别哭。”
扶尔赌气般地低下头,将自己的眼泪鼻涕在许嘉身上抹了个遍儿。
许嘉也好脾气地待在原地不动,伸出手顺着扶尔的后脑勺安抚他。
扶尔的声音从他的胸腔中闷闷的传来,“药呢?”
许嘉一愣,低下头喝他对望。
扶尔吸了下鼻子,“我喝。”
那一刻,许嘉再次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想要低头亲他的冲动。
过后的几天扶尔一直待在东宫养病,期间小承安来找过他几次,但扶尔怕传染给他,就差张嬷嬷将他打发走了,还说过几天病好了,就去梦舒殿陪他玩儿。
许嘉很吃味地说了一句,“那你就不怕传染我啊。”
扶尔看了他一眼,吸着鼻子裹紧了身上的大披,没说话。心里却腹诽道,传染你传染你,就传染你,谁让他趁他生病还吓唬他欺负他。
许嘉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一下,“骂我什么呢?”
扶尔受惊般地回过头来望他,“你怎么知道我……”
许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什么都知道。”
扶尔看着他那欠揍的样儿,第一次没忍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厉害的你。”
许嘉蓦地浑身一激灵,愣在了原地。
扶尔又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腰,像是发现了什么天的秘密般,笑里透着一点的不怀好意,可是这点不怀好意到扶尔的这张脸上,又平添了些无辜懵懂来,“怕痒啊?”
许嘉被他戳的瞬间挺直了腰板,也不吊儿郎当坐着了,回头深深地看着扶尔,伸手握住了那根做乱的手指头,喉咙滚动,“哥哥,男人的腰可不能乱戳。”
被许嘉握着的那根手指头莫名滚烫起来,烫的扶尔缩回了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不动了。
许嘉想,自己上辈子还真是欠这哥哥的,哪有这么缺德的哥哥,撩了人就跑?
嘉和三十五年,楚明皇驾崩。
太子长孙许嘉登基,称朔瑸皇,改年号为宁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嘉有意借裴宇来分杨忠良的兵权,不然他就一直会处于一种十分被动的状态。所以他登基后的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借工部侍郎张栋要重修乐司庙的事儿,派裴宇前去监工帮忙,而后又以御林军同时要兼顾巡城,人数不足,要杨忠良调一部分禁军给裴宇用。
杨忠良当然不同意,“回陛下,裴将军日理万机,这乐司庙一事,交给微臣来办也是一样的。”
许嘉笑着和他打擦边球,“蕙妃的封后大典还有不到半月,朕还以为杨将军抽不开身呢。”
“不过杨将军既然一番好意,朕也就成全了你的心思。”
杨忠良立刻改口惶恐道,“微臣细想,觉得陛下所言极是,此事还是交给裴将军来办更为妥当,毕竟佛寺之事倒也马虎不得,有劳裴将军了。”
裴宇向杨忠良还了礼,领了旨意后便沉默地退到一边。
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孟忠连上前一步,奏请道,“禀皇上,押在死牢里的洪刚鸣等人,该当如何处置?”本来按时间推算,前几日就应该在东市门口斩首示众了,但那日许嘉说再等一等,便一直等到今天都没个后续。
许嘉抿了抿嘴,“再等等。”
孟忠连俯身行礼,“诺。”
许嘉一开始想的是定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了洪刚鸣这群人,可是现在,他突然想听听扶尔的想法,而不是擅作主张地替他决定所有的事情。
扶尔听到“洪刚鸣”这个名字时,手还是下意识地顿了下,然后便神色如常地说道,“就按国法处置好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许嘉看着他,“好。”
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里是细细碎碎的冰凉,贴到人的胳膊上,再透过毛孔,一点点渗透到人的心里去,许嘉只要一想到那日扶尔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心就开始抽抽的疼起来,他盛了一碗汤,默不作声地放置在扶尔面前。
扶尔似是专心的吃着碗里的饭,看到那碗汤时目光停顿了两秒,而后便沉默地移开了目光,又过了一会儿,扶尔开口,平静又轻飘飘的声音,“许嘉,都过去了,是吧?”
许嘉看向他的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碎掉了,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背。
“嗯,都过去了。”
那场噩梦,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
今后的日子,都会是开心的、灿烂的、明媚的。
这些带着光的日子会慢慢驱逐掉那点阴霾,那是一个属于你我的以后。
红墙外,梧桐旁,楼窗开,倚佳人。
徐子鹤失神地望着远处的高墙,天上下来的云烟朦胧了女子秀气的眉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想,亦或是……在思念心爱之人的模样。
她能见到许嘉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将情报传递给周顺,或许会在说完正事儿,或许是在周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可怜又卑微地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一句,“殿下最近还好吗?”
姑娘的心思如此小心翼翼地怕那个他知道,却又忍不住自己的关心和想念,别扭又可爱。
今天是许嘉登基的日子,整个乾城都陷入迎来新皇的愉悦当中,只有她,喝着愁酒,半倚栏杆,任夜风吹散身上唯一的暖。
她不是不想他好,她最想让他好。
却也比谁都明白,他越好,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到痴心妄想,大到白日做梦。
忽地,一件外衫惊醒了徐子鹤的思绪,她淡然的回头,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掩藏好的哀伤和惆怅,正好对上孟忠连关心的目光,“子鹤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徐子鹤回神,蹲下身向他行礼,“子鹤参见国相大人。”
孟忠连连忙将她扶起,“不是说了吗,没外人的时候不需要遵循这些规矩。”他将外衫的系扣一个个地帮她系好,“晚上风这么大,还打开窗户吹风,到时候吹病了可怎么办?”
徐子鹤颔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睛就消失了,“多谢国相大人关心。”
孟忠连见她兴致不高,倒也没再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将特意带来的江南绸披吩咐人送到她的房间后,也未多作停留便离开了。
阁下,梁霜替孟忠连掀开马车上的帘子,问道,“大人今天不准备留宿了?”
白白的月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孟忠连盯着自己的鞋头顿了一下,然后抬头望向了那个窗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吩咐道,“梁霜,不要查了。”
孟忠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害怕的感觉了,今天推门进入看到徐子鹤独倚在窗边儿的时候,他竟然一动也不敢动,觉得好似下一秒她就要从窗户上跳下去,或者一声不吭地跟着月亮跑掉,他的心里没有来的升起一股恐慌,直到用外衫将人抱住,他的心里才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高位必定独寒,而他已经自己一人踽踽独行太久了。
他自己也是万万没想到的,自己不经意间抓到的一点温存,竟到了舍不得放手的地步。
所以不需要查了,不需要查她的背景,她的来历,不需要管她是谁派来的人。
不要再查了,只要她还在,这就够了。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而做的一场春秋大梦,那么就请你,一直……骗下去吧。
说罢,他最后再望了那个窗子一眼,便弯腰上了马车。
梁霜颔首,“诺。”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除了紧闭的窗户和混浊的烛影,什么都没瞧见。
裴宇从杨忠良那里收过兵符,然后便转身去巡城了,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道越发沉灼的目光。
杨忠良一拳直接砸在了桌子上,力气大到关节泛白,手臂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自己心里滔天的火气,今天的兵符,是许嘉用后位来要挟他才不得已交出去的。
他居然敢威胁他!
一个毛头小子,如果不是当初他用兵帮他压着,许嘉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就登上了帝位?
现在板凳还没做热呢,就像一脚把他踹了,真的是岂有此理,杨忠良心里憋屈的很,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现在保住蕙妃的后位才是重中之重,到时候若蕙妃再能顺利诞下皇子……等到那时候,杨忠良意味深长的眯了眯眼睛,冷笑了声,整张脸都变的狰狞起来,等到那时候,这天下便真的该易姓了。
裴宇这边儿刚安排好巡逻的,那边就又来了个不速之客,只见周顺哼着小曲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他走来。裴宇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压了压腰间的剑,点头道,“周大人。”
周顺对他不见外地摆了摆手,搭上了肩,“叫什么大人啊,搞得怪生疏的。”
裴宇更加局促了,站在原地僵硬得动都不敢动,“不知大……你怎么来了?”
周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能是因为什么啊?又被罚了呗。”
裴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周顺挑眉道,“不信?”
裴宇有点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挺高兴的。”
这话说的婉转,其实就是在说你怕不是个傻子吧?被罚还这么高兴?
但是周顺这个人精儿居然没听懂他话的意思,反而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上下扫视了他一圈,随后肯定地慢慢点了点头,“居然看出来了我挺高兴?”
他凑上前去,凑到裴宇面前不到半寸的地方,笑着问,“那你看没看出来……我想追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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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有木有小可爱在看呀呀呀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