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登基后,便从东宫搬到了御乾宫,但谁知道扶尔死活也不肯搬到御乾宫去,还说要回国相府去住,许嘉哪里肯同意,现在只要扶尔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觉得会出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次扶尔失踪对他的影响更甚。他拽着扶尔的袖子,双腿跪坐在床上,两只狗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扶尔,“为什么不去?之前不都说的好好的吗?”
扶尔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别过去了脸,“不……不合体统。”
确实是不合体统,之前许嘉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住在东宫里还可以对外宣称是辅佐太子,那现在呢?许嘉已经登基了,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哪有皇上和大臣住在一起的道理?
许嘉咬了咬牙,有些凶地盯着他,“那你就出尔反尔了?扶尔,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就是你欺骗弟弟的理由吗?!”说罢他还不依不饶地直起身,凑到扶尔面前,凶巴巴的样子,“嗯?”
扶尔被他双手箍住了胳膊,移不开身,只能看着他越凑越近,却在看到许嘉故作凶狠的样子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许嘉挠他,“你还笑?!”
扶尔最怕痒,没忍住笑出了声,还用食指戳了戳许嘉的脸颊。
门外传来了公公催促的声音,“皇上,该回宫歇息了。”
扶尔惊讶地看了一眼门外,回头问道,“周顺呢?他不在吗?”
“那小子要我放他半天假,谁知道他跑哪去了。”许嘉随口回答完他的问题后,便流氓的上前将人抱了个满怀,丝毫不讲道理,“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嗯?你的弟弟今天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扶尔眨了下眼睛,“为什么睡不着觉?”
许嘉正色道,“因为抱不着哥哥。”
这个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胡话还不脸红?!
扶尔抿了抿嘴,低下头,心里被他这句话搅得突突直跳,说的好像之前抱着睡过一样,“在东宫的时候,你明明也是自己睡的。”
许嘉耍赖不讲道理,“我不管,抱不着就睡不着,跟我回宫?”
许是他们吵闹的声音太大了,屋外候着的公公听见了,适时插嘴道,“皇上,您要是想抱着人睡,奴才这就去青秀宫点几个刚入宫的秀女,您看怎么样?”说罢还很为难的“啧”了一声,“虽说这有点不合规矩,但奴婢好好跟青秀宫的嬷嬷说说,大概也是可以的……”
许嘉,“……闭嘴!”
狗奴才!
许嘉因为心虚,抱着扶尔的力气登时一松,就被扶尔挣出了怀,扶尔冷着脸说道,“皇上,请便吧。”
许嘉看他生气了,便不敢再无理取闹,讨好的笑了几声,“那你早点休息,我明日再……再……”对上扶尔冰凉凉的眼神后,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儿,“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我走啦!”
扶尔将他送至门口,然后毫不留情地“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许嘉望了望苍茫的夜色,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失神间竟踩空了一个石阶,身形一晃差点摔地上,旁边的公公从上前来及时扶住了他,“皇上您没事吧皇上?”
许嘉瞥了他一眼,没好脸色地甩了他一袖子。
那公公怕是个二愣子,还凑上前问,“皇上,那要摆驾青秀宫吗?”
许嘉心里本就憋屈,再听他这么一问,火气更大了。
本来人差一点就哄到手了,就是因为……想着想着,一道幽怨的目光便冷冷的停在了小公公身上,只见许嘉和善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公公高兴地回道,“回皇上,奴婢叫薛荣宝。”
许嘉收回视线,背着手慢慢悠悠的走着,“薛荣宝,行,我记住了。”
隔日,周顺一大早就挣扎着起身,早早地就守在寝殿外候着,小心翼翼地伺候完许嘉穿衣后,还是没逃过被讽刺一顿的命运,许嘉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昨晚上挺忙的啊。”
周顺没听明白,抬起头有些懵的看着他,“什么?”
许嘉从他脸上扫了一圈,边走边留下一句,“黑眼圈挺重啊。”
周顺不知道为何有人一大清早就可以如此阴阳怪气,但也不敢顶声,就恭顺的走在他身后,附和道,“多谢皇上关心。”
当头的日光照在许嘉的脸上,他有些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谁关心你了。”
周顺,“……”行吧,您说啥就是啥。
许嘉心眼比针小,看到周顺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昨晚肯定去快活了,但天知道,周顺比窦娥还冤。
昨晚说了那句话后不仅把人吓走了,还无奈地在城门口吹了一夜的冷风,因为那人死也不肯再和他一起回府睡觉,气得周顺只能一脚踢在裴宇的腿上,骂道,“呆子!”
直到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回了府,身上还盖着裴宇的被子时,心情才好了不少,不过这种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刚回到宫就被许嘉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吓了一跳。
许嘉再一想到自己昨天碰了冷钉子,而周顺却还美滋滋地左拥右抱,就心里不痛快起来。
不痛快怎么办?
当然是要找别人的不痛快。
于是许嘉状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昨天杨忠良有没有找裴宇的麻烦?”
周顺回想了一番,回道,“那杨忠良心中定然不服,但肯定也不敢公然挑战皇上您的权威。”
许嘉叹了口气,似是很忧心的样子,道“就怕裴宇这个人脑子太直,到时候被人算计吃了亏都反应不过来。”
许嘉担心的不无道理,比起那些人的弯弯肠子,裴宇简直就是一根直肠贯穿到底。裴宇或者是个优秀的将军,在打仗的时候可以统帅全军,却在面对朝中暗斗时,单纯的像个小孩儿,也不能说他傻,可能更像是迟钝吧,不管是对滔天的权力,还是对敌国的财富,都有种无动于衷般的洒脱,一介武魂,心中除了守护疆土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事情。
周顺抿了抿嘴,“皇上放心,我会经常在一旁提点他的。”
许嘉犒劳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辛苦了,他现在还又得一边守城,还得一边监工乐司庙。今后晚上若没什么事儿,经常盯着点他守城的布防,也好替他分担点军务。”
看着周顺因为惊讶而缩小的瞳孔,许嘉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开了。
周顺想,莫不是皇上已经发现他和裴宇的关系了?
而许嘉则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他抱不着美人儿,谁也别想夜夜笙歌。
主仆二人,各有各的弯弯道道,阴差阳错下,倒也成全了对方的小心思。
乐司庙重整,主要是要再修建一座更大的佛像,以便百姓供奉。老主持说了,既然要请新神,就必须要安安然然地先送走庙里的老神仙,因此特地找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沙弥每日颂福,超度引灵。许嘉不懂这些,他也根本不信所谓的供奉,神仙天天那么忙,哪有空管你家鸡丢了还是狗又找不着了。
所以便将事情全都交给了孟忠连处理。
所以直到今天上朝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乐司庙的老主持居然将扶尔拐走了。
老主持说了,扶尔心生慈悲,乃为大成之体,如果能由他率先在庙里引领颂福,送神则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在询问过扶尔的意见后,孟忠连便自作主张地同意了此事。
这下好了,不仅晚上抱不着,连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儿了。
七七四十九天。
这是送佛呢?还是想直接将他的小命送走呢?
许嘉的脸色肉眼可见不虞了起来,却连抽身去乐司庙见扶尔的空当都没有。
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完的禀报,坐在那把椅子上,简直屁股都要生疮了。忙活了整整一天,到下午许嘉才有空得以晃着脑袋休息一会儿,却又马上又有人来通传,是昨天的那个小太监薛荣宝,“禀陛下,青秀宫的嬷嬷来报,秀女训诫已然完成,今日起便可以安排侍寝了。”
许嘉刚刚放松下来的脸色又耷拉了下去,站在旁边的周顺适时开口道,“你先下去吧,回去告诉嬷嬷,秀女的事儿不急,让她定要好好教一下规矩,到时候惹了陛下不快,可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薛荣宝退身道,“诺。”
许嘉头痛地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那边儿蕙妃对后位虎视眈眈,这边儿各大臣也没一个老实的,他才登基几天啊,就忙不迭地将自家的小女儿往宫里送,指望着哪天能得到皇上宠幸,诞下皇子,从此便也算有了依靠,或者再不济,也能趁受宠之际吹吹枕边风,反正总比什么都不送强。
许嘉点了点周顺,吩咐道,“你去,去随便挑几个,然后封个妃子贵人什么的。好有个交代,别让他们再跟个猴似的乱跳惹事了。”
周顺为难地颔首道,“陛下,这选妃的事儿,这……”
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许嘉半睁开了眼睛,锃亮的眼睛与他对视。
在那样有压迫力的注视下,周顺苦笑了下,说完了后半句话,“这还得您自己来,要不真不合规矩,到时候上朝的时候,肯定又免不了上奏争执。”
一听到“上奏”两个字,许嘉的头都要大了,连忙摆手打断了周顺的话,低着头沉思了会儿,叹了口气,“摆驾青秀宫。”
周顺后退一步,俯身道,“诺。”
风华正茂的姑娘站了一整排,各个肤若凝脂,眉清目秀,进退有礼,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可许嘉只是无聊地用手托着腮,眼神从这个扫到那一个,又从那一个扫到那那一个,最后扫落到周顺身上,接收到许嘉的目光后,周顺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次进宫的秀女,全都在这儿了吗?”
黄珠嬷嬷看到皇上从进来后就没笑过,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砰砰直跳,就怕说错了哪句保不住头上的脑袋,传闻都说朔瑸皇喜怒无常,看来果然没错,这时听见周顺问话,连忙俯身道,“此次进宫共一百零八位秀女,除了礼部尚书盛鸣觉大人家的小女儿,因为身体突然抱恙,不得已卧病在床,还请陛下见谅。”
这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一句嘟囔声,“什么抱恙!我看她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呢。”
许嘉听见后心中了然,怕是不想进宫,硬是让爹爹强行送了进来,也没必要难为人家小姑娘,抱恙就抱恙吧。但是看黄嬷嬷的架势,今天他要是不选出几个,怕是走不了了。
许嘉冲着周顺招了招手,周顺见许嘉一脸严肃,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说,便连忙俯身,却听许嘉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喜欢哪个?”
周顺,“……”
这个怎么穿了一身黄啊,不好不好,过。
嘶,那位姑娘的簪子怎么只有左边,没有右边的?不好不好,过。
还有这个,眼睛太大;那个,皮肤太白;那那个,不合眼缘。
不好不好,过过过。
……
谁也没看出来这朔瑸皇选妃是按什么标准来的,反正在那儿自己低着头沉思了半天后,就随手指了几个,风驰电掣般地封了几个贵人宝林,便草草了事。
最后,摇摆不定的手指头停在了第三排穿天蓝色秀枝花的姑娘身上。
黄嬷嬷吊高的嗓子在房内旋绕,“江舒月,封——婕妤三品。”
那边的主仆二人正为选妃大了脑袋,这边扶尔正敲着木鱼心无旁骛的颂福祈祷。
盔甲走路时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裴宇将饭盒放置在扶尔面前,“国相大人,该吃饭了。”
扶尔对着他微微一笑,“多谢裴将军。”
裴宇颔首,“国相大人客气了。”
其实要真说起来,扶尔认识裴宇,比许嘉还要早。
那个时候他刚到乾城,为了平定祸乱,楚明皇直接将御林军交给他统领,其中就包括裴宇,但他们两个的接触不多,一句两句便交代完公事,行礼离开。
树梢的月亮越爬越高,嘲笑着照进每一个睡不着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