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鹤从顶峰楼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一直回响着周顺对她说的话。
“殿下说了,这段时间多谢徐姑娘的帮忙,若是徐姑娘以后有了自己的打算,需要殿下帮忙的地方,只要吱一声,殿下必定会全力相助。”
嘴角的笑凉意又讽刺,徐子鹤眯着眼睛看着乾元街上的人来人往,心中确实一片空荡荡的迷茫。
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从她说出“子鹤今生必定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时候,从那一天起,她就根本再也没想过自己的以后。
孟忠连有问过她要不要帮她赎身,却被她婉拒了。从徐子鹤有记忆起,便一直在花满楼里住着,从一开始端茶砍柴的小伙计,到后来名动京城的花魁之首,都是在这三层高的小楼里发生的。花满楼承载了她太多的东西,太多的回忆,或许在旁人看来,这里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地方,但是对徐子鹤来说,花满楼却是她的家。
眼前的牌匾从刚开始的木底黑字,到现在的烫金镶珠。
她在这儿学琵琶、学跳舞,在这儿长大、成人,今后也一定要在这儿老去、安然。
蓦地,里面传来的酒杯摔碎的声响,打断了徐子鹤的愁绪,人群的起哄声不绝入耳,其中还夹杂着妈妈桑的劝阻声,“哎呀,盛公子,都说了子鹤今天不在啊,您要不改天再……哎哎哎,这个可不能摔!不能摔啊!”
手里的玉瓷白瓶被一双素手按住,盛易不耐烦的回过了头,正打算出言不逊时,就对上了徐子鹤略含薄怒的眼睛,“盛公子,真的是好大的火气。”
盛易顺着她的手摸过去,猥琐至极地看着她,讨好的笑了,“子鹤啊,这个老女人还说你不在,我就知道她定是诓我的。哎,你今天穿的这小裙子真好看。”
正说着话手就不老实地朝徐子鹤的抹胸袭去,徐子鹤甩开了他的手,侧身避开,看了一圈围观的人儿,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传遍每个角落,“扰了各位客观的兴致,子鹤在这儿就先给大家赔不是了。”她笑了一下,巧笑嫣然的模样直往人心坎儿里钻,“今后还得请大家多照顾照顾花满楼的生意才是。”
妈妈桑也回过神,附和着打起了圆场,哄着周围看热闹的客人纷纷落座。
只有盛易从刚开始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徐子鹤,贪婪的目光似是想将她整个人看个透,看着看着就又忍不住想上手。
徐子鹤转身,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盛易忙不迭地跟在她后面,“好!好!好!”
尽管盛易一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但徐子鹤的步子依旧和往常一般雅致无二,丝毫没有慌乱或是急切的模样。上了三楼,徐子鹤带着盛易回了自己的房间,并将门关上。
喧嚣的一切瞬间远离,周围只剩下盛易猥琐的笑声,“子鹤姑娘,你这屋里怎么这么热啊。”
边说边向徐子鹤靠近,不过一瞬的功夫,胸膛就快侵犯到姑娘的后背了,徐子鹤转过身,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直接开门见山道,“盛易,你该知道我和孟忠连大人的关系吧。”
盛易的动作果然顿住了,似是因为徐子鹤的这句话而犹豫起来,嘴边猖狂不羁的笑意也变得狰狞起来,“你说孟忠连那个老头子?”
“他有什么好?年纪都快能当你爹了吧?”
“女人嘛,不过也就那几套,你看中他什么了?权势?钱财?还是地位?”
徐子鹤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不过是表面充胖子,其实心里已经害怕了,暗自松了口气。
盛易这样三天两头的跑花满楼来闹事,终归不是法子,时间一长也定会影响花满楼的生意,倒不如一次解决掉这个麻烦,徐子鹤轻笑了声,抬眼看着他,“老不老的事儿,你还是自己去跟孟大人探讨好了。”她盯着盛易,气势逼人地上前一步,“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一个事儿,盛公子怕是忘了。你说孟大人若是知道你现如今依旧对我纠缠不清,会不会先找你探讨一番?”
盛易的嘴角抽搐,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那样看了徐子鹤几秒后,他并没有如她原先料想的那般暴怒离开,反而大声笑了起来,放肆慎人的笑声落到耳朵里,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接着,还未等徐子鹤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盛易抱着抵在了墙上,盛易一巴掌扇了过去,力气之大直接带出了血,徐子鹤被他打得脑袋发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他强硬地掐着脸转过来,盛易冲她讽刺地笑了一下,“在这吓唬谁呢?!你个臭□□,爷宠你几天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盛易朝徐子鹤脸上“呸”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激动到变形,然后便埋下头变态地在她脖子里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慢慢地回味着闭上了眼睛,甚至全身打了个哆嗦,“真香。”
徐子鹤神志归位,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尖叫出声希望引人过来,却被盛易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扔到了地上,他骑在她的身上,像是无数次做过的梦那样撕开她的外衫,暴躁又急不可耐,“别急,一会儿有你叫的。”
徐子鹤感受到空气的冰凉,第一次尝到了无助又绝望的滋味,空洞般地盯着天花板。
她似是放弃了挣扎,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漂亮的外表下尽是被撕碎的棉絮。
突然,门被打开,身上的人被拉走,重压感消失,徐子鹤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渐入发鬓。
梁霜将盛易摁在地上,用膝盖顶着他的背,低吼道,“别乱动!”
孟忠连看到了地上已经衣不蔽体的徐子鹤,顿时呼吸一窒,脱下外套盖在了徐子鹤的身上,随后转头,眼神像刀一般看向盛易,阴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梁霜,砍了他的手。”
盛易一听,立马求饶道,“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我没对她做什么,真的,我就是脱了她的衣服,大人,我……”
孟忠连再也听不下去,直接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一拳打下去心中的忿气好像散了不少,就这么一拳一拳,好似停不下来似的,还是梁霜出声提醒道,“大人,再打下去,人就死了。”
挥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孟忠连冒着火又瞪了盛易一眼,然后嫌弃地将他掷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看在盛易是盛鸣觉胞弟的份儿上,今天怎么可能会有他的活路?
身后突然响起了徐子鹤的声音,姑娘低着头,脸上不辨喜怒,声音沉稳得让人心疼,“大人,子鹤想先洗个澡休息下,可否请大人出去稍等片刻?”
她好似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和陪伴,只要给她点时间,她便能神奇地自我疗愈。
青秀宫里出了人命,直接捅到了许嘉那里。
那些秀女都是大臣送来的宝贝疙瘩,谁出了事儿都不好交代。许嘉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听着黄珠上报着情况。
“禀皇上,今早训诫的时候,奴婢本想着去盛婉婉房里看看她的病怎么样了,却发现人已经……没了。”
“奴婢到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手脚也凉了。”
“不过盛婉婉本来就身子骨不好,也可能是一时没承住病气,这才出了事。”
许嘉对着她摆了摆手,吩咐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消息封锁,若是传了出去,朕定不饶你。”
黄珠惶恐道,“诺。”
许嘉闭上眼,细细想着盛婉婉三个字。
盛婉婉,礼部尚书盛鸣觉的妹妹。大概就是他那天去青秀宫的时候,装病的那个姑娘。不过现在看来倒也像是真的病了?只是……谁又会去害一个小姑娘呢?难不成真的是因病去世?
黄珠下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周顺打探完消息回来。两人对上目光的时候,黄珠嬷嬷不知道为何心虚地低下了头,随后便加快了步子离去。
周顺顿住脚步,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黄珠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向许嘉行过礼后,便回禀道,“禀皇上,奴婢已经前去青秀宫查看了盛婉婉的尸体,确实是气息全无,手脚冰凉,一副断气的模样。”
许嘉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睁开了眼问道,“什么意思?”
周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身道,“奴婢猜测,盛婉婉是故意设计了假死。”
许嘉眯了眯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顺,“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吃了可以令人气息全无,宛若死人,一天之后便可恢复原状。奴婢恰好之前接触过这种药,知道这种药虽然能造出人假死的模样,却也会造成人的额头,手腕以及丹田三个部位发出黑气。”
“那盛婉婉身上没有外伤,经仵作鉴定也没有中毒,现在给出的结论是因病而亡。”
“但奴婢细细问过太医,那盛婉婉的身子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有些受寒罢了。”
许嘉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椅把,“如果是假死,那她是自己设了这个局呢?还是……被人害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情?”
周顺抿了抿嘴,脑子里又回想起了刚才碰见黄珠的那一幕,“奴婢怀疑……此事和黄珠嬷嬷脱不了干系。”
若这事儿真的是盛婉婉的自导自演,那确实是需要一个人帮她打点好这一切,还得帮她想好说辞瞒天过海,而她又在青秀宫里不受待见,没什么好朋友,这样想来,倒真的是黄珠的嫌疑最大。
不过这小姑娘又是装病,又是假死的,图什么呢?
好像……很怕见到他一样。
许嘉起身,对周顺吩咐道,“摆驾青秀宫。”
既然怕见,那就一定要好好地见见了。
门被打开,徐子鹤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絮绒外夹小袄,里面穿了件淡紫色的紫罗兰花裙,踩着白底翘头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像是根本就没有经历过那场噩梦。
可事实上,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她对着孟忠连笑了笑,让开身子,“让孟大人久等了,孟大人请进。”
徐子鹤吩咐人上了一桌的好酒好菜,还贴心地像往常般替他布菜斟酒,“大人怎么不动筷?难道是今天花满楼的厨子不合大人口味了?”她笑了下,起身,“还请大人稍等片刻,子鹤这就亲自为大人上几个菜。”
孟忠连握住了她的手腕,对视了几秒后,安慰地笑了下,“坐下吧,这就够了。”
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徐子鹤笑着开了口,“大人可是在想怎么安慰我?”触碰到孟忠连的眼神后,她自嘲地笑了下,“这有什么好安慰的?我本来就是风尘女子。”
孟忠连脱口而出道,“不是的!你……你与她们是不同的。”
徐子鹤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放下筷子,看着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诚心地咧嘴笑了笑,不是平日里的端庄大方,倒是平添了些孩子气,“大人原来这么看得起我啊。”
孟忠连抿了下嘴,垂眸道,“你本来就值得。”
徐子鹤听闻后,嗤笑了声,“那请问大人是看上我哪一点了?子鹤到底何德何能,是受大人如此喜欢?”
“像……”孟忠连的喉咙滚动,莫名哽咽了下,看着徐子鹤,却像是陷入了某段经年往事当中,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太像了。”
笑的时候像,走路的姿势像,就算站那儿一动不动都太像了。
和他的小女儿孟歌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孟歌行倒没徐子鹤这么端端大方,举止有礼。倒是经常惹祸,从小就不得安生。这还是因为孟忠连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一直都是她要星星就摘星星,要月亮就抓月亮。这才养成了孟歌行那骄纵的小姐性子。
孟忠连仅存的全部温情都给了自己的小女儿,而孟歌行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的快乐和难忘的时光,这些时光,在他一辈子踽踽独行的人生中,是那么的独一无二,甚至在回想的时候,都在闪着光发着亮。
他的小女儿,从出生起那么小的团,被他慢慢地抚养长大,本来可以平平安安的幸福一生的,却因为他们这些人的自私和野心,无辜的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恨,恨楚明皇,很许嘉,恨那个狼族首领,也恨他自己。
他恨——和那段时光有关的所有人。
所以在见到徐子鹤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一定是上天的特殊怜悯,才让他有了可以赎罪的机会,他想把那些欠给孟歌行的宠爱全都补给徐子鹤,甚至把她宠的无法无天都可以。就好似若是徐子鹤能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那么久偿还了他所有的罪责。
这次他好不容易又一次抓住了温情,就绝不会再放手犯第二次错误。
听完他的叙述,徐子鹤脸上的嘲讽笑意更甚了些,原来……是替身啊。
许嘉站在床侧盯着面色苍白的小姑娘看了许久,然后倏尔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实气息全无,像个尸体。
不过下一秒,他就吩咐周顺道,“封锁这件屋子,找几个侍卫严加看守,去让太医准备好,随传随到。”
周顺,“诺。”
站在一侧的黄珠有些慌神,心一急便脱口而出道,“皇上,这人都没了,为什么还要找人看守呢?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应该通传给盛大人,然后再好好地替小姑娘办个葬礼吗?”
刚说完,就后悔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许嘉转身对上她有些急切的目光,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急什么?”
黄珠,“……”
许嘉甚至贴心地帮盛婉婉向上扯了扯被子,“没听说过人死可以复生吗?”
黄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