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沉默地看着埋成一团的盛婉婉,抿了抿嘴,问道,“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闻此,盛婉婉蓦地抬起了头,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肚子,警惕地看向许嘉,“你想干什么?”
“你想要他?”许嘉似乎不能理解地看了她一眼,“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你为什么还要他?”
盛婉婉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跟他对视,护着肚子的手又加大了几分力气,“这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当然要他。”她皱了下眉,“而且不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是盛易,是盛易害得我,和我的孩子没有关系。”
许嘉倏地站起了身,整个人无端情绪失控起来,连手都在抖,“是他!就是他害的你!你该恨他!你为什么还要要他!?”
说罢,他像是不能控制般打碎了旁边的瓷器,瓷器碎地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盛婉婉“啊”的尖叫出声。
周顺本来是守在外面的,听到里面传来吵闹的声音,心生疑惑,正待仔细听时,里面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接近着,就是盛婉婉凄厉的尖叫声。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许嘉阴鸷地看着他,浑身散发着戾气,周顺立刻退到一旁让开了路,恭顺地弯下了腰。
可是许嘉却连看他一眼都没看,准确的说,虽然他现在很凶,但下三白的眼睛似乎并没有焦点,他迈着怒气的步伐一言不发的离开,背影却又透出一丝茫然伶仃。
她不恨他。
盛婉婉不恨肚子里的孩子。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恨她?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孟歌行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厌恶地将他掷在地上的画面;回想起了在他一脸期待的唤她“阿娘”时,换来的那一个个嫌弃的恶寒眼神;回想起了她对他说,“你是个野种,你不要叫我阿娘。”
“我错了,因为你根本不该出生到这个世上。”
“你该死啊。”
“啊——”
许嘉痛苦地大叫出声,整个人蹲在墙角,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面色煞白,眼眶通红,瞳孔却变成了诡异的蓝色,透着寒人的光。
扶尔赶到的时候,御乾宫外站着一排排的宫女太监,全都是被许嘉赶出来的。
正当他想进去的时候,就被一个宫女拦下了,“国相大人,皇上吩咐了,谁都不让进去。”
扶尔为难地抿了抿唇,正打算强行闯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周顺的声音,“国相大人你都敢拦!下去!”
一排宫女行礼道,“诺。”
扶尔回头感激地看了周顺一眼,就见周顺对他催促道,“大人,您还是快些进去看看吧,皇上都把自己关了一下午了。”
寝殿的幔帐被撕碎,床榻乱得一团糟,到处都是打碎的琉璃盏片,无处下脚。
殿内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直冲鼻尖。
扶尔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蜷成一团的许嘉,不由得放轻了步子,喉咙哽咽。
他从未见过这样……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许嘉。
不管遇到什么,许嘉都好像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要不然就是那副不在乎的欠揍模样,还时不时地会臭皮一下,会捉弄他,还会故意欺负他。
少年嘴角的笑从来都是带着光的,但是在那一刻,扶尔却好像心碎地察觉到……那抹光,好似黯淡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起许嘉的脸,意料之外的顺利。
许嘉没有挣扎,抬起头后就那样怔怔的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焦点。
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时,扶尔的心中蓦地“咯噔”了下,暗道不好,许嘉体内的妖气因为心神不稳而肆意横走,但是他现在又没有了法力,不能再帮他疏通筋脉,只能快些唤醒许嘉,要不然的话说不定会走火入魔。
扶尔凑近了些,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进那双茫然的瞳孔,轻声唤道,“许嘉?”
这声呼唤很轻,但却好像被许嘉听到了,瞳孔中慢慢有了焦点,有了扶尔的倒影。
扶尔看到他有反应,高兴地笑了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许嘉?许嘉?”
许嘉的嘴唇嗡动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音。
扶尔又凑近了些,“你想说什么?”
许嘉垂在地上的手指蜷缩了下,并没有回答,而是无力地将头后仰抵着墙,闭上了眼睛。
好累啊。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生的薄情寡义,现在看来,倒是天生比别人迟钝很多罢了。
他也会伤心,也会生气,也会对自己阿娘的抛弃和厌恶耿耿于怀。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潇洒,原来他是在乎的,原来在心里自己也一直渴望着阿娘的疼爱。
许嘉突然很想问问孟歌行,她有没有一刻……哪怕半刻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有爱过吗?
她有爱过……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在今天之前,许嘉一直对孟歌行的怨恨是理解的,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今天听了盛婉婉说的话,他的心中才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啊,原来不是所有的阿娘都会怨恨自己的孩子啊。
他天生长了一副狼心狗肺,就活该孤苦伶仃。
一行泪顺着流到了扶尔的手指上。
扶尔捧着他的脸,那个瞬间也失去了言语表达能力,他有些悲恸地看了许嘉一眼,而后也慢慢地俯下身,轻轻靠在了许嘉的胸膛上,伸手紧紧地抱着他。
无声的安慰。
累了啊。
没关系啊,我陪你。
一行泪顺着鼻子滴落到许嘉的前襟,慢慢地晕湿浸透,慢慢地落到了他冰凉的胸膛上。
却好似是一把火,瞬间烫醒了他。
他抵着墙睁开了眼,寂然无声中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摩挲过扶尔流过泪的眼睛。
察觉到他的举动,扶尔蓦地回过了神,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澄澈又闪着光。
对视了几秒后,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又摩挲了下,指尖传来的细腻质感瞬间烧毁了许嘉最后的理智。
他将人抱在怀里,两只胳膊像铁钳子般用力,几乎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子里的势头。
突如其来的吻炙热又不受控制,撕咬,再带出血腥气。
扶尔的嘴唇被他咬得不成样子,许嘉手上的力气渐松,在扶尔的沉默和包容下渐渐恢复了理智,他的鼻尖一酸,用手轻轻地捏着扶尔的下巴,低头和他对视,“疼吗?”
扶尔的眼睛还是一片怔松,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那个吻中回过神来,闻此,眉目慢慢弯成了一个小巧的弧度,语气轻柔,似乎可以包容下许嘉所有的怒气和委屈,“不疼。”
确实感受不到疼,现在嘴唇上下都是麻的,而且扶尔并不知道自己被许嘉咬成了什么鬼样子,反而低下头握着许嘉受伤的手,皱着眉头道,“怎么弄的?”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凉凉的感觉扑到炙热的伤口上。
那一刻,许嘉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摸了摸扶尔的头。
这么好的扶尔啊。
怎么就被他误打误撞地捡着了呢。
他何德何能。
许嘉乖乖地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替他包扎伤口的扶尔。
御乾宫内已经被宫女打扫干净了,厚重的帘布拉开,倦懒的阳光瞬间侵袭了每个角落。
本来是御医想要上前帮许嘉处理伤口的,却被许嘉冷着脸赶了下去。无奈,只能扶尔亲自来帮他缠纱布处理,但他之前并没有过帮别人处理伤口的经验,因此做得格外小心翼翼,暂时性忽略了许嘉炙热得有侵略性的目光。
扶尔正帮他一心一意地上药,突然有一只不安分的手摸了摸他的唇角,扶尔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怒瞪着他,避开了许嘉作乱的手。
却只见许嘉满含歉意和担心的望着他,“对不起,很疼吗?我……”
他是真的失了理智,否则是断然不会做出这么无礼的事情的,因为他知道扶尔心里有阴影,所以但凡有可能吓到他的事情,许嘉都坚决不会做,虽然平日里他总是和扶尔看似无厘头的打闹,但其实在他的心中是有一把尺的,一旦超越了那个度,他就会立刻停下。
虽然很抱歉,但现在……心中也是真的开心。
许嘉有些无可救药地想,扶尔没有推开他,没有推开他,是不是就表明其实他对他的接受程度,比许嘉想得还要再宽容一些呢?
那他是不是……可以更近一步了呢?
扶尔眼里的怒气瞬间消失了,反而笑着宽慰他道,“不是很疼。”
许嘉眨巴了下眼睛,“那我下次还可以亲你吗?”
打结的手一顿,扶尔抬起头,回避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起身道,“包扎好了。”
许嘉却对他依依不饶,扯着他的袖子晃,“啊~可以吗?可以吗?”
扶尔在这几句撒娇中红透了脸,明明应该说不可以的,但是却感觉心中砰砰直跳,看着许嘉故作可怜又在撒娇的狗狗眼,那声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磕磕巴巴地再次回避道,“下……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许嘉唇角一勾,搂着腰就把人勾了过来,趴在扶尔腰上蹭了蹭,细软的发丝看上去格外乖巧,“好。”
“都听哥哥的。”
站在一旁的周顺屏住呼吸,从刚才开始就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也忍不住啧啧两声。
瞧啊。
又有人开始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