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所以在周顺问他为什么要封盛婉婉为妃的时候,他顿住了,只能绷着脸轻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周顺闻此乖乖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是奴才多嘴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会儿,直至光暑门的时候,许嘉突然欲盖弥彰地转过身,神情不自然地开口说道,“当然是为了拉拢盛鸣觉了,笨。”
周顺一愣,心中疑惑,那盛鸣觉从先帝开始就坚决是个中立党,不站队也不凑热闹,撑死了也就是个礼部尚书,还是个没啥实权的官儿,拉拢他干嘛?
不过哪怕心中疑惑,周顺还是非常有眼色地附和道,“皇上英明。”
许嘉眯着眼睛想了会儿,突然问道,“乐司庙是不是快竣工了?”
周顺,“听裴将军说,这个星期内便可完工,半个月后便可如期举行庙赏了。”
许嘉迈着步没有吭声,不知道心里又在憋什么主意。
吃晌饭的时候,就听见许嘉面色和善地主动问道,“哥哥,你想不想去参加庙赏?”
扶尔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儿前段时间千方百计地将他骗进宫,现在居然主动问他要不要去庙赏?
他用手贴了下许嘉的额头,真的很认真地问道,“吃错药了?”
许嘉“噗嗤”一笑,用手握住扶尔的手,放置嘴边轻轻亲了下,扶尔顿时被吓到了想要抽回手,却被许嘉死死摁着不肯放,许嘉在桌子下面捏着他的手,保证道,“不亲了。”
扶尔被他的直白弄得有点不自在,却也不好意思再抽回手。
许嘉接着刚才的话问道,“想去吗?”
扶尔不相信地再次看了他一眼,“真的可以去吗?”
许嘉笑道,“真的。”
“只是现在乐司庙还没有完全竣工,哥哥如果现在去的话怕是吃住都有点委屈。”
扶尔立马道,“我不在乎这个的。”
许嘉好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好哥哥去也能帮忙盯着点庙赏的事儿,我也能放心了。”
扶尔现在只要一看到许嘉就觉得心跳不正常,而且总觉得好像有些事情是不该的,是有些奇怪的,是让他理不清头绪的,直到今天他都不敢回想那日在寝殿内发生的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会忍不住的心慌意乱,现如今有机会可以搬出宫去好好静静,扶尔正好求之不得,连忙答应道,“我会好好盯着的,你放心。”
看着扶尔收拾东西的背影,许嘉转身吩咐道,“周顺,这几天你盯着点儿乐司庙那边。”
“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若是国相大人出了什么事,拿你是问。”
周顺跪地垂首道,“诺。”
扶尔离开的这几天,宫里可算是热闹了。
青秀宫里意味名不见经传的秀女居然一跃被皇上封为了悯妃,居于雨蝶宫,品位比江婕妤还高,更离奇的是,这其貌不扬的悯妃,居然是第一个得到皇上宠幸的人。
顿时谣言四起,说什么都有,有的说那悯妃是狐狸精变的,趁机蛊惑了皇上的心智;还有的说皇上是被附身了,现在的皇上根本就不是真的皇上。在各式各样的传闻中,有一条成功引起了许嘉的注意。
“我原来还以为皇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这么多的妃子也没见他宠幸过谁,现在看来,不过是之前看到的都不喜欢罢了。”
“是啊是啊,只是可惜了江婕妤那么好的样貌,居然也没得到皇上的青睐,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你说皇上怎么就这么喜欢咱家主子呢?都连续来雨蝶宫快一个星期了吧。”
“可我每夜里也没听到过什么声音啊。”
“哎,你说是不是皇上不……”
偷听至此,许嘉再也听不下去,从门后边慢慢踱着步走了出去。刚才还在说小话的两个宫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还请皇上恕罪!”
薛荣宝严声呵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背地里议论宫事。来人啊,拖下去,掌嘴。”
正巧此时盛婉婉从内殿里走了出来,碰见许嘉后先是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而后又瞥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温声细语地求情道,“是妾身管教不严,才在雨蝶宫内出了这般事情,今后妾身一定对她们严加管教,绝不会再犯这样的事情,还请皇上息怒。”
许嘉本来也没想怎么样,听她这么说就顺着卖了她个面子,对着薛荣宝使了个眼色。
薛荣宝接收到后,一副了然的神情对着许嘉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吩咐道,“还等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两个贱婢拖下去,掌嘴!”
许嘉,“……”
周顺怎么会有……这么不会看眼色的干儿子?
盛婉婉立刻急声道,“皇上!妾身求皇上能够饶恕她们一次,求皇上息怒。”
那两个宫女被吓得已经不敢说话了,跪在地上抖若筛糠,头也不敢抬。
许嘉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两个宫女如蒙大赦,磕着头忙不迭地下去了,片刻都不敢停留。
许嘉又转头看了薛荣宝一眼,片刻后,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的话,就去乐司庙跟你干爹多学习学习。”
薛荣宝惊喜地笑道,“皇上这是今天晚上放我假了?”
许嘉,“……是。”
乐司庙内,月挂树梢,凉意四起。
周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树上晃着腿,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这宫外的风是不是都比宫内的凉?”
坐在树下的裴宇一手摁着腰间的刀,一手垂放在腿上,闻此抬头看向他,“你冷吗?”
周顺抹了下打哈欠打出来的泪,轻松地笑道,“你和我说说话,我就不冷了。”
裴宇沉默地看了眼乐司庙的高墙,片刻后问道,“皇上怎么派你一起出来了?”
“还能因为什么啊。”周顺嗤笑了声,“不放心呗,怕国相大人出事儿。”
裴宇疑惑地问道,“国祥大人为什么会出事儿?”
周顺叹了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从上次除了那样的事儿后,在皇上眼里,只要国相大人在他看不着的地方,都有可能出事。”
裴宇低下头沉默了会儿,随后似乎笑着感慨了声,“皇上对国相大人可真好啊。”
周顺对此嗤之以鼻地笑了下,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他图谋不轨。”
他声音小,裴宇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周顺收起脸上的不耐和凉然,低下头,连眉梢似乎都染上了俊俏气,笑着看向他,忽地大声道,“我说我喜欢你!”
裴宇脖颈一僵,抬着的头忘了低下来,就那样诧然地看着树上的人儿。
周顺得寸进尺地耍流氓,“我说我喜欢你!这次声音够大了吗?你、听、见、了、吗?”
月光的亮影透过树叶不均地洒在那人的脸上,树上,手上,似乎还淘气地溜进了那人的眼里,要不然为什么周顺的眼睛看上去又亮又好看?肯定是坏心地藏了月亮,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想要看醉他,可是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裴宇的嘴唇嗡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正当周顺想要从树上跳下来问他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由远及近,非常煞风景的喊声,“爹!干爹!我来了!干爹!”
周顺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啪”的碎裂声,浪漫又美好的氛围瞬间消失了个透彻。
裴宇不自然地低下头干咳了声,摁在刀上的手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周顺不耐烦地看了眼飞奔过来的薛荣宝,“你来干嘛?”
薛荣宝抬头看着做在树上的周顺,将手凑到嘴巴前比了个喇叭,“皇上让我来找你的!”
闻此,周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从树上跳了下来,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消失了个干净,眉眼冷峻地看向薛荣宝,“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裴宇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快步走了过来,“皇上没事吧?”
薛荣宝愣了下,随后笑着对他们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们不用紧张。”
周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出宫了?皇上让你出来的?为什么让你出宫?”
薛荣宝高兴地跟周顺分享了这个好消息,“皇上说放我一晚上的假!还说让我来乐司庙找干爹您多学习学习,正好我也想干爹了,就过来啦!”
周顺,“……”傻孩儿,你这是被嫌弃了,你知道吗?
裴宇抿嘴道,“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还未等周顺出声,便摁着刀走远了。而周顺只来得及“哎”了声,对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呆子。
薛荣宝吸了吸鼻子,非常没眼色地凑到了周顺面前,笑嘻嘻地问道,“干爹,你们这儿还有饭吗?我饿了。”
周顺,“……”又一个呆子。
薛荣宝的脖子被周顺一胳膊搂了过去,只见周顺不怀好意地对着他挑了挑眉,“急什么呀?先来跟你干爹讲讲,最近这宫里都发生什么事儿了?”
在乐司庙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周顺都没搞明白许嘉把扶尔有意哄出宫的目的,直到听薛荣宝绘声绘色地讲说皇上这一个星期是如何如何地宠幸悯妃的时候,心中的那层迷雾才终于消散了,周顺轻笑了声,连眼角都愉悦得吊了起来。
宠幸什么呀宠幸,估计每晚上都在那坐着看月亮呢。
总归一句话,许嘉——不行。
薛荣宝还在自顾自地感叹着这份绝美爱情,“干爹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跟在皇上身边,亲眼看到皇上是怎么宠幸悯妃娘娘的,不仅每天晚上都去雨蝶宫里就寝,别的妃子连看都不看,还时不时地让我从宝纹库里挑鞋好玩儿的给悯妃娘娘送去解闷儿,现在宫里的其他娘娘都可羡慕悯妃娘娘了呢!”
“就那刚才的事儿说吧,皇上本来是要惩罚那两个说闲话的宫女的,可是悯妃娘娘就求了一句情,皇上立马!注意哦,是立马!就不生气了!就放过她们了!”
“皇上一定是很喜欢悯妃娘娘,才会这样吧!”
可是周顺听完这段感人肺腑的、非你不可的爱情故事后,反而仰着头笑得更欢了。
周顺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看到时候国相大人回了宫,许嘉能编出什么巧言巧语来哄。不过……周顺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据他的了解,许嘉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横着插一脚就算好的了,怎么这次这么铁了心要帮盛婉婉呢?难不成……皇上真的动心了?
正当周顺在这边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坐在一旁的薛荣宝突然直起了身,惊喜地喊道,“国相大人!”
嘴角的笑瞬间凝滞了,周顺转过头的时候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脖子的“嘎嘎”声,在对上扶尔的眼睛的时候,周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
死定了。
许嘉为了瞒着扶尔,不惜将人哄到寺庙里来,现在却在他和薛荣宝这儿说漏了嘴……
周顺倒吸了口凉气,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偏生旁边的薛荣宝还不知自己已经死到了临头,高兴地凑了过去,“国相大人,你手里拿的是食篮吗?”
扶尔对着他笑了笑,“嗯,我听裴将军说你来了,想着你可能还没用晚膳,便给你带了点儿东西吃。”
薛荣宝简直变成了星星眼,没心没肺地接过食篮,“太好了太好了,国相大人你真是太贴心了,我都快饿死了。”
周顺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扶尔行礼道,“参见国相大人。”
扶尔示意他起来,“都说了在宫外,不用这么多的规矩。”
周顺咽了口口水,本想着为刚才的话找补一下,却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说的话句句戳中靶心,“过几天就是庙赏了,到时候皇上也会亲临乐司庙,看到国相大人如此尽心尽责,一定会很开心的。”
扶尔闻此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淡淡地“嗯“了一声,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周顺,“……”
他这个臭嘴,一定是被薛荣宝带笨了。
而薛荣宝此时正在旁边吃的不亦乐乎,还抬起头热情地问道,“干爹!你吃吗?好好吃哦!”
大概是主仆连心吧,正坐在房间里赏月亮的许嘉莫名地从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皱着眉头歪了歪脖子,疑惑地“嘶”了声,显然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这时,身后传来了盛婉婉的声音,“皇上,可以睡了。”
闻此,心中的那股疑惑暂且被许嘉抛之脑后,他熟练地走到旁铺上脱靴准备睡觉,却见盛婉婉还是杵在原地不动,他顿了下,放下靴子开口问道,“还有事吗?”
盛婉婉默声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就跪在了许嘉面前。
许嘉讶异地挑了下眉,却也没开口说话。
“婉婉不知为何皇上会这么帮我,但皇上的救命之恩,婉婉感激不尽,谨记于心。今后,若皇上有什么需要盛家做的,婉婉必定在所不辞。”
再过不了几天,她的肚子就会开始显怀了,如果不是许嘉及时雨般地封她为妃,那她一定会落个不守妇道的骂名,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带着孩子一起被斩首于东市。
现在想来,就算当日她从宫里逃了出去,又能去哪呢?不管逃到哪,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生父,逃到哪都逃不过世俗的眼光,都逃不过被唾弃的命运。
最后也只能颠沛流离,苟且活着。
是许嘉给了她身份,也给了她肚子里孩子一个身份,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可能。
而且是堂堂正正的、不受任何指点的、挺直了腰板活着的可能。
许嘉闻此,盯着她看了会儿,说道,“朝廷上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只要好好地生下这个孩子,这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儿,而不是想着该怎么报答我。”
“我救你,不是图你的报答。”
“还有,再过几天,你有孕身的消息就会被放出去。倒时候后宫里的明枪暗箭,你得自己小心处处防着,多留心,宁可多想也不能少想,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就来找我,我会帮你。”
盛婉婉鼻尖一酸,俯首道,“妾身多谢皇上。”
为什么会救她呢?
为什么会救那个孩子呢?
大概是知道那种被人指点,颠沛流离的人生有多苦吧,毕竟他就是那么过来的。
但他是活该,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期待过他的出生,而这个小孩儿不一样,这个小孩儿是被爱着的,是被阿娘保护着的,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是世界上的。
所以……就不要再受这份苦了吧。
许嘉躺在旁铺上,用头枕着手,蓦地无声嗤笑了声。
许嘉啊许嘉,你还真是变了,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扶尔吗?
面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人的一颦一笑,眉毛,鼻子,嘴巴。
那么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碰到了。
诱惑着许嘉慢慢地伸出了手,却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啊——该死。
想扶尔,是好想好想的程度。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趁机偷亲他一下,才能纾解这些日子的相思之苦。这么想着,许嘉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带着点抑制不住小雀跃和不为人知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