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便将盛婉婉流产还有黑色双头蛇纹的事儿都禀报了一番,不过许嘉的神色一直都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听周顺汇报当日庙会的骚乱时,才开口问了一句,“查到那妖为何突然出现在庙赏的原因了吗?”
周顺道,“回皇上,西蜀那边儿的魔窟不知为何撕开了一个口,各种魔物就开始上街作乱,别说老百姓了,就连妖怪有很多都命丧于此,因此也有很多妖怪混在百姓中间,朝乾城这边儿来避难的。”
“没这么简单。”许嘉道,“费这么大动静就只为在庙赏上吃几个人?还赔了自己的一条命?这生意不划算,妖怪也没这么傻。”
周顺思索道,“那依皇上的想法是……”
许嘉敛眸,淡淡道,“倘若那妖怪也并非本意呢?”
倘若这一切都其实是有人在暗中策划,在庙赏里有预谋地引出妖怪的呢?
周顺闻后垂首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嗯。”许嘉偏了偏头,蓦地轻笑了声,“对了,那妖怪呢?”
周顺道,“哦,那个妖怪啊,之前被二叔公放干了血提毒,现在应该还被关在牢里吧。”
“留着,还有用。”
“诺。”
对话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许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了?”
“没……没了。”
“哦。”许嘉又转过头,用舌头顶了下腮,问道,“毒是怎么解的?”
“……”周顺心里千万个不愿意跟许嘉说这个事儿,生怕许嘉会一怒之下将养冰度花的罪责怪到他头上,明明是张译的主意,他可不想背这个锅。
况且现在扶尔不仅因此事闹得身体虚弱了不说,还因此生了心魔,这一笔笔的帐,许嘉肯定是要找个人算的,在这个紧要关头,周顺非常不想当那个冲到炮火最前方的人。但在许嘉有压迫力的注视下,周顺莫名觉得如果不说的话,一定会死得更惨,于是干笑了声,开口道,“其实这事儿吧,还得从你昏迷的时候说起,那个时候为了救你不是贴了张告示吗,所以就……”
当听到扶尔试图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养冰度花的时候,许嘉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而周顺直接眼不见为净,低着头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前因后果,然后便长吐了口气,低着头站在一侧开始装死。
许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他还是那样坐在地上,双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膝盖上,漂亮的眼睛藏在阴影下,看不清思绪的心事重重。
不爽,很不爽。
不爽自己为什么要在那天跟扶尔吵架,不爽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混账话。
不爽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地最后还要扶尔来救他。
但更多的,是心疼,是心皱成一团儿似的呼吸不过来。
扶尔啊。
他的傻哥哥。
沉默长到周顺就算想在一旁装死也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可再借给他一百零八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在此刻主动说话,只能站在一旁接受着漫长的折磨。
就在周顺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许嘉终于主动开口道,“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静静。”
周顺像是突然拿到了免死金牌,行了礼后就向外面飞退而去,可退到殿门时,还是没忍住转身回头看了眼许嘉——他还是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却比周顺来时还要显得伶仃孤寂。
一直到天亮,紧闭的房门才被打开。
许嘉熬了一整夜,见门开了连忙站起身,睁大眼睛问道,“他怎么样了?”
张译本来想吓唬吓唬他的,可是一看他满眼的红血丝,到嘴的话转了一圈又变成了安慰的话,“算是暂时性压制住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还需得找出他的心魔所在,才能彻底解决问题,不然的话,这么长久的拖下去,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许嘉不走心的“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在往屋里瞟,随后问道,“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会打扰到他吗?”
张译看着他叹了口气,让开了身子。
许嘉立刻迫不及待地就飞奔到了床前,握着扶尔的手,凑上前去近距离地看着他,从眉毛看到眼睛,再从眼睛看到鼻子,而后是嘴巴,脖子,头发。
眼眶蓦地就又红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虚碰着他,哽咽道,“哥哥,对不起。”
手指下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随后扶尔有些慢慢睁开了眼睛,待到看清是许嘉时,费力地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安抚他,可那笑容却在此刻和他惨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加让许嘉心生愧疚,眼眶里的泪怎么也兜不住了,直直地砸在了扶尔的手背上,许嘉低头,轻轻吻着他的手,吻过泪划过的地方,不停地说对不起,说的简直要让人心碎。
扶尔费力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笑道,“你没事啦?”
许嘉喉咙哽咽道,“嗯。”
扶尔,“怎么还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许嘉没有说话,摁着扶尔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死死地压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心好痛,痛到要爆炸,痛到要裂开。
里面流着的是扶尔的心头血,里面住着的是许嘉的心上人。
许是因为冰度花在扶尔身体里待过十几日的缘故,他竟也感受到了许嘉此刻的难受和痛苦,于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许嘉的头发,安慰道,“我没事。”
“你没事,我也没事,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吗?”
许嘉抽噎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小狼崽,哪还有在外面那种运筹帷幄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抬起了眼,用嘴亲吻着扶尔的手指,答应道,“好。”
以后,我们可都要好好的呀。
许嘉不敢随意向扶尔提心魔的事儿,怕会引起他的反感,更怕会再次让扶尔陷入梦魇,这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能慢慢详谈。所以张译便成了许嘉极力想要留住的对象,他吩咐周顺找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张译,务必要把人看好了。
正巧薛荣宝最近没什么事儿,现在许嘉又因为扶尔的事儿而整天心神不宁的,周顺就怕薛荣宝不识眼色又跑到许嘉面前惹是生非,便正好借此机会将薛荣宝派了出去。
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老疯子和小傻子相处得还挺好。张译每天带着薛荣宝要不就是去酒肆喝酒,要不就是去花柳之地寻欢,整天过得乐不思蜀,还有花不完的银子,倒也没说要离开的事儿。
可是许嘉就没他这么好过了,刚醒没几天就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其中最最紧要的就是盛婉婉滑胎的事儿了。
且说这盛婉婉滑胎之后,整个人的精神似乎出了点儿什么问题,成日里神神叨叨的,有时候坐在花树下就能发一天的呆,有的时候吃着吃着饭就突然大笑起来。
再加上许嘉前段时间昏迷,宫里的人都猜测盛婉婉一定是要被休了的,所以连带着宫里的侍女们都懈怠了不少。许嘉赶到雨蝶宫时,小枝正叉着腰训斥着那几个宫女,“怎么了这是啊?平日里娘娘对你们掏心掏肺,对你们多好啊,你,你还有你,上次皇上要打你们板子的时候,忘了是谁帮你拦下的了?现如今倒好,一个两个都上天了不成?连使唤都使唤不动了?”
“皇上驾到——”
喧闹的声音立刻停下,全部都转向了门口恭声道,“奴婢参见皇上。”
许嘉背着手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儿,回头看了周顺一眼,默不作声地进去了。
眼见着许嘉离开,那几个宫女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周顺吊着嗓子道,“拉下去!每个人五十大板!看以后谁敢再不长记性,都给我翻倍的罚!”
小枝得意地看了那几个宫女一眼,回声道,“诺。”
许嘉进去的时候,盛婉婉正坐在床上,往头上披了一个白色的薄质外衫,正在小声地数着手里的珠子,“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二,七,十三……”
许嘉的心头蓦地闪过一丝苦涩,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还记得刚在青秀宫见到盛婉婉时,小姑娘还张牙舞爪地瞪着他,怕他会伤了自己的孩子;后来进了宫,整个人反倒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直到前不久,这份微妙的平衡终于被打破,小姑娘变成了小疯子。
许嘉没敢靠她太近,在离床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盛婉婉?”
盛婉婉似是没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依旧在不停地数着床上的珠子,她每每坚持不到五个数就会重新忘记刚才数到了哪里,所以数得毫无章法,乱七八糟。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
盛婉婉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思坚强的人。
她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在受到盛易的侵犯时也曾一度有过想要轻生的想法,是因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才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这份简单又伟大的母爱支撑着胆小的她策划假死,支撑着她捱过后宫的每一个深冷夜晚,他们都觉得这个孩子对她来讲是累赘,是这个孩子毁了她,拖累了她。
殊不知,这也是她唯一的一份救赎。
后来呀,救赎没了,光也没了。
只剩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这无边的黑夜当中。
孩子呀,你下辈子,还会选我当你的妈妈吗?
下辈子,我一定做一个好的妈妈,好不好?
许嘉离开雨蝶宫没多久,就传来了盛婉婉在雨蝶宫自缢的消息。
一条白绫结束了她这草草而又荒诞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