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走进了才发现了被子里鼓出来的那一团,本来不爽的步子忽地慢了下来,停在床边,盯着那团不明物体看了两秒后,倏地反应了过来,跪在床上将被子掀开,熟悉的素白身影映入眼帘。
扶尔跪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腿,弓着背缩成了一个球,那是一个下意识自我保护的动作。
许嘉心中一颤,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放轻了动作慢慢靠近,见扶尔并不排斥,试探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松了口气,用手碰了下扶尔的手,才发现扶尔的手温度高到吓人,他挑了下眉,问道,“你喝酒了?”
扶尔抬起上半身,换了个姿势坐在床上,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用手比划道,“喝了一点点。”
许嘉看着他笑,“说谎。”
扶尔抽了下鼻子,将下巴藏在胳膊弯儿里,“没有,真的一点点。”
“嗯。”许嘉将他往自己怀里拉,边拉边轻声说道,“我问外面的侍女说,你没有回来。”
扶尔,“我回来了,是周顺没有回来。”
许嘉随口问道,“他去哪了?”其实心里想的是等会儿该怎么哄扶尔睡觉。
扶尔,“他喝醉了,留在裴宇那儿了。”
许嘉,“行。”
扶尔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待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用手指了指他的肩膀。
许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怎么了?”
扶尔离他远了一点儿,坐在床上,“好香啊。”
许嘉心里蓦地一跳,想起了今天那个投怀送抱的蓝绿色小美女儿,正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扶尔又突然开口说道,“许嘉,我昨天去御花园看了,根本就没有瑾簪花树。”
许嘉一时间没有跟上扶尔的思路,愣愣的看着他,“什么?”
“许嘉,你是不是在哄我玩儿,你根本就没有种对不对?你骗我。”
许嘉急道,“我没有骗你,西北那一角的小树苗,都是瑾簪花树。”
扶尔,“那它们都没有开花。”
许嘉,“现在是冬天啊,要到明年夏天才能开花。”
扶尔,“那它们不开花,我怎么知道它们就是瑾簪花树?”
许嘉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好不好?”
扶尔垂下目光,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袖子。
许嘉扯过他的胳膊,商量着说道,“现在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以后我不在,不要喝这么多的酒。”
扶尔看着他,“我没醉。”
许嘉,“行,没醉。”
扶尔,“……”他真的没醉,就是头有点涨涨的晕晕的。
“许嘉。”
“嗯?”
“许嘉。”
“嗯。”
“许嘉。”
“我在。”
扶尔抿了下唇,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知道周顺和裴宇在一起了吗?”
在许嘉长久的沉默中,扶尔抬起了眼,笑了一下,“原来你知道啊。”
两人对视,这次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扶尔盯着许嘉,耳边又响起了徐子鹤的话,像是隔着罩子远远传来,但每句话却又像是砸到心上般的贴切。
“兄弟啊?和爱人当然不一样了。爱人之间可以亲亲抱抱,同床共枕,这是爱情;兄弟之间只是友情,虽然也可以过命,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兄弟之间是不可以亲亲抱抱的吗?”
徐子鹤好笑的看着他,“当然了,就比如说你看张译和薛荣宝不行吧?但周顺和裴宇就可以啊,因为他们是爱人,他们爱着对方,他们心里有彼此。”
“你能想象你和之前的同门师兄同床共枕吗?”
不能。
当然不能。
可是这和许嘉说的都不一样啊。
他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每一个同床共枕的晚上。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向扶尔的脑海,那些都是不对的。
不自觉间,扶尔看向许嘉的眼神就变得湿漉漉的,目光慢慢下移,停留在许嘉的嘴唇上。
所以……这样也是不对的。
心里闷闷地,却又好像有一根针横穿而过,刺痛非常。
扶尔有些不爽地皱了下眉,现在是真的有些醉了。
蓦地,一阵风袭来,风是清凉干燥的,两个人的体温却是沸腾而湿热的。
许嘉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瞳孔猛地缩小,垂在一侧的手紧握成拳,僵在了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而扶尔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塌腰靠近他,散下来的头发不听话地滑到了许嘉的耳侧,闹得许嘉心里又痒又疼。
柔软触碰柔软,那一刻,两人的心无限贴近到了最近的距离。
彼此的心跳声不绝入耳,酣畅淋漓。
扶尔想,是不能的,是不该的,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他偏不要。
就算不能,就算不对,他也想这么做。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在新年将近的鞭炮声中,在酒精壮胆的肆意之下——不顾一切的,遵循了自己内心最直接的那个渴望:吻他。
翌日,周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稍微一动身上的骨头就嘎巴嘎巴响,他“嘶”了一声,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了裴宇的声音,“醒了?把醒酒汤喝了。”
周顺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头接过碗一饮而尽,没骨头般地躺在了裴宇腿上,“头疼。”
裴宇帮他按摩太阳穴,“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了。”
周顺侧了侧头,“嗐,昨天不是高兴吗。”
裴宇,“下不为例。”
周顺,“好好好,再说了,有你在我怕什么。”
裴宇抿了下嘴,周顺又闭着眼继续说道,“我昨天做梦了,是噩梦。”
“我梦到我撒酒疯,还和你说要去睡别的小男人,气得你直接将我扛回来了。”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顺啧了一声,摇头道,“皇上还特地交代我咱俩的事儿要瞒着国相大人,以后在他面前你也注……你怎么了?”
裴宇静静地看了他两秒,说道,“周顺,你没有做梦。”
周顺,“……”
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周顺转着脖子来到御书房的时候心里还砰砰直跳,难得地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正好碰见了从里面出来的薛荣宝,薛荣宝一见是他,连忙笑道,“干爹!你来啦!”
“嘘。”周顺捂着他的嘴将他拽到小角落,“今天,皇上心情怎么样啊看着?”
薛荣宝疑惑地看着他,“挺好的。”
周顺,“真的?”
薛荣宝用力地点头。
周顺越过他向里面看了两眼,摆了摆手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薛荣宝,“……”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许嘉的心情好像真的不错,见到他后并没有出声责难,只是问了几句关于乐司庙的事儿。周顺在心里松了口气,回道,“奴婢查到杨忠良前几个月曾派人到西蜀,目前在追捕这个线人。”
许嘉低头写着毛笔字,头也不抬地问道,“能查到他左臂有伤吗?”
周顺,“目前还没有能接近他的机会,并没得到证实。”
“行。”许嘉将毛笔放下,“继续查。还有帮我查查那个阿莱艾的来历,她是孟忠良的人。”
周顺一愣,“皇上既然知道她是孟忠良的人,为什么又要将她留在身边?”
许嘉,“我不仅知道她是孟忠良的人,我还要让孟忠良也知道,我知道她是他的人。”
孟忠良会在这个关头上在往他身边安人,说明蕙妃称后的事儿让他慌了。就算赶走了一个阿莱艾,之后也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留下阿莱艾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一定要让孟忠良知道,在许嘉这儿,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这样事情才能消停下来。
周顺点头道,“皇上,还有盛婉婉的那个事儿,我已经将那个侍女保护起来了,也顺藤摸瓜找到了装作黄大夫的那个暗卫,人证物证俱全。”
“嗯。”许嘉舔了下嘴角,“先压着。”
周顺,“诺。”
许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午膳的时候——去埼玉殿找扶尔的时候扑了个空。
许嘉挑眉问道,“你说什么?他去乐司庙了?”
王若昌弯腰垂首答道,“回皇上,国相大人今儿一早就启程去乐司庙了,说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许嘉点了点头,摆手道,“下去吧。”
既然人不在,那他也没了吃饭的心思,起身就又摆驾去了玉阁。
玉阁就是阿莱艾住的地方,被他封为了明贵人。许嘉去之前也没打声招呼,到的时候玉阁上上下下都在忙乎,许嘉看了周顺一眼,周顺点了点头,转身吊着嗓子道,“都下去吧。”
门关上,许嘉坐在高处玩儿着扳指,神情淡淡的,让人辨不清喜怒。
阿莱艾对着他行礼,“艾奴参见皇上。”
许嘉抬眼看了她一下,“你现在是朕封的贵人,不必再自称为奴。”
阿莱艾温顺地点头道,“是,小艾遵命。”
她的话音刚落,许嘉玩着扳指的手就一顿,太阳穴莫名地突突直跳,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觉瞬间涌上了心头。许嘉抬头,这次没再随便瞟了一眼,而是认认真真地抬头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后,还起身站近了,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仔细打瞧。
阿莱艾向后退了半步,“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许嘉顿了两秒,倏地一笑,“咱俩是不是之前见过?”
阿莱艾抬眸,咧了下嘴角,“皇上这九五至尊,阿莱艾此前一介奴隶,又怎能有幸得见?”
许嘉不以为然地笑了声,“那也说不定啊。”
两人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说话。几秒后,许嘉转过身,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对了,帮我捎信问你家主子好。”
阿莱艾淡淡一笑,“皇上这是何话,阿莱艾生是皇上的人,死也是皇上的魂,哪来的主子?”
许嘉倒是没跟她再出口争执,只是笑而不语地望着她。
从玉阁出来的时候,周顺正好收到了暗卫的飞鸽,他将小纸卷藏好了,等许嘉出来的时候,边走边禀报道,“皇上,那阿莱艾是孟忠连在黑市上买的,是西北人,应该是被贩卖到中原的,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没有把柄,不好拿捏。”
许嘉的步子并未慢下来,却笑道,“不,她还有自己的一条命可以拿捏。”
周顺愕然,而后垂下了目光不再多言。
许嘉猜得没错,当初阿莱艾被梁霜从黑市里买出来后,就被喂了七星散,每半个月必须服用解药,不然的话就会毒发身亡,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命更好拿捏的呢?
父母,亲人,这些都没有拿捏住她自己的命更来得靠谱。
孟忠连喂着鸟儿,空出两只耳朵来听着梁霜的汇报,末了抬眼问道,“你说,皇上留下了阿莱艾,还让她替他向我问好?”
梁霜单膝跪地,“对。”
“您说这皇上打的什么算盘,既然知道阿莱艾是我们的人,为何还……”
孟忠连一边逗着鸟儿,一边儿沉声打断了他,“梁霜,永远不要揣测圣上的心思。”
梁霜低头,“诺,属下知错。”
孟忠连笑了下,放下手中的鸟食儿,拍了拍手,眼角浮现出一大堆褶子。
“梁霜啊,皇上这是在……笼络咱们呐。”
话音刚落,孟忠连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一干二净,回头对着梁霜使了个眼色,梁霜无声地点了下头,两个人没费一言一句就交换了信息。
孟忠连故意高声道,“梁霜,明日还要随我一起去宫里看看皇上才好。”
而梁霜则一边摁着剑,一边向门口走去。
“唰——”的一声,剑出鞘,刺破门扉,冰凉的剑抵上了细腻的脖颈。
梁霜压着她向里走,边回道,“好,属下明日就备进宫的车马。”
从黑暗一步步走进室内昏黄的灯光下,徐子鹤抓紧了手里的膳盒,在对上孟忠连诧异的目光时,忽地就变成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大……大人。”
孟忠连连忙吩咐梁霜放下了剑,走上前去牵着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徐子鹤,“我来看看大人,顺便带了点儿自己做的糕点。”
孟忠连伸手碰向她的脖子,“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啊?”
白腻的脖颈上压出了道红痕,虽然不重,但看着倒是触目惊心。孟忠连立刻皱起了眉,而梁霜见此立马跪下请罪,“是卑职的疏忽,误伤了徐小姐,还望大人恕罪。”
徐子鹤牵过孟忠连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我没事儿,你也快别叫梁霜跪着了。”
孟忠连抿了下嘴,闻此对着梁霜摆了下手,“下去吧。”
梁霜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徐子鹤将食盒放到黑木方桌上,巧笑道,“我新学了红豆柳馅儿糕,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孟忠连笑着接过,脸上都是舒展开来的笑意,“好吃。”
徐子鹤,“你还没吃,就知道好吃啊。”
孟忠连,“你做的都好吃。”
徐子鹤愣了两秒,故作娇羞地哼了一声,随手玩儿着孟忠连的玉佩,过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和梁霜刚才在说什么啊?怎么他那么大的反应。”
孟忠连吃着糕点的手一顿,看向徐子鹤的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了点儿探究的意味。
触及到那个眼神,徐子鹤就咬了下唇,知道自己还是心急了,她低下头,似乎是无意冒犯的委屈样儿,“我……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不方便就别说了。”
“嗯。”孟忠连笑着含糊道,“朝堂上的事儿,无聊得很。”
徐子鹤闻此抬头笑着说道,“那我最近学了几首江南小调,倒是有趣,现在给你唱唱?”
孟忠连将糕点放回,笑道,“好。”
淡淡的月影儿透过半透明的窗纱照在玲珑的姑娘曲线上,抑扬顿挫的小调沁人心脾,一举一动清幽脱俗,晕黄色的衣衫似是大了些,却更显得人娇小,惹人怜爱。
几曲完毕,孟忠连亲自送着徐子鹤出了府,行至大门,徐子鹤转身道,“大人还请留步,子鹤自己回去就行了。”
孟忠连,“今天做的糕点很好吃,曲子也很好听。”
徐子鹤偏头笑道,“那子鹤以后常来?”
孟忠连帮她理了下头发,并不越距,更像是父亲对着女儿的慈爱,“你随时来都可以。”
孟忠连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到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开口声音沙哑道,“梁霜,最近派人盯着点儿她。”
梁霜,“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