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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作者:平鲤 当前章节: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8

扶尔在乐司庙待了一天,在那里,没人把他当国相大人般尊敬,各个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前来颂福的人太多了,根本就顾不上他,他倒也正好图个清净,站在一旁帮着记福抽签,一天都没闲下来,没闲下来自然也就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过现在,夜静了,人也散了,月亮悄悄地爬上来了,被压抑的那些情绪也跟野草似的向外冒,控制不住。

扶尔坐在小院子里,脱下靴子用脚玩儿池子里的水,发着呆空想,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也不知道方丈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侧,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开口关心道,“冬日里水寒,你身子骨弱,这样,难免生病。”

扶尔被拉回了现实,但抬头看向他时,眼神仍是钝钝的,过了一会儿,神思完全归位后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尖,笑道,“方丈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来帮他忽略掉心中的异样。

方丈站在他的后面,低头问道,“今天不回宫了?”

扶尔晃了晃腿,有些心不在焉,“……不回。”

方丈平日里从来不主动理人,就算开口也总爱说一些扶尔听不懂的话,今日已经主动开口两次了,还都是关心他,这倒是让扶尔心头一暖,抬头说道,“方丈,您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的。”

“……”方丈拨着珠串的手一顿,说道,“你没事儿,可是乐司庙有事儿了啊。”

扶尔先是“嗯”了一声,而后才又惊讶地抬起了头,“啊?”

扶尔赶出去的时候,乐司庙的前前后后已经围满了御林军,外围还有不少的百姓在看笑话,讨论的声音不绝入耳。

“哎,你说这乐司庙会不会是惹上什么事儿了?”

“那也说不准,毕竟现在偷藏供钱的还少吗?”

“怎么能这样啊!我前不久才刚来过的,那可都是咱们对神仙的敬意。”

“我今天才刚来过。”

“我也是!我也是!还是国相大人亲手帮我记福的呢。”

……

扶尔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走至裴宇面前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裴宇低头道,“回国相大人,皇上说接您回宫。”

这哪是接他回宫啊?这明摆着实在要挟他:要不回去,要不御林军陪他一起留下。

混账!

扶尔又看了一眼围着的人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今天晚上的事情绝对会对乐司庙造成不好的影响,若是再这么待一晚上,明天的风言风语不知道都该传成什么样了。

裴宇第一次见扶尔生气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咂舌,这国相大人生起气来,怎么比皇上还吓人啊?

又过了一会儿,扶尔似是平静了些,对着他道,“走吧。”

裴宇闻此立刻吩咐收列,一行人又浩浩汤汤地排成了队,静等吩咐。

“请留步!”

方丈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扶尔的脚步一顿,满身的冷气在回头的刹那藏了个干干净净,似乎又变成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从不把气洒在无辜的人身上。

扶尔道,“方丈,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方丈看着他叹了口气,摇了下头,转着串珠问道,“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扶尔睁大眼睛,一瞬间明白了方丈说的是哪句话——情不知所起。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的午后,他看着手里的小禅珠,几乎要消融进光里的模样——那一刻,他的心灵无比地靠近神性的澄澈。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听到了老方丈梦呓般的这句,“情不知所起。”

却并没有下解。

方丈说,“今天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生死情爱全系在一条线上。你曾因为什么最靠近神性,也必定因为什么将要——万劫不复。”

许嘉是在用晚膳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儿的,中午王若昌说扶尔去乐司庙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扶尔闲着无聊想溜出去玩玩儿。可是到天黑了都没回来,这明显就是在躲他了。

脑海里又浮现了昨夜里的那个吻。

想到这儿,许嘉心里莫名地有些委屈,明明是扶尔主动的,怎么到头来,还让自己做了冷板凳。

啊等等——所以扶尔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所以他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喝醉——所以——

所以那个吻,是扶尔真的想亲他,并不是酒后乱性。

许嘉心里“叮”一声,像是有人拿着钟在他耳边敲响,震到灵魂里的声音不断回响,不绝入耳,又像是走着走着一脚踏空,后来才发现是掉到了棉花层里,又软又舒服。

所以……为什么跑了呢?为什么躲着他呢?

害羞?

许嘉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原因。

那扶尔现在是不是在乐司庙等着他去接他呢?那自己是不是该给扶尔一个台阶下啊?毕竟这哥哥这么爱害羞。

想到这儿,许嘉的心里跟在蜜罐儿里泡了般甜丝丝的,扬手就吩咐周顺让裴宇到乐司庙去接人,周顺还问过他,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太好,反而会惹扶尔生气?

但许嘉信誓旦旦地说没事儿,去就行了。

反正人又不是不想回来,阵仗就是走个形式,就是想让扶尔知道——他很想他。又不会一直在庙口列着,哪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可是许嘉打死也没想到,裴宇在庙口守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接到了人,而扶尔一回来,就直接钻进了埼玉殿不理人。

裴宇跟在扶尔身后道,“国相大人,皇上说在御乾宫等您。”

扶尔回头对他有礼貌地道了谢,而后毫不犹豫地进了埼玉殿的门儿。

裴宇,“……”这怎么还说一套做一套呢。

许嘉见裴宇去了那么久,心里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以为是扶尔因为昨夜里的事情恼羞成怒,再加上今天他派这么大的阵仗去乐司庙,倒也是他思虑不周了。

许嘉推了推扶尔的寝殿门儿——没推动。他摸了摸鼻子,暗想道真把人惹生气了?以前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他锁在门外的。他还以为过了昨晚,今后的一整年都会甜甜蜜蜜幸福美满的,谁知道新年第一天就吃了冷钉子。

嗐。

许嘉试探地敲了下门,见里面没动静,便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于是喊道,“哥哥?你在吗?听得到吗?”

回应他的,是殿内熄灭的灯火蜡烛。

许嘉不死心地继续敲,“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让裴宇去接你,还搞得这么大阵仗,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真没想到会这样的,我以为他一去……”

我以为他一去你就回来了的。

许嘉咽了口口水,讲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转而开口说道,“哥哥,你再不开门,我就一直喊,喊到埼玉殿上上下下都听见,明天他们就该说皇上在外面喊了一夜的门儿。”

“哥哥,我……”

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许嘉还在专心致志地想着道歉的话,不留神往前一扑,正好扑到了扶尔的腿上,他直接抱住不撒手了,抬头笑道,“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扶尔低头看他,才一眼心就软得不行,明明刚才开门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不管许嘉说什么他都不能动摇,开了门才知道,哪需要许嘉说什么话呀,他就这样抬头狗狗眼地看着他,他就受不了了。扶尔移开目光,绷着脸说道,“撒手。”

许嘉,“真错了。”

扶尔,“撒手。”

许嘉趁人不注意,直接拉着扶尔的手将人拉了下来,扶尔一时不察,被他抱在了怀里,生气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声音道,“许嘉!你干什么?”

扶尔已经知道了兄弟和爱人的区别,所以此刻再和许嘉搂搂抱抱时,已经不能再是原来那种单纯的心态了,人一想得多,就自然而然地会多了许多的烦恼,比如现在一直困扰着扶尔的那个问题就是:他对许嘉,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哥哥对弟弟的怜爱?是他本身对他人的宽容?还是……爱人之间的情感?

他不知道,准确的说,他不敢知道,所以他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从昨天回宫后就一直在逃避,在某个不清醒的时刻,还做出了令自己惊讶万分的举动——他吻了许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扶尔就呼吸一窒,大脑又不受控制地乱作一团。

而许嘉还当他在闹脾气,笑着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抬头道,“你不是喜欢我的小梨涡吗?”

闻此,扶尔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到了许嘉嘴角的两个小梨涡上。

“我给你看小梨涡,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扶尔一愣,当真被他蛊惑了般伸出了手,想要像之前那般戳戳他的小梨涡,却在还有半寸的地方止住了动作,脸上的怔然消失,像是大梦初醒般收回了手,挣扎着从许嘉怀里起身。

许嘉一时不察,竟直接被他推落在了地上。换做别人,或是换个时候,许嘉心里早就窝火憋气了,可是今天他却好脾气地冲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乖乖的模样,哄他道,“还生气啊?”

扶尔站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坐在地上的许嘉身上。

俩人谁都没说话,许嘉有意想缓和这紧张的氛围,开玩笑道,“哎,你是不是觉得昨天晚上亲了我一口很吃亏啊?那要不我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扶尔的脸色就明显不对了,许嘉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盯着扶尔看,这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扶尔咬着牙,用力到肩膀在颤抖,他咽了口口水,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语气平稳,他说,“许嘉,你一直都在骗我。”

“没有兄弟之前会……”

他顿了下,似是难以启齿,而后才又继续说道,“没有弟弟会像你刚才那样抱哥哥,也没有哥哥会像我……像我昨天晚上那样……”

许嘉,“哪样?”

许嘉的声音突然近在耳侧,扶尔因为受惊而瞳孔猛缩,倏地抬起了头,和距离极近的许嘉对视,许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了身,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现在还趁扶尔发愣的时候,伸手勾住了他的腰往前带。

扶尔惊醒了般推他,用力到脸都在发红,他怒吼道,“许嘉!”

许嘉的眼眶也红了,不管不顾地用双手禁锢住他的腰,只是重复着那同一句话,“哪样?”

大段不好的记忆瞬间涌入,戚七狰狞的面孔似乎近在眼前,带有粗茧的手肆意地在他身上游走,衣衫碎裂的声音再次近在咫尺,那只手——现在正向他最后遮羞的那块亵裤伸去。

极大的羞辱感令扶尔近乎崩溃,他扬起手,“啪”的一声落在了许嘉脸上。

许嘉被这一把掌打蒙了,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了许,偏着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

而扶尔则借机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用一只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心跳却依旧不曾平息,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许嘉,心里闪过一丝刺痛,却还是忍着没有伸出手,咬着唇站在了原地。

许嘉慢慢地转过被他打偏的头,扶尔打得狠,转过头才发现居然带出了血,许嘉的左脸红了一大片,甚至连巴掌印都清晰可见,许嘉看了他两秒,而后笑出了声,脸上却分明半分笑意都没有。

他倚靠着另外一侧的门扉,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接受不了?”

扶尔和他对视,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一潭死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许嘉,“嫌恶心?”

扶尔,“对,我恶心。”

许嘉的后脑勺靠在门扉上,就那么靠了大概有十几秒吧,扶尔不知道的是,在这十几秒里,他的一句“恶心”曾打碎了许嘉的所有傲骨,将许嘉的满腔爱意和坚持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最终,他扬着下巴带出了一丝冰凉的笑意,随后起身,倾尽满身的力气去支撑着自己仅剩一点的骄傲和尊严,用舌头顶了顶被扶尔打过的地方,“行。”

“扶尔。”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唤他姓名。

“以后我就算是贱到了骨子里,也再也不会来找你。”

……

“我给你看小梨涡,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对,我恶心。”

……

“以后我就算是贱到了骨子里,也再也不会来找你。”

……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啊,大到银河倒泻,大到阑风伏雨,大到好像连月亮都要冲下来了。张译又喝得不省人事在院子的厅廊上睡觉,大雨如注地浇在杂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雨声,突然,不规律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地传来,一声声的“二叔公”刺破雨幕,打乱了他的醉意。

张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随手拿了把伞,拖拉着脚步向门口走去,皱着眉头开门的时候,打到一半的哈欠突然就顿在了半空。

“小……小扶尔。”

“我跟你走。”

扶尔的眼神本来怔然一片,说完这句话后抬头看向他时,才慢慢有了焦点,他执拗地重复道,“我跟你走。”

他不像是说给张译听,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二叔公,我跟你走。”

这三句话似就已经耗完了他所有的气力,扶尔闭上眼,随着眼泪流下的,还有逐渐涣散的意识和失去了支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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