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许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肢酸痛难忍,头也钝钝的疼,闭着眼揉了一会儿眉心,倏地惊醒般地从床上坐起,直到看见在一旁睡得好好的扶尔时,紧绷的肩膀和胸膛才慢慢放松下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日光透过几个小缝隙若有若无地偷跑了进来。他不舒服地转了转自己的胳膊,疑惑自己身体怎么如此不适,但倒也没有多想。起身下床后,便出了营帐。
而躺在床上的扶尔,其实早在许嘉突然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脑海里面又浮现出了昨晚的那场大雨。
张译摘的果子并不是普通的果子,那是必圣果。他们这些修仙的人吃了当然没事儿,但普通人或者妖怪吃了就会四肢乏力,昏昏欲睡,吃多了还容易五窍流血,腹痛难忍。也是许嘉身体强悍,吃了那么多的必圣果,到头来只是格外香甜的睡了一觉,也没有其他的不适。
命硬的很。
所以当扶尔看到必圣果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张译的意思。昨天晚上夜幕四合,大家都昏睡不醒的时候,他果然也等到了张译的敲门声。他知道张译是放不下他,想找机会带他离开,但是扶尔还是拒绝他了,如果他真的不告而别,恐怕这次许嘉的怒气会比上次更甚,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妥协便也没了意义。
天下又会乱做一锅粥,生不如死的万念俱灰。
而且,许嘉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有不能推脱的责任。
张译对他抱拳道,“小扶尔,那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扶尔对着他颔首回礼,站在门口看着张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中,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放下了门帘,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雨声。
必圣果只有青石山附近才会有,也就是说……青石山就在这儿附近吗?
从那片小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扶尔似是有所感应地回头望了一眼,可他除了连绵不断的山峰外什么都看不到,他已经看不见青石山了,也不知道青石山在哪。
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许嘉随着他一起回头看,“怎么了?”
扶尔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许嘉将他身上的外衣裹得紧了些,“咱们赶快点儿路,争取今天晚上回到乾城,你要是身子吃不消了,就跟我说知道了吗?”
扶尔淡淡地“嗯”了一声,疏离又不带任何感情。
许嘉的心里蓦地就好像被人拿小针刺了下般,而后又好像生了一肚子的气,憋屈又难受。他拉着缰绳轻呵道,“驾!”
周顺等到了裴宇的飞鸽传书,便也动身从洞城往乾城赶,他怕有什么意外,就一直亲自盯着那个线人,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直到回到乾城,亲眼看着将那线人押进了地牢,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心神放松下来。
周顺吩咐御乾宫的人上上下下都打扫了番,又叫他们备好酒菜和洗澡水,估摸着许嘉他们也快回来了。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就传来了许嘉他们回宫的消息。
周顺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和裴宇对视,他退到一旁向许嘉行礼,行完礼后就拉着裴宇出了宫门,裴宇问他,“你今天晚上不用在皇上身旁服侍吗?”
周顺道,“嗐,皇上今天有的忙,管不着我。”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推着他往茶四坊去了,探出自己的小脑袋笑眯眯地道,“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可以歇息歇息了,今天可要不醉不归,一杯不少!”
裴宇低头宠溺地对他一笑,温声道,“好,不醉不归。”
扶尔倒是也没和许嘉闹绝食什么的,许嘉问他话,他也会回答,只不过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罢了,就算说话也非常的疏漠有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总之许嘉的心里十分憋屈。他当然能看出来扶尔不想理他,扶尔是在生他的气,但他除了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他生气外,竟一时找不到可以哄他的法子。
扶尔只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筷子,许嘉也跟着他放下了筷子;扶尔起身离开,他也在后面跟着;扶尔回埼玉殿,他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直到扶尔要关上自己的寝门时,他还是半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扶尔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两只手扶着门框堵住了许嘉的路,“我要睡觉了。”
许嘉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跟他对视。
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扇门。一个多月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甚至触手可及。许嘉的心倏地就难受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和扶尔之间的距离,压着嗓子低下头道,“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
扶尔抬头看他,并没有往后退,而是认真地问道,“你哪错了?”
许嘉道,“我……我不该逼你。”
扶尔看着他摇了下头,“你还是不知道。”
许嘉试图伸手抓扶尔的手,“哥哥,你就算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你可以忘记我那天对你说的话,你想让我当你弟弟,我就永远当你的弟弟。只要你别推开我,别不理我,别一声不吭地就走掉,好不好?”
他不逼他了,所以这一切能不能回到从前呢?
扶尔看了他两秒,倏地笑了一下,眼睛里面隐约有泪光在闪烁,他说,“许嘉,我们回不去了。”
从前是他太迟钝,太懦弱。他一直下意识地在逃避,一直选择了不闻不问。可是现在这份感情已经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了,他又怎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扶尔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许嘉,这一个多月我想了很多,也遇到了很多的事,很多的人。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个歉,对不起,为我那天说的……那句话。”
每一份感情都应该被真挚地对待,而不是轻视和怠慢。
许嘉的瞳孔微缩,他接着听见扶尔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我想了好久,但最后我发现,我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你的这份感情我没有办法回应。”
天生的对情感的迟钝和缺失,使扶尔根本就不能正常理解这些喜怒哀乐。
在遇到许嘉之前的那段时光里,他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喜欢,不明白嫉妒,他连对一份真诚的感情最起码的回应都做不到。
扶尔垂下了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忽地柔和了几分。
许嘉低头看着他,喉咙哽咽,“哥哥……”
“或许吧,如果再给我些时间,我可能会喜欢上你,又或许……”扶尔顿了一下,颤抖着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又或许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霹雳让许嘉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从未奢求过会从扶尔嘴里听到一句喜欢,更没想到扶尔会对他说这些话。
“但是许嘉……”扶尔睁开了眼睛,直白的和他对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许嘉嘴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顿住了,“为什么?”他这次没有再犹豫,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扶尔的手,“哥哥,你现在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给你时间,你愿意想多久都可以,我不会逼你更不会催你。”他忽地一笑,莫名的讨好和有几分可怜,“你刚才不也说了吗?你喜欢我,你……”
“许嘉。”扶尔打断了他没理智的喋喋不休,在开口的瞬间,眼中的泪顺着脸颊滑下,“你告诉我,上百条人命我们该怎么算?”
许嘉呆住,“我……”
扶尔道,“许嘉,你告诉我,这么多的人命,是你来背还是我来?”
这么多,这么这么多无辜的人命。
他们有什么资格幸福?
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门槛内,一个站在门槛外;一个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一个时候是皎洁的月光;他们两个,明明距离不过咫尺,却好像在扶尔那句话话音落下的顷刻,就隔开了跨不去的万里银河。
许嘉愣了大概有十几秒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倏地变得不理解和愤怒起来,“为什么要我们来背?我不背,你也不能背!”
扶尔看着他,“那你说,这些人命该怎么算?”
许嘉沉默了下,盯着扶尔道,“他们该死。”
扶尔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在许嘉察觉到不对劲儿想伸手来碰他时,他倏地甩开了许嘉,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又一个巴掌。
一个多月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个巴掌。
扶尔颤抖着手,握紧成拳,“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许嘉扯过他的一只手腕握在手心里,往前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我为什么不能说?”
“他们的死,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
扶尔,“是你派人屠的城!你又怎能说和你无关!”
许嘉凉笑地勾起嘴角,“那我是为何屠城?如果你不离开我,我又怎会屠城?”
扶尔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是,我有罪。”
他罪在没有察觉到许嘉的心思,罪在逃避心理地选择了跑开,罪在看着这一切都没有办法选择阻止。其实在那座死城里看到那个从腰腹横穿刺死的小孩儿时,扶尔的心里真切地闪过了一丝疑惑,真的是他做错了吗?如果当时他听从了大长老的劝没有下山,那就不会遇见许嘉;如果没有遇见许嘉,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所有一切,而他还是望朔派的首席大弟子,一切如旧。
他本想是救世,可是现如今……这世道却因为他,有了更多的人陷入苦难,妄失性命。
“断红尘之人再入红尘,必惹灾祸,命忧加身。”
许嘉握着他手腕的力气倏地松了,他也疯了一般笑了起来,上前一步跨过那道门槛,和扶尔一起跻身站在那寸黑暗中,将人抱了个满怀,他的头埋在扶尔的脖颈上,他说,“哥哥,如果你一定要赎罪的话,那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吧。”
一起下地狱,一起入轮回。
从此以后相互折磨,不得安生。
但说好了,一定一定,只能一起。
眼眶在黑暗中无声地湿润了,许嘉将扶尔抱得更用力了些,扶尔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在许嘉怀里就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布娃娃般木讷不动。
争执,撕扯,折磨,然后再一起堕落,赎罪,不容回头。
在遇到扶尔之前,许嘉内心的六知感觉一直沉睡着,所以他不会去怨恨将他抛弃的阿娘,不会去埋怨命运的不公,他曾经比扶尔更加麻木,对于人间的一切情感。
是因为扶尔。
因为扶尔,那颗心才渐渐回暖,才慢慢地有了七情六欲,有了对现在乃至以前的喜怒哀乐,所以他才会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对孟歌行感到心痛,所以才会出手去管盛婉婉这个麻烦,所以才有了周顺他们遇到的那个“虽然嘴很坏也时常不做人但总归心地善良”的许嘉。
是扶尔亲手捂热了这颗心,也是扶尔亲手将它抛弃。
然后他就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所探出去的温暖触手全部撤回,变得冰冷而又自私,世间的一切乃至人命在他这里都再次变得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他的心上人最终变成了他最根深蒂固的执念和不可得。
也算是因果轮回、屡试不爽。
许嘉在洞城抓到线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惹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个个都怕污水溅身。而杨忠良更是彻底慌了神,却又不敢擅自有所行动,怕再不留神又被许嘉抓了小辫子。
后宫则与朝廷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因为封后大典还有半个月就要如期而至了。各宫嫔妃都上赶着跑到轩丽宫,想在蕙妃面前混个脸熟,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就连江舒月也差人送了不少宝贝来,以表心意。
蕙妃在这样的恭维下天天心情都很好,每天要问玉珑十几遍服饰的事儿。玉珑一边帮她梳理发鬓,一边笑道,“娘娘您就放心吧,事情早都安排好啦。”
蕙妃透过镜子和她对视,“尺寸呢?”
玉珑道,“都量了七八次了,肯定没问题的。”
蕙妃抓住玉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头有些焦虑地说道,“你看我最近是不是有点胖了?哎,要不要让尚衣局的人再来量一下?”
玉珑左偏了下头,“奴婢瞧着……”
蕙妃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玉珑倏地一笑,“没胖啊,明明比以前更好看了呢!”
蕙妃被她逗笑,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少贫嘴,还不快点儿帮我收拾收拾。”
杨忠良就那样惴惴不安了将近一个星期后,毫无预兆地受到了许嘉的召见。通往御书房的那条路,杨忠良曾经走过千千万万次,可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次这般郑重且缓慢。
许嘉似是专心致志地在写着毛笔字,见杨忠良进来了也只是神情淡淡地“嗯”了一声,在漫长的沉默中,杨忠良心里的忐忑被放大到了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许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对着杨忠良道,“爱卿,今日朕召你来,是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说罢,周顺就从门口引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左肩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医药箱,长得平平无常,是放在人堆里都会忽略的程度,但杨忠良却在转身看到他的那一刻便脸色煞白,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
许嘉背着手,站在高处看向他,微微笑道,“爱卿可还记得他?”
“盛府的大夫先生,后来被悯妃召进宫里来安胎的黄大夫。”许嘉边说边向下走,一步步靠近他,“还需要朕再给你介绍介绍吗?”
杨忠良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手紧握成拳,“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况且这黄大夫不是早就已经……”
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许嘉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对周顺使了个眼色,没过一会儿,就又有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了,看样子白布下面应该盖的是个人,“爱卿再猜猜,朕今天要引见给你的第二个人,是谁啊?”
说罢,许嘉倒没等他回答,而是直接上前一步掀开了白布,露出了里面已经死白的尸体。
“要是爱卿还不认识的话,那这样……”许嘉伸手将那人的头歪向一侧,露出了脖颈上的黑色图腾,“认识了吗?”
杨忠良早就已经被吓得面如土色,颤抖不止,“皇上,臣……”
许嘉反手将旁边的“黄大夫”脸上的面具撕下,那原来是一张□□。
面具被许嘉随手扔在了尸体旁边,他冷声道,“还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吗?”
杨忠良立刻跪到了地上,“皇上饶命!还请皇上看在杨家为朝廷尽心尽责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饶臣女一次!皇上隆恩呐皇上!”
许嘉低头,“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朕把你叫到这儿来,而不是直接派兵捉拿蕙妃,就应该知道,朕是在给你机会。”
杨忠良抬头,目露惶恐。
许嘉继续道,“蕙妃谋害皇嗣,你谋害朕,不愧是父女俩。”他讽刺地轻笑了下,绕着杨忠良慢悠悠的转圈,无形的施压,“有默契。”
其实若不是先让杨忠良看到了这些人证物证,他是定要狡辩一番的,可是现在许嘉直接将证据摆开了晾在他面前,就是告诉他:不要不识好歹。
许嘉顿住脚步,“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沉默在大殿里如潮水般慢慢铺展开。
杨忠良的眼眶中蓄满了浑浊的眼泪,额头缓慢地磕到了地上,“臣遵旨!”
翌日上朝,杨忠良谋害皇上的罪名被公开,兵权上交回拢,但念及杨家一直以来对朝廷的忠心耿耿,除了蕙妃外,满门抄斩。
诏书下的当天晚上,死牢的士兵就回报到——杨忠良自缢死于牢内。
蕙妃终究还是没有等来那套凤冠霞帔,而是等来了阿父的死讯和打入冷宫的圣旨。
她无力地垂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她竟连哭都哭不出来。
有种做梦的感觉,更有种梦结束的感觉。
她自十四岁后便被送入了宫,自此之后除了当上皇后,她好像已经没了其他生存的价值和意义。现在,她的这场梦彻底碎掉了,比起伤心和流泪,她居然更有种结束的放松和痴狂。
梦醒人痴,谁又能笑话谁呢。
蕙妃被打入冷宫之后,每天就疯了般搜集各种各样好看的绸带,她现在不想当皇后了,只想找根好看的绸带结束自己的生命,直到那天玉珑偷偷溜进冷宫,从门缝里塞给了她杨忠良死前留下的遗书。遗书上的前两个字就已经让她泪流满面,遗书上写着,“欢儿,对不起,爹爹不能再陪你了,但你要坚强,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欢儿。”
欢儿。
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好像自从她成为了蕙妃的那天起,就已经失去了她的名字和存在的意义。时光就这么轻易且神奇地在这两个字下倒流,她好像看见了那年着翠绿色抹胸襦裙的自己,正巧笑嫣然地对着杨忠良行屈膝礼,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声音清脆,她说,“爹爹,你就放心好了,女儿一定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
可是到头来,不知道哪一步走错了,一步错步步错,错到了如今家破人亡的地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许嘉本来并没有到冷宫里去看蕙妃的打算,可是却收到了蕙妃想要自尽的消息,哪怕他在心里觉得和自己没半毛钱关系,但还是想到了杨忠良临终前对他的嘱咐,就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蕙妃,一定要饶她一命。
如果不是为了保住蕙妃的命,那杨忠良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束手就擒。
最重要的是,许嘉又想起了扶尔那天晚上在他面前质问他的模样,便动了下恻隐之心,起驾去了冷宫。冷宫里的气温好像都比外面低上几度,哪怕现在依旧逐渐回春,里面还是一片萧索之意,到处可见的蜘蛛网和死老鼠,还有藏在大树下的一片屋舍殿宇。
蕙妃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呆滞地看着面前一地的绸带,听见门的吱呀声后,缓慢的抬起头看向许嘉,而后缓缓一笑道,“皇上,您来了。”
许嘉将门大开,里面的潮旧气息瞬间就扑面而来,他迈着步子走向蕙妃,听见她一本正经地问道,“皇上,您说这些绸带,哪个最好看?”
许嘉的目光落到那一地的绸带上,“想死?”
蕙妃伸手拿起一条翠绿色的,“您说这条好不好看?我刚进宫就是穿的这个颜色的衣服,您当时一眼就挑中了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少女感的娇羞,她抬起头问,“皇上,您还记得吗?您还喜欢这个颜色的衣服吗?”
许嘉道,“你认错人了。”
“啊,你不是。”蕙妃又低下头,将那条翠绿色的绸带绑在身上,转着圈笑道,“皇上,您看好看吗?”
“……”她根本就听不进去许嘉说的话,许嘉盯着她看了两秒,继续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命是你爹爹拿整个杨家换来的,如果你想死,就先想好了,这样是不是对得起你的爹爹?”
他的话说完了,就像完成了任务一般转过身准备离开,再也没有多看蕙妃一眼。却被蕙妃从后抱住了,蕙妃的头靠在他的背上,“皇上,您不记得了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我跳了一支舞,您说可好看了,我再跳给你看好不好?”
许嘉拿走她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转身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楚明皇。”
蕙妃对他微微一笑,抽出自己的手绕着他跳起舞来,她的身姿绰约,翠绿色的绸带在她身上像一条灵活的小蛇,更加衬得玄妙起来,绸带从许嘉的鼻尖上轻轻扫过,一种诡异的迷香扑面而来,而许嘉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她跳完最后一支舞,而后转过身准备离开,蕙妃在他身后问他,“皇上,您以后还来吗?”
许嘉开门的手一顿,并没有回答她的话,正准备迈步时,却感觉从丹田处涌上了一股燥热,血腥味刺激过喉咙,他猝不及防地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扶着门框的手瞬间变得指节惨白,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道,“你……”
眼前的蕙妃也像是忍到了极致,“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但她还是笑着的,笑着看向许嘉,她说,“皇上,您以后不来也没关系,因为我们马上就要一起……”
“马上就要一起下地狱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随着她胸膛的上下起伏,她又“哇”的吐出好几口鲜血来,身上的翠绿色绸带最终被染成了不清不楚的红色,她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临死前眼睛还瞥向许嘉笑着,她说,“你跑不掉的,我要拉你一起下去给我爹爹赔罪认错。”
许嘉打死也没想到蕙妃居然会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她自己在冷宫,又是谁给她的毒药呢?
头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已经容不得许嘉再想更多了,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透过地面上的阴影突然看到了一大片火光,转过身就看见外面的一大片树林已经被放了火,火势蔓延,已经烧到了这间屋殿。屋殿里面还到处都是绸带丝织物,只要火一点燃,马上就如同燎原之势铺展开来。
许嘉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想要强行用妖力将那毒逼出来,可是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再加上蕙妃是真的想要他死,用的毒也是绝毒,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好逼出来。
一道娇小的身影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许嘉认得,那是蕙妃的侍女——玉珑。
毒药是蕙妃托玉珑找的,火也是蕙妃和玉珑早就商量好了放的,现在趁着许嘉浑身脱力,玉珑用尽全身力气将许嘉拖进了屋内,而后又重重地将门关了个严实,她一脸厌恶,憎恨地看向许嘉,“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