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是那求雨仪式还真的有点用,过了几天后居然真的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城外到处都是欢呼声,百姓仰着头在雨中接水,脸上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癫狂笑意。
扶尔伸出手去接雨水,被许嘉攥住了手腕儿,湿漉漉的指尖相互触碰,进而十指相握。
外面的雨毫不留情地砸着君子澜的花瓣,许嘉忽地说,“哥哥,再过一个月玉簪花就要开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扶尔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我有说过你骗我吗?”
许嘉嘴边的笑意一顿,半秒后又恢复如常,“没有,我记错了,是做梦梦到你怪我来着。”
……
“许嘉,我昨天去御花园看了,根本就没有瑾簪花树。”
“什么?”
“许嘉,你是不是在哄我玩儿,你根本就没有种对不对?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西北那一角的小树苗,都是瑾簪花树。”
“那它们都没有开花。”
“现在是冬天啊,要到明年夏天才能开花。”
“那它们不开花,我怎么知道它们就是瑾簪花树?”
“所以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好不好?”
……
许嘉垂眸,嘴角的笑意沾染了点苦涩之意。
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记得了。
扶尔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扭过头去看雨,“你怎么净做些这种梦,就不知道梦点儿我的好。”
许嘉噗嗤一笑,在他发顶上一吻,“因为你已经好的超过我所有的想象了。”
扶尔被他说的脸红,故作嫌弃地对着他“呕”了一声。
两个人不知怎地就又闹做了一团,噼里啪啦的雨砸在房顶上,落到草泥地里,还间接夹杂着笑声。
整个世界很吵又很静,端盆接雨水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对视着仰头大笑的样子也变成了帧帧画面,这场雨更像是老天爷给人家做的一场大梦,每个人都在这场雨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有句话说,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平静的。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说过,也许这场暴风雨就是下场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场平静。
疫病来得猝不及防,在下雨后的第三天就几乎席卷了整个乾城。
这次的疫病来势汹汹,并且还有传染性,不管是老人小孩儿还是青年壮力都无一幸免。得病者先是面生痤疮,而后便是高烧不退,全身的皮肤还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掉。原本热热闹闹的乾元街上现在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拖着森森白骨到处爬的伤患。
这次的疫病,是以雀已桥为中央疫区向四周扩散的,再加上之前的流民都被安置在了乐司庙,所以乐司庙便变成了重灾区,彻底被隔离了起来。
许嘉安排裴宇将得病的人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而后派兵每日在街上进行烘干消毒,尸体则被集中拉到乱葬岗火化掉,不得有延误。
所有人的精神都在一瞬间绷紧,不分昼夜的与这场疫病劳神费心地周旋。
太医只说这病的传染力非常强,却连个解药的法子都配不出来。许嘉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如果配不出来,就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太医只能先开些解热化毒的药安抚民众,其实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扶尔跟许嘉说他想去乐司庙帮忙,许嘉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不行,你身体本来就弱,万一去了染上了这疫病,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扶尔被他说得心里一暖,握着许嘉的手背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而且我能感觉到我灵海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了,说不定哪天就恢复灵力了呢。”
许嘉抿了下嘴,依旧是犹豫地低着头。
扶尔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几下,从袖子里那拿出了一颗小禅珠放在了许嘉的手心,小小的禅珠在他的手心里发着淡淡的光晕,许嘉问,“这是什么?”
扶尔道,“这是我之前去乐司庙的时候,老方丈给我的。”
许嘉抬头静静地看着他,扶尔继续说道,“当时老方丈还送了我一句解语。”
说罢,他的视线从那颗小禅珠移到了许嘉脸上,两个人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静静对视,周围有数不清的小尘埃在飞舞跳扬。
扶尔说,“情不知所起。”
许嘉的瞳孔微缩,空了一拍心跳。
“当时的我听不懂这句话,现在想想……”扶尔半敛眸,歪着头轻笑了下,“许嘉,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吧。”
情不知所起。
下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一往而情深。
不知所起,却早已情根深种,这应该才是那句解语最后的答案吧。
空了的心跳随着这一句的“喜欢”而落到了实地,随即开始不要命地跳动了起来。
许嘉鼻尖一酸,“哥哥。”
扶尔抬头,笑着看他,“嗯?”
许嘉一把将他搂到了怀里,眼泪慢慢地洇湿在扶尔脖颈里,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想说,他真的好后悔,他从来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般后悔。
虽然他之前也曾经肖想过,也许给扶尔足够的时间,如果当时的他没有逼他……扶尔说不定是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
可是现在,当听见扶尔亲口说其实他早就喜欢上他的时候,许嘉的心里只剩下了酸涩和无尽的悔意。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自己,亲手断送掉了他们之间幸福的可能。如果当时的他能够不那么极端,那么现在也就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因为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幸福,是老天垂怜给他的一场大梦。
这幸福……是他偷来的幸福。
扶尔微惊,实在没想到许嘉居然会哭,他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后又伸出手轻轻地在许嘉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儿一样故意逗他,“不哭不哭,哥哥永远喜欢你。”
许嘉被他逗笑,又掉眼泪又笑道,“哥哥永远喜欢我哦?”
扶尔轻拍的动作一顿,而后有力地回抱住了他,“嗯,哥哥永远喜欢你。”
“所以许嘉,你相信我,我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你呢?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我自己。”扶尔的下巴靠在许嘉的肩膀上,轻声说道,“让我去好不好?”
许嘉笑了一下,闭上眼道,“好。”
疫病并没有因为防范的加强而有所减轻,反而呈现愈演愈烈的节奏。现在走在大街上,都要用布料捂住口鼻,因为并不知道这病的传染方式是怎样的,所以一时间更加的人心惶惶,上书的奏折越来越多,却连个解决方法都提不出来。
许嘉皱眉,将桌子上的纸墨笔砚全部扫落在地,此时外面传来了通报的声音,“皇上,明贵人求见。”
阿莱艾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混乱,她朝许嘉行礼,单刀直入道,“皇上可是在为疫病忧心?”
许嘉抬眸,与她对视。
对上许嘉的目光后,阿莱艾反而笑了一下,绕过那些笔墨走向他,“皇上为什么要忧心呢?皇上应该高兴才对呀。”她伸出手,有兴致地拿起茶壶帮许嘉斟茶,“现在这疫病,不就是召唤莫须令最好的时机吗?”
手腕倏地被许嘉攥住,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许嘉死盯着她,肯定道,“这疫病和你有关。”
阿莱艾冲他一笑,直身道,“对,是我在水道里下了毒。”
许嘉怒斥道,“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擅自行动?”
“和你商量的话你会同意吗?”阿莱艾道,“呵,如果是以前的那个皇上一定会,但现在的这个……可真不好说了。”
许嘉站起身,“解药!”
“没有解药。”阿莱艾转过身去,绕着桌子一边踱步,一边开口说道,“许嘉,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认你当王上吗?”
到了乾城的阿莱艾,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去找许嘉表明身份,原因就是在与她不确定许嘉到底愿不愿意,更不确定许嘉到底能不能担此大任,在许嘉身旁潜伏了一个多月之后,阿莱艾心中的那份疑惑慢慢地消散了,因为她感受到了许嘉的野心,她更确定许嘉不可能只甘于做一只半妖,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是坐在王位上的人。
“除了你身上的血统外,让我真正下定决心的,就是在你毫不犹豫地决定屠城的时候。”阿莱艾回身,隔着桌子和他对视,“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被世俗的情情爱爱所影响,更不会再犯和栎王上一样的错误。”
“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阿莱艾和他对视,有力地质问道,“现在的你来告诉我,你凭什么配得起我们的这一句王上?”
城外,周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他口鼻处蒙了一块藏蓝色的布,浑身上下像是在泥坑里打过滚般,靴子也进了水,变得又沉又冰,但他现在别说脱鞋了,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蜷缩着成了一个小团靠在墙角处,和一群人挤在一起,头歪在墙上准备稍微休息一下,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有人帮他把那双臭靴子脱了下来,还用手帮他暖了暖脚,换了一双干净舒适的新鞋,他极力想睁开眼睛,可是想是眼睫毛上下黏在一起般,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只能意识模糊地嗯哼了两声。
他知道是裴宇,他闻到裴宇的味道了。
裴宇帮他摘下脸上的布,换了一块新的又替他重新蒙上,“这个脏了,帮你换个新的。”
周顺抬起手拽了下他的胳膊,小声地嗯哼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裴宇却好像听懂了,他单膝跪地,看着半梦半醒的周顺笑了一下,“好,等这事儿处理完了,我们就一起去喝酒。”
周顺好像听见了他的话,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彻底靠着墙睡着了。
裴宇喉咙滚动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舍,他微张开嘴,轻轻地呼气吸气,想要缓解心中的那份沉重,但吸进去的好像是水银,让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难受。这无处安放,突如其来的异常情绪最后全部变成了一个念头——他想伸出手碰碰周顺的脸。
裴宇缓缓地抬起手,在距离不到半寸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紧急的脚步声,“报告将军!雀已桥又塌了!”
伸出去的手立刻收了回来,裴宇转头看向了雀已桥的方向,目光严峻,他紧绷着下颌线,起身的时候带动身上的盔甲哗哗作响,“走!”
孟府。
徐子鹤轻而易举地就提着食篮进去了,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她这次来是受周顺的吩咐,来打探一下孟忠连对阿莱艾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们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可是走到书房的时候,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答,左右一瞧,连平时守在门口的梁霜都未见到。她心里一跳,试探性地朝里面问道,“大人,子鹤自己做了些糕点,您在吗?”
等了五六秒后,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徐子鹤悄悄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先向里探了下脑袋,确定里面没有人后又迅速地闪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她将食篮放在桌子上,沿着墙边仔细打探,手在墙上慢慢向前推,一点儿发现都没有。徐子鹤有将孟忠连的东西都翻了个遍,也是毫无收获。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蓦地听见左边传来了一声闷哼。
她脚步一顿,扭过头顺着声音看去,却只看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墙,还有一幅山水画。
她走至墙前,先是用食指敲了敲,听到声音后眼光忽地一亮,掂起脚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取画的时候还一边向后望,随时留意着是不是有人靠近。
画的后面,藏了一个暗门。
雀已桥本来就还没完工,再加上暴雨和疫病,桥根基被彻底冲断,牵连着两侧的房屋都倒了一大片,砸出了好几个大坑,最深的居然将近十米。不少的百姓又被压在了下面,呼救哭喊声再次绝望地充满了整条乾元街。
裴宇其实也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带着兵下去救人,吩咐另外一个队清理石块,还要有人专门来安抚群众的情绪,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去通知皇上。”
“诺。”
扶尔在乐司庙听到雀已桥出事儿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赶过来的时候,周顺正迷迷糊糊挣扎着想从墙根起身,扶尔连忙上前去扶他,周顺抬头见是他,脸色苍白地缓缓一笑,“多谢国相大人。”
扶尔扶着他坐下,“你先休息一下。”
周顺盯着面前的一片混乱,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扶尔道,“雀已桥又塌了,连带着埋了好多的百姓,现在正忙着处理呢。”
周顺瞬间直起了身,激动得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咳嗽个不停,扶尔帮他顺着气,又从旁边给他倒了一碗水,“你慢点,别着急。”
周顺咳嗽带出了血,他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抹干净,接过扶尔端过来的水时,又悄无声息地坐的离扶尔远了些,“裴宇他在下面吗?”
“嗯,他现在正带着兵在下面挖人呢。”扶尔转头看向周顺,“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徐子鹤顺着那个暗道向里走,两侧都是凹凸不平的墙,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要踩到什么机关才好。走了没多久就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丝光亮,她的脚步蓦地慢了下来,屏住呼吸贴着墙缓缓靠近,又听到了一声十分凄惨的吼声,那吼声大到直接让墙体颤抖。
她的身体一晃,抱着头蹲了下来,接着便听见了梁霜急切的声音,“大人,大人要不然咱们先停一下!我怕您支撑不住啊大人!”
孟忠连沙哑的嘶吼声传来,“继续!”
“啊——”
徐子鹤被吓得咽了口口水,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她直觉前面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但更有自知之明地知道现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死路一条,当务之急应该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然后赶紧将消息通知给许嘉。
她缓缓地呼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肺都在微微颤抖,她双手并爬,低着头凭感觉向前缓缓而行,生怕会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孟忠连的注意。
往前爬。
再往前爬。
再爬一点儿,就到出口了。
蓦地,手好像摸到了一个凸出来的东西,徐子鹤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抬起了头,在和孟忠连对视的瞬间,心脏骤停。
孟忠连披着满头的白发向四处飘散,眼球上翻只留下眼白,嘴唇也变成了不正常的黑紫色,他低下头喝徐子鹤对视,而后慢慢向一侧歪头,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了已经满是黑色的尖牙,牙齿之间还有污黑的血迹粘连,“子鹤,你来啦。”
裴宇在下面整整待了三个时辰,才算是将人都救了出来。将最后一个伤者送出去后,所有的兵都瘫着身子坐到了地上,裴宇现在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是笑着故作轻松地道,“都起来!精神精神!出去了再休息。”
于是众人又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身,转着脖子挨个顺着绳子爬出去,裴宇怕他们会出事儿,就站到了最后一个,前面的兵回头道,“将军,哪有您站最后一个的道理。”前面的兵就又让开了路,整齐的站在了一侧,齐声道,“将军请!”
声音大到外面等着的扶尔和周顺都听到了,周顺神色一喜,扭头和扶尔对视一眼后,就挣扎着起了身,往雀已桥的方向走去。
扶尔道,“就站在这儿吧,太近了反而耽误他们。”
周顺便顿住了脚步,一脸紧张地向前望去,“嗯。”
坑里,裴宇笑着踢了那兵一脚,“让你们上去就快上去!一群大老爷们在这儿磨磨唧唧什么呢!”
话罢,一群人都笑了起来,有个人说了句,“将军你真好!”
剩下的人便附和道,“裴将军威猛!”
周顺死死盯着那个洞口,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顺着绳子爬了上来,就是唯独不见裴宇的身影,他的心里无端地焦急起来,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种感觉。明明之前裴宇执行的任务比这还要危险上千倍万倍,可是他就是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来的紧张。
终于,视线内出现了一双熟悉的手,裴宇顺着绳子慢慢爬了出来,露出半个头的时候,就好像命运般地和站在不远处的周顺对视了,明明面前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可就是那么奇怪,一眼就看到了。
裴宇对他笑了一下,而周顺也看着他笑了,紧绷的肩胛骨终于放松,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着落下。
就在周顺准备上前去迎裴宇的时候,却见裴宇嘴角的笑意忽地顿住了,而后神情变得严峻,连再看周顺一眼都来不及,就松开绳子又回到了那个大坑里。
周顺一愣,踉跄着脚步就下意识地想往裴宇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支在上面的梁忽地断了,乱石木板不由分说地就往下砸。人群尖叫着远离雀已桥,到处都乱做了一团,只有周顺逆着人群的方向,不管不顾地朝着雀已桥奔去。
扶尔连忙拉住了他,“周顺!”
周顺眼眶赤红,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那个洞口,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就被迅速填满。他愣了两秒,而后疯了一般挣脱扶尔的牵制,跑到半路的时候还摔倒在地,他的眼中好像只剩下了那个洞口,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宇。
裴宇。
裴宇。
周顺目光呆滞地捡着上面的石头和木块,手指上血迹斑斑,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般,机械而又麻木。后来大家反应过来后,也都连忙跑上前来帮忙。在推开最后一块大石头的时候,那个十米深的大坑再次展现在了大家面前,黑乎乎的洞口像是万丈深渊。
“周顺!”
扶尔刚喊出声,周顺就已经纵身一跃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