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是平常,这十米的距离对周顺来说不足挂齿,可是他的身体本就到了极限,在落地的时候居然崴了脚摔倒在地,顿时尘土飞扬,模糊了视线。
他连指甲缝里都是泥垢。
他站不起身,只能用胳膊爬着向里走。
其实没多远。
其实真的没多远。
就在离洞口十几步的地方,周顺看到了裴宇。他正弓着身背对他,周顺连忙爬了过去将他翻过身,“裴宇,裴……”
翻过身后,周顺看到了在那个弓起身后的小小空间里,正护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
他看起来就和平时睡着了没什么两样,闭着眼睛,神色恬淡。
在扶尔指挥着人上前来抬裴宇出去就医的时候,周顺开口道,“不用了。”
这句话一落,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盯向跪坐在地上的周顺。
周顺双目失神,空洞地平视前方,两只手使尽全力都搂不过裴宇,他的脸靠在裴宇沾满血的额头上,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心好像麻痹掉了,好像也不会跳了。
周顺极其缓慢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了裴宇沾满血的手指上。
不用了。
在抱起裴宇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
他爱的人,已经停止了心跳。
所以就请让他在这最后几秒里,安安静静地送他最后一程吧。
我的爱人,我永远的爱人——裴宇。
……
“太子殿下今晚让我来帮你巡城。”
“太子殿下生你气了?”
“算了,不跟恋爱不顺的老男人生气了。”
“……”
……
“为什么只告诉我?”
“咱俩现在可是过命的交情了。”
……
“有病吧你!没事儿吓唬人干嘛?”
“你还在生气啊?”
“生什么气?”
“就那天我没有放你出去玩儿的事。”
“没有。”
……
“你说这宫外的风是不是都比宫内的凉?”
“你冷吗?”
“你和我说说话,我就不冷了。”
……
“皇上对国相大人可真好啊。”
“……还不是因为他图谋不轨。”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
“我说我喜欢你!这次声音够大了吗?你听见了吗?”
……
“你怎么来了?被皇上发现了,又得挨一顿骂。”
“没事儿,挨训惯了。”
“我心疼啊。”
“难为你也有这么矫情的时候。”
“等我回来。”
“带着,路上用。”
“哪有这么娇气。”
“我心疼啊。”
……
“这个脏了,帮你换个新的。”
“好,等这事儿处理完了,我们就一起去喝酒。”
……
我们经历过那么多次的别离,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生死。
裴宇被抬上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整根脊柱都被压塌了。
所以周顺才能在抱住他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欠你的一场酒,就下辈子再还吧。”
在裴宇去世后的第三天,周顺确诊染上了疫病,被送去了隔离区隔离。在离开宫前,他告诉许嘉不知道为什么和徐子鹤失去了联系,担心她是被孟忠连发现了。许嘉看着他微微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养病,其他的都不要管了。”
许嘉随后便立刻派人出宫去打探徐子鹤的消息,花满楼的妈妈只说她留下一封信,说是想开了要回老家好好地嫁个人,过新的生活,然后便消失不见了。可是许嘉心里明白,徐子鹤并不是会不辞而别的那种人,于是便嘱咐暗卫继续私下里寻找,尤其要注意孟府的情况。
周顺的离开,让许嘉同时就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现在好像除了召唤莫须令也别无他选了。
可是召唤莫须令,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踏上了另外一条不归路呢?
许嘉愣神的时候,扶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许嘉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将头埋在了扶尔的肚子上,“哥哥,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扶尔道,“嗯。”
许嘉抱着他的力气加大了几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会。”
扶尔这次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许嘉说的这句话就像是被晾在了空气里。恐慌在安静中逐渐滋生,就在许嘉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扶尔伸手捧起了他的脸,在他的嘴上轻轻一吻,“许嘉,我不会离开你,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像是给许嘉吃下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许嘉,“说好了哦。”
扶尔,“嗯。”
凡天下大乱,即可祭出莫须令——平祸、安民、兴邦。
许嘉要祭出莫须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乾城,百姓们都纷纷跪地谢主隆恩,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抬起头道,“求老天爷给我们条活路吧!就放过我们吧!”
祭出莫须令的瞬间,许嘉就感受到了一股淡金色的灵力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山,他抿了下嘴角,扬声道,“备典——东山。”
按照阿莱艾所说,在他们到达东山后不久,青石山就会重现于世人面前,到时候趁着大长老来乾城的功夫,狼兵会趁机攻取青石山,夺得磨渊。
一切似乎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连可以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去东山的那天,扶尔犹豫了很久还是对着许嘉说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许嘉看着他说道,“怎么了?”
“我……”
扶尔垂下了眸,他曾经那么急切地想要再望见一次青石山,再去见一次同门师兄,可是当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难得的退却了。
许嘉捏了下他的手,笑道,“不去也行,在宫里乖乖等我回来。”
扶尔掐着时间,估摸着许嘉就快要回来的时候,正准备出去迎他,就在埼玉殿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客——张译。
扶尔连忙将房门关上,惊讶地问道,“二叔公,你怎么来了?”
张译道,“小扶尔你别怕,我已经将你的事儿跟你师父说了,他已经答应帮你驱逐心魔,我这就带你离开这儿。”
扶尔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二叔公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怕?”
张译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伸手拽过了扶尔的胳膊,双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把了几秒后倏地睁大了眼睛,“你……”
扶尔有些迷茫地与他对视,并不知道张译为何是这种表情。
张译暗道一声糟糕,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他拉着扶尔出去,边走边道,“小扶尔,你先跟我走,我们先和你师父会合,等到……”
门打开的一瞬间,张译的话音也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地与站在门外的许嘉打了个照面。
许嘉笑眯眯地看着他,“二叔公,您这是想去哪啊?”
两个人根本就没有试图沟通,直接上手就开打。埼玉殿的门儿被一掌拍碎一个,院子里的君子澜落了满地的花瓣,两道身影快到看不清地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分胜负。
扶尔在一侧心急如焚,别说劝架了,连他们的身影有时候都捕捉不到。他站在院子中央,余光中似乎捕捉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立刻转过身对着那个方向大喊道,“许嘉!住手,不要打了!”
许嘉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就回头望去,猝不及防地就正面受了张译的一个巴掌。张译是使了十成十的力道的,许嘉当即就单膝跪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张译用手指着他,厉斥道,“好你个畜生!今天老夫就收了你这条命,让你为那两座城的人命血债血偿!”
扶尔及时地挡在了许嘉的面前,眼眶赤红,“二叔公!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扶尔,你不要管!这畜生该死,罪不可赦!”
许嘉捂着胸口,有些挑衅地抬头笑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收。”
说着,两个人便又越过扶尔打成了一团。扶尔被他们气得要死,却又偏生无可奈何,因为谁都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一时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额间多日不见的红光再次若隐若现。
这下,两个人倒是不约而同地都收住了手,回头朝着扶尔的方向望去。
张译惊呼出声,“小扶尔!”
而许嘉则在扶尔失去意识倒地的一瞬间,就飞扑了过去将人搂在了怀里,他的手在不由控制地颤抖,哪怕刚才在被张译压着打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般慌张,扶尔躺在他的怀里,面色惨白,只有染着血的嘴唇分外鲜红,他对着他笑了一下,而后便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