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组织年轻化,是能够形成共识的,但具体到傅院士该不该退出,意见就不统一了。林副校长坚决反对,时任政委也非常犹豫,一来年轻专家无人能与老爷子在国内军内的学术地位和威望相比,二来也担心老爷子的思想工作不好做。然而年轻一代总要有走上前台这一步,傅潮声揽下说服老爷子这个活儿,他以为上上下下能让他当校长,就是要看他能不能走出这步棋。
这是一个对他的考验。
当然,就他家的情况而言,思想工作异常好做,儿子提出,老爷子翻翻眼皮算是表示听到了,多一句话没有,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现在回想起,谁都认为——也许除了老爷子——这一举措是对的。
“三大委员会”是一所大学学术和权力上的三个立柱,这个打击对老爷子不能说不大。傅潮声一方面翻滚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伤感与担心,另一方面也多少有点得胜者的快意。他暗中动员全家关心老爷子的生活,同时也在观察他的精神状态。他发现老爷子一切正常,并不如他一般见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仅如此,抛开了学术任职上的冗务,老爷子对专业上更尽心尽力了。而且还有惊人之举,他亲自着手扩充了神经外科的研究中心,收罗起一帮比他晚出生2/3世纪的小年轻搞科研,而研究的东西竟是基因芯片、纳米材料之类的高科技,居然在基因水平上和傅潮声挑战了!
此举一出,本来已处于劣势的老爷子那帮老技术派们立即勃起了。以往罩在他们头顶上的年龄老、技术旧、反应慢的帽子飞掉了一多半,给人一种老牙掰兔头的豪迈和壮烈。谁能不感动那种不计个人得失、淡漠权力更迭,八十好几再拓新域的超级执着的事业追求呢。
不仅如此,这一招还有一种老树发新枝的效应,老技术派的门下又冒出一批小技术派。尽管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后发效应不可低窥,这标志着被历史无情地抛在一边的老朽法理已经投胎转世。有神经外科的那种名医效应和高收益效应的支持,老爷子的学科对那些尚未出道或刚刚出道的小青年极具吸引力,投奔门下的研究生挤破门坎,和傅潮声那些军事医学学科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老爷子精神不屈的惟一表现,就是一直不同意换掉知识结构较为老化的张主任。
诚然,精耕自己的园子是正当的,然而要挤占他人新开垦土地的空间和资源,则是无理的;拉动一个学科的事业是可贵的,然而要挤偏一个大学的方向则是可怕的;高举“21 世纪是神经科学”的大旗是正确的,然而要以此遮挡军事医学在新世纪的曙光,则是谬误的。
从傅潮声内心讲,求之不得各个学科都能像这样发展。水涨船高么,深水中才好造军事医学的大船,但是水不应吞没造船运动,什么也不能阻拦和干扰军事医学优先、从速发展的步伐,谁——不管是谁——挡路就搬倒谁,这就是傅潮声的基本决心。
他知道就一个学科而言,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傅潮声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老爷子这是与他在搞另类的斗气。这种斗气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从何时开始,老爷子的不用扬鞭自奋蹄就是做给他这个儿子看的,就是要让他这个儿子佩服、肯定、刮目相看!而傅潮声自己的桀骜不驯从某种意义上,不也正是为了换取老爷子从未施舍过的哪怕是最轻微的颔首称道么?
想到这一层,傅潮声不禁油然而生一种倔强父子之间的悲壮和温馨。
傅潮声合上那本《观念更新之旅》,心里冒出去看一看老爷子的愿望,而且十分强烈。
确实,他有不少日子没去看看父母了。这本是一种常规,凡是有一次像上回专家座谈会那种工作上的父子对立,他们就回避着好久不见面。免得见了面互感尴尬,或者说且有无法明言的惩罚意味。就是在国庆节期间,也是妻子去陪他们老两口的,傅潮声常以加班为名呆在办公室。回想起来,那次会议上老爷子较以往就算是温柔了。后来的唇枪舌剑早已突破了老爷子划定的进攻范围,是老爷子不想多管了,还是越来越管不住、管不了了?
晚饭还有个应酬。他提醒自己,吃完了饭一定要去老爷子那里看看。
5
傅老院士住在以前的教授楼里,两层小楼,左右各是一家。
这片小楼是当年给外国高级专家盖的。傅潮声进入军级领导职务后,也在这里要了房子。本来组织上照顾,可以和老爷子共住一栋,但一是要惊动一位老教授遗孀换房,二是考虑到住得太近怕妻子不一定愿意,毕竟婆媳相处是国产化的俄狄浦斯情结之普遍矛盾,他就要了后边的一套。
这些当年的贵族住宅,和现在的现代化经济适用房相比,已大大落后了。面积少,客厅窄,开间多,设计不合理,缺乏人性化,不仅年轻人不愿要,许多教授也纷纷迁出。但是这里环境幽雅,前有花圃,后有竹林,远观江山,近可听松,倒是休养身心,尤其是他养鹰的好去处。
老太太在楼下小书房中打着电子游戏,那本是多年以前为她的小孙女买的,现在成了老太太每天的必修科目。
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远不如老爷子那么健康,主要是脑萎缩比较严重,傅潮声觉得她大概进入了老年痴呆症的前期,那些往事和亲情都在一天天、一片片地离她远去。但既然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又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痛苦,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老爷子在楼上书房练字。那些练字的宣纸已增添了厚厚的一摞,而另一间卧房也具备了书房性质,线装的、简装的大小书籍、碑帖,占据了几乎能放书的每一个平面。
老爷子在家的生活起居,近一两年也发生了明显变化。不像以前那样天天阅读专业进展的文献资料,不愿参加和专业有关的公务活动,谢绝所有写回忆录、出传记或各种宣传采访。他现在出人意料且秘而不宣地一心钻研佛学著作,起坐行卧,莫不以佛经为伴;诗词书画,莫不以参修为题;案头大书“五不”:不拜、不传、不薄、不离、不辍,陶然其中,大有超凡脱俗的气势。傅潮声本想旁敲侧击地鼓舞他继续在学术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但看他那种认真修禅的样子,又怎敢开口?只要他心舒气畅,就让老爷子也随缘而安吧。
傅潮声突然生出一阵悲痛,老爷子被他冷落得过分了,他曾设身处地地为老爷子换位思考过吗?老爷子一辈子对生活要求过什么?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对孤灯,相伴半痴的老妻,远离膝下儿孙成群的天伦之乐,活得是何等英雄气短,又何等坚强和骄傲啊。 他眼睛有些湿润,模糊的视线中闪动着神话中茴香枝的影子,那是一支苍老干瘪的茴香枝,老到已显浅浅的黄白色,但它的内里依然流淌着从太阳神处得来的不熄火种。他为传火而燃烧着内心、忍受着灼痛。
然而,在需要表达一种情感时,傅潮声又无措了,感动如同被贴上画了咒语的封条。
傅潮声与老爷子闲聊了几句,要为他测测血压,也被断然拒绝了。
“没事就回去。”老爷子说。
他只好起身准备回家。才走两步,老爷子却又叫住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嘱他心静时多看看。
“爸爸,你不是说‘不传’吗?”傅潮声笑笑说。
“这哪是传,这是点拨。”老爷子两眼有神地看了看他。
傅潮声心中有种惊讶的感觉,仿佛看到老爷子过去也偶尔闪过的那种慈祥光芒。
他接过纸,借助昏黄的灯光细看,见上面写的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享行识,亦复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傅潮声在老爷子的目光监督下,将纸片折好,小心放进内层的衣兜。
“爸,我走了。”
“你抽烟了。”老头缓缓说了声,像是自言自语,摆摆手,示意他走。
傅潮声平素不抽烟。晚上吃饭时在座的贾副校长递上烟来,便接过胡乱抽了几口。他都忘了,老爷子却发现了。
傅潮声走出门来,“什么‘不垢不净’。”他嘀咕着,垢就是垢,净就是净,半垢半净有可能,不垢不净是幻境。
他掏出那张纸,准备掷进屋旁的垃圾箱中。又觉不妥,让老头子晨练时看见可就大逆不道了,还是暂且拿着。
傅潮声打开家里门厅的灯,进门前,在门口的脚垫上反复蹭蹭鞋底。这是妻子多年来的要求,已经养成习惯,“领导”在不在都能一个样。记得有次到北京开党委扩大会,学校的代表们一起去部长家坐坐,最前面的傅潮声就来了这个动作,结果后面一串人都效仿之,逗得部长家的公务员憋不住笑。妻子自有妻子的道理,这么做一是从清洁考虑,二是可以听出是他回来了,她一人在楼上也好放心。
傅潮声进门,换鞋,打招呼——但底楼客厅的电视机前没人。
他顺手翻了翻送来的信件,在门厅里站了站,一种累的感觉弥漫全身。在外边给公家干活时,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智能,可是一进这个门,仿佛它们全都下班了。更有甚者,有时在家感冒着,一上班就全正常,晚上回来则又开始涕泗横流了。
他把公文包放到书房里,到楼上看了看妻子。
“咦,今天脸上很清爽嘛,怎么不美化环境啦?”他玩笑说。以往妻子的脸上总是贴着东西,什么黄瓜、芦荟、黑泥、纸膜,不留神能吓一跳。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要不是等你,我都睡了。”妻子的声音永远是细声细气的,就像她纤弱的身体一样。
“这是什么?”他看见妻子坐的沙发旁有一个大纸袋,拉出一看,是一只纤纤玉手拿着手机,旁有一行小字写着手机公司敬赠什么的,“这本市合资的手机,打这么大广告,真是浪费。谁拿来的?”
他把纸袋掷回沙发旁。
妻子淡淡笑了笑:“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嗯?想不想吃点什么?冰箱里有水果。”
“你别管了,我还有点儿活儿,晚些睡。”
傅潮声回到书房里坐下,上网看了看邮箱,什么也没有。
关键是江之湄的消息至今一点也没有。
今天贾副校长说过,他让外事办联系,也是没结果。
他的思维中仿佛出现了一些干涸的大池,这些大池似九寨沟黄龙的五彩池一样错落排列着。他大脑奋力运转,就如同竭力抽汲碧水去充填着它们。江之湄究竟是怎么了?他有体会,在外头,实验条件的确要好点儿,要找个人帮忙可就难了。有时实验做起来直忙得昏天黑地,也许一两个月钻在实验室里,或者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实验室,便一头扎了进去。那岂不是谁都见不到?但当前是特殊情况啊,按理说她怎么也应该与学校联系联系,说说情况的。
这一个大池浑浑然灌满了,溢出的水又紧接着淌进第二个池子——江之湄到底会不会有事?如果与帕特逊的问题有关,她一定会成为一时的新闻人物。如果与老帕没有关系,那么就不会有大的麻烦。现在看来,老帕的间谍案报道并不多,可各种说法却不少,但是显然没有明确的、确凿的证据。老帕尚且如此,在他那里工作的一个普通访问学者应该更不沾边了。除非有政治势力抱着其它目的去搅和……
假设江之湄有事,会是什么样、什么性质的事?学校对外出人员的教育一向是遵规守矩守法、诚实做人做事。即使有些合作上的不愉快、观念上的不一致,或工作上被设置障碍,学术上遭受排挤,赌一时之气倒可能有。但凭他对江之湄的了解,出格的问题决不会发生……
这一事态发展下去,最坏的底线应该在哪里?美国应算是一个讲证据、尊重证据的国家,借题发挥可能会有,但无中生有在当今世界就不应该出现了。
他关了电脑,想把第二天的事情考虑考虑。
当校长的与别人的区别是:他的新一天从睡觉前开始,而不能从睡醒后开始。一大早冗事繁杂,也许就没机会全面思考工作上的事儿了。谁让你是一校之长呢!你就是不能再享受当教授的那种胸有成竹、按部就班;不能再沉浸于当副校长时分工明确、责任清晰、安排与微调均有足够的空间。校长享有的是站在悬崖边的特权,走好了,风景这边独好;走不好,怕是帮都没人能帮上一把。
“反恐”协作会议的推迟,说推迟容易,布置推迟也容易,可在具体环节上仍有一堆麻烦事要抹平,而江之湄的消息虽经多方寻找,还是越来越沉寂起来,但不管如何扑朔迷离,总要想出可行的办法。还有那应该常规抓的教医研,长期抓的观念与规划,突出抓的军事医学城,重点抓的凝聚人心……都是大事,都是急事,都是难事,既有内在联系,又有各自特点,不成条、不成块,缓不得、急不得,凑合不得,又往往按下葫芦起来瓢,抓了撮箕掉了扫帚,这种仓皇的苦处无处倾诉,难以排解,更没法回避。
……
正在思绪纷纷之际,傅潮声无意中瞥见字纸篓里有一个纸团子,淡绿色的,肯定不是他掷的。他捡起来铺开,写着“美手档案”,登记项目有“手面疤痕、手指饱满度、质感度、手体长度、手指长度、甲床长度、骨节大小”等等。
他突然醒悟了什么,转身上楼,撕开那个大纸袋:刚才只拉出一大半,现在看到最右边还有一行字:“感谢叶宜楠女士对本公司的支持。”他走向妻子的卧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女儿去德国念书以后吧,他们已经分房睡了。
他走到妻子床边,轻轻打开灯,注意到妻子的眼里似有泪痕。
“干什么你?我要睡了。”妻子鼻子塞塞地说。
“怎么啦,又头疼?”傅潮声坐到妻子的床边,要给她揉一揉太阳穴。
妻子拉开他的手:“在外面穿的裤子不要坐床。”
傅潮声脱下外裤,一把掷出了屋子,传来“嘣”的一声,裤兜里的手机忘了掏出来。
“你干什么你?几点钟了还掷东西?”
“摔坏了手机好买你做广告那个牌子的。”傅潮声拉过妻子的手欣赏着,“看不出来,当年在美国装腌黄瓜、敲手动打字机的手,现在成手机广告啦!明天让阿姨买两个猪蹄儿庆祝庆祝。”
“你有点正经,注意点形象好不好?都五十几岁的人了。”
“五十几岁的怎么啦?这五十几岁的手还能拍广告、上大街呢么。真看不出来,这手型还真不赖,一点没变。”
妻子抽回手,“没变是因为自从装小黄瓜你觉得丢你面子以来,你只看过这一次。”她幽幽地说,“没变的多了,你在意了吗?”
“我看你的俊俏脸庞也没变,就和当年……”
傅潮声试图把头凑过去,妻子却把脸扭向了一边:“当年我真不该陪你从美国回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适合我的位置。那样你反而还更重视我。现在呢?我和一个旅馆服务员有什么区别?你注意外边的东西太多了……”
妻子的泪水刷刷落下。
这话就像“文革”中的基本路线,内当家们“年年讲、天天讲、人人讲”。傅潮声试图给她擦拭眼泪,也被拒绝了,她的床头常备着面巾。
“从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凭女人的直觉,我是不会看错的。我是在阻止你同每一个女同志来往吗?我只让你防范我觉得不对劲儿的。可你总是用多么鄙夷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充满俗气的醋坛子。现在呢?你能想象出医院那些人怎样议论你吗?更不要说全校上下了。”
傅潮声无言以对,默默地望着窗外。
“好了,我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说这些。二十来年了,我也有好多过火的时候。你去睡吧,这一关你是能应付的,我了解你。我脑子太乱,不能安慰你什么,你走吧……”
“别哭了行不行,宜楠。”傅潮声轻轻地说。
“一辈子最难改的就是眼泪……我知道你从来就见不得这样……别让你看着心烦了,我会调整自己。走……”
傅潮声在小客厅里站了站。叶宜楠的多愁善感,他的确习以为常了。
他侧着头仔细审视照片上的手。照片非常清楚,连皮肤纹理都纤毫毕见。手本身的确很美,皮肤那种若隐若现的松弛好似体形修长的女人套了件宽松的裙服,尤显成熟老练、风姿绰约,而艺术的表现形式更是精到。
在他年轻时读汉诗《焦仲卿妻》,当中有大量手的描写,似乎昭示了手在中国古典文学和爱情中的分量。如描写刘兰芝动作的“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细致到描绘出一个左撇子,“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等等;有通过行为表现手的如“能织素”、“学裁衣”、“弹箜篌”;作为反衬,还写道“阿母大拊掌”、“槌床便大怒”。全文简直是手的大展演,令人眼花缭乱。但在直接形容到刘兰芝的手时用了五个字:指如削葱根”。傅潮声以前总觉得这“削葱根”无法给人以美的感受,还不如更早的《诗经·硕人》“手如柔夷、肤如凝脂”意境好。此时看到照片中叶宜楠白皙、修长、柔软,特别是有种类似金属色光泽的手指,他一下子反应到,这便是“削葱根”的诠释。
继续观赏着手,他脑子里又闪出一段《握手谣》,是以前吃饭时听市委康书记说的,还有理论依据,叫作“欲瞭千年问渔樵,要知民风听民谣”。听他说的这段“民谣”是:握着上司的手,/暗切脉搏正常否;/握着亲信的手,/一指轻挠算拉钩;/握着下属的手,/点T(钞票)动作巧透漏。/握着小姐的手,/激情燃回十八九;/握着情人的手,/酸甜苦辣泛心头;/握着老婆的手,/好似左手握右手,/如隔手套硬且厚,/一点感觉也没有。
傅潮声当即说这不是“民谣”而是“官谣”。此时看着“这一个”手,他哼出一声苦笑。记得恩格斯就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也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不过,个人性爱的持久性在各个不同的个人中间,尤其在男子中间,是很不相同的,如果感情确实已经消失,或者已经被新的热烈的爱情所排挤,那就会……左手握右手了。
叶宜楠的卧室门已经关上,傅潮声捡起军裤,挂好。
那么把那些干不完的工作也挂一挂吧。
他从衣巾架上取出运动裤穿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顺着小楼梯走上楼顶。
楼顶的大部分,是傅潮声自行设计的鹰房,分铁笼和鹰舍两部分。通水通电、地铺白沙,鹰舍内还有暖气——否则冬天时鹰可能会南飞,旁有一小笼是养鹰食——肉鸽用的,另盖一个低矮库房,放着贮存鹰食的冰箱、备食的操作台等。他在美国挣的那些美元,几乎全投入到这上面了。
在成千上万的养鸟者当中,最气派的莫过于养鹰了。论个头儿,一尺多高;论分量,二三斤重;论形态,文翮鳞次、砺吻钩爪。如此雄健威武的庞然猛禽架在胳膊上,怎能不引人注目,神气十足呢?除了观赏和涉猎,鹰还参加过作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曾驯养大批游隼,用它们在空中截击同盟国传递消息的信鸽,破坏协约国的情报系统。
古时养鹰曾是皇族的嗜好。宫廷以鹰为戏,早在春秋战国时即有。隋朝大业三年,朝廷将原设的骠骑将军府改为鹰扬府,改骠骑将军为鹰扬将军,车骑将军为鹰击郎将,足见当年的统治者在武将中,极力提倡鹰的奋扬威武精神。《隋书·炀帝纪·大业四年》载:“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唐代沿袭了前朝饲鹰遗风,专设鹰坊,由闲厩使管辖。
到了明清,宫廷豢鹰更为考究。清顺治初年,朝廷设立了鹰房、鸦鹰房;后改为养鹰鹞处,据说就在紫禁城东华门北上驷院三座门。养鹰鹞处设管理事务王大臣三人,协办事各兼鹰上统领二人,头领、副头领五人,具体负责饲养与训练。
既然是皇家宠物,居所自然不凡,最多时占正房和厢房达十四间之多。雕笼每座各面阔、进深一丈二尺,柱高一丈,五檩挑山。笼内放置直径三尺、高一尺的四十斤杉木鹰盆一个,以投放饲料和清水供饮食之用。鹰鹞以肉食为主,雕鹰每只每日食用羊肠十两;而鹞子每只每日则食用六只麻雀,极尽奢侈之能事。修造雕笼由内务府营造司承担,制作材料精致讲究。据档案载:嘉庆六年,铺三座新雕笼的锡箔就达一四四两。
清宫廷养鹰鹞,主要是供奉皇帝围猎之用。清代皇帝历来十分重视射猎习武,特别是康、乾时代,这种“骑射习武”之风盛行不衰,在每年秋天的“木兰秋弥”中,清帝要带领王公大臣、侍卫随从的射猎队伍,浩浩荡荡地到热河游幸和行围射猎。而这时清宫内务府所管辖的养鹰鹞处统领、头领带着驯鹰能手,披弓驾鹰,牵犬相随,其势盛气凌人,好不威风。围猎完毕,皇帝要在避暑山庄万树园举行收拢人心的怀柔庆功宴会,高奏一曲《飞燕捉天鹅》以壮声威。
然而时至近代,鹰的帝国开始衰亡了。首先是栖地的破坏,包括繁殖地的丧失。鹰的种系要求非常高,而繁殖率又特别低,外来种杂交、配偶不足造成的近亲交配,都使得它们的族群老化和数量锐减。觅食区的环境破坏引起食源污染也是重要因素,觅食引起的体内化学毒素增加已使多类鹰种灭绝。而人们再不需要以鹰围猎,也从根本上使它们丧失了原有的地位作用,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养鹰的一大难处是饲养,既然野外猎物少而污染,在城市内养鹰又不能伤及家养的兽禽,所以只能自己喂养。外飞时要戴上啄套,那种飞行仅仅是体能训练式的和延缓退化式的,好比对往昔英雄岁月痛苦而无奈的追忆。养鹰的程序繁多,如叨毛、水浴、修爪、消毒除虱、称重查体等等,准备饲食包括鸡脖、菜鸽、牛肉等,非常麻烦。傅潮声基本无暇顾及,而叶宜楠因其凶猛和笼舍的异味,不仅不喂,还坚决反对,他只有请人维持。白天来给家里做家务的阿姨倒是以喂养老母鸡的精细劲儿管理好鹰事,可是叶宜楠又因为阿姨常常人鹰不分,不讲卫生,而多有怨言。
叶宜楠不愿让傅潮声养这些宠物,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他。一来怕他沉湎其中,玩物丧志。他干什么事只要一来情绪,往往迸发出超乎想象的巨大而随意的热情,且经久不息。二是即使他能够把持定位,别人也未必不会闲言碎语,尤其是当了领导之后。
傅潮声颇不以为然。自古养鹰以物砺志,虎豹之驹未成纹,而有食牛之气;鹰隼之澢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有什么比鹰更能激发举万里、观八荒的开阔感?晋人傅玄有“嘴利吴戟,目颖星明,雄姿邈世,逸气横生”的佳句,谁见了都会气壮神高。
傅潮声慕鹰爱鹰之心由来已久。记得很小时随小张叔去实验动物中心,那里各种实验动物都有,而且旁边围出很大一片水滩地,养满了鸡鸭鹅之类。忽然间它们尽都惊慌窜逃,如临灭顶之灾,有人说是鹰来了。傅潮声仰头观看,纳闷儿天上那么一个似动不动的小黑点,怎么竟能够在解放军的营院里掀起轩然大波呢?
在云南的炮兵部队驻地,每到秋冬便有一群群苍鹰迁徙到孔雀湖边,其中有一两只就呆在炊事班外的大梨树上。老兵们说这只鹰年年都来,有时还带着它的“爱人同志”,而且它喜欢和战士们相处,高兴时会栖到单杠上,侧头似倾听人们的议论。它一来,营房的鼠患全消,偷食库房大米的麻雀也不见了。傅潮声走近拍过它,它也不惊不恼,大家风范的样子。他还注意到鹰的脚踝上装有铭环,刻着些数字和阿拉伯文字。
在美国读书时,傅潮声一度的房东就是养鹰高手。那时叶宜楠还没过去,傅潮声无事时也曾帮他打理那5只白头海雕。成年的白头海雕头尾雪白,趾高气扬。而小海雕通身栗色,据说要7年才能完成自身形象的蜕变。
18 世纪,美国国会将白头海雕定为国鸟。从那时起,美国的国徽和军服上全都印有白头海雕脚握橄榄枝的图案。在这个图案中,橄榄枝象征着和平,白头海雕则意味着战争。两者结合在一起,象征着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主动的战争和被动的和平。据房东讲,白头海雕是典型的弱肉强食的家伙,它们常常倚仗武力豪夺他人口中之食。有时它们逼着鸥等弱小捕鱼鸟吐出猎物;有时则强行抢食,弱小的鸟迫于它们的强大而让出食物;甚至体型较大的美洲鹫也得在它们的威逼下,乖乖地吐出已吞入嗉囊中的腐肉,否则就会遭到白头海雕的猛烈攻击,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傅潮声当时就曾笑道,怕是正因为如此才入选国鸟呢。
区区一鹰,能让人们更了解本质的美国。
傅潮声借助昏黄的灯光,看见了栖架上的“福雷”。见了他,“福雷”睡眼顿开,透出虎视眈眈的灵气。他摸了摸“福雷”的食嗉,按了按胸前的肌肉,看体格上有什么变化没有。又用一根小竹枝轻摩它的颈背,“福雷”则振着双翅作为回应。
“福雷”比来的时候壮实多了,它是一只少年期的雌鹰,WS/L 值——翼展长度除以身长——已经达到成年标准,羽毛的光泽较以前鲜亮许多,以往那种易受惊吓的习性也大为好转。与傅潮声以往养过的鹰相比,小“福雷”属温柔懂事的那种,为《鹰论》中“性情平和,不怒,极听人命令”的上佳类,然而它不听人命又能如何?
傅潮声名之“福雷”,不仅寄望于多福祉、迅如雷,亦取英文“fly(飞行、飘扬)”和“free(自由、空闲)”之意。现如今的“福雷”,吃住行是不愁了,但它没有交流的伴侣、没有祖栖的草原、没有责任、没有激情、没有用武之地。它有的只是束缚和孤独。
傅潮声每当想到这些,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惆怅。
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又把这口气吹到“福雷”脸上。“福雷”眯起双眼,做出滑稽的表情,傅潮声笑了。他查了查饲养记录,扳过鹰头给它喂了每周一次的维生素丸,又把晚餐时找餐厅要的石斑鱼肠盛在泥碗里喂它。一般来讲,鹰不及猎狗的记性,过段时间不与之亲近,它便有些认生了。
傅潮声站在一旁看着“福雷”吃,而它似会人意,吃得极慢,赭黄色的眼珠不住地盯着他,多有涕零不舍之情。那一刻,傅潮声脑海中闪过当这个大学校长,还不如当个野生动物园园长的想法,连日来诸多烦闷俱都涌上心头。
待“福雷”吃光,他关了鹰舍的灯,到楼顶一角的拳房中,开始尽量坚持着的体能训练。
击打固定的、预设的、显在的、一成不变的靶标是痛苦的,击中沙袋的同时,精神就如同那蒙皮的吊袋,也受到束缚中的创伤。他感悟出自己为何对鹰的钟爱了,那飞翔的精灵是他灵魂的寄托,是他敢斗敢拼的性情的放飞,是他不能够鏖战拳台、不能够直面对手的无奈和虚幻替代。
他饲养的是一个梦想,他的梦想在漫无目的地飞翔中徘徊着挣扎着消耗着。 第五章
1
总部突然来电,要求江山军医大学政委何懔立即赴京,言有重要工作布置。
到总部后,何懔立即陷入谈话之中,部长助理、政治部、业务部领导和两位三级部长、局长分别连轴转似的与他谈话。最后由副部长接见,同时要求他尽快返回落实,工作人员将次日返回的机票都给准备好了。
头一个找何懔谈话的是分管军医大学的少将部长助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没有被带到总部首长办公楼,而是解放军总医院的南楼,原来部长助理因阑尾炎急性发作才动过手术。何懔想,照常理应准备点探望病人的鲜花什么的,看安排得紧急,便放下了这个念头。
何懔走到病房套间的里间,部长助理正斜靠在病床上,面前摆了个移动床旁桌,他就在上面翻看批阅文件。见何懔进来,部长助理“哈哈”了两声,前一声声如洪钟,后一声忽然降了调,同时右手捂了捂肚子,定是“哈”的压力触痛了伤口。
何懔已听说他是前天夜里动的手术,现在应是最疼的阶段,就快步走到床边,与他握握手。
“何懔大人,我等你半天了。”他说。
部长助理一撑床沿坐起身,上特护的护士正待为何懔搬椅子,见状过来劝阻。他根本不理那个茬儿,用力一推挡在面前的床旁桌,文件撒了一地。秘书蹲下捡文件,部长助理便抬腿从另一侧下了病床,也不顾吊着输液瓶,起身就走。护士不敢多说,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输液瓶,一路小跑似的跟着他到了客厅,等他在一只扶手椅上坐下,将输液瓶挂在从旁边顺手拉过来的输液架上,麻利程度和反应速度令何懔目瞪口呆。
这时秘书拿了个软垫,塞在他腰后。
在这一过程中,何懔注意到部长助理的几次皱了皱眉头忍痛,又看了看秘书和护士的着急与无奈,便笑道:“领导不尊重科学,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老何啊,首先感谢你来慰问伤病员。”
“这怎么叫慰问,要早知道怎么也拎一篮子水果了。”何懔开玩笑道。何懔心细,一进门就发现整个房间连一束花也没有,知道定是他专门提过要求。
“怎么,你的慰问品不是已经送来了?”部长助理挺认真地问。何懔正在纳闷,他接着说:“礼还不轻,不是什么一篮子水果,是一篮子烫山芋。”
这时电话响起,秘书接听,小声说“首长不让你们来”什么的。见部长助理脸上不悦,忙挂了电话,并关掉这个话机的振铃,和护士一道到里间去了。
原来,帕特逊间谍案发生后,在国际上产生了很大反响,俄罗斯立即回应,宣布两名美国记者为不受欢迎的人——俄方提出“‘反恐’会议”延期也与此有关。美方未加解释地暂停了与俄罗斯的军事交往计划。实际上对中国军方特别是科技交流赴美签证,也借其他理由婉拒或拖延了。连日来,美国媒体在批评俄国不择手段窃取美军事机密的同时,也影射到了中国。前些天又爆出了中国军方一名赴美研究的访问学者神秘失踪,检查住处,发现有临时出走迹象和遗下数千美元的说法,并以此推断其经济来源与薪津收入不符等等,为这种言论继续升温。
我们的外交部门已经向军委首长转交了有关情况的简报,其中有几点主要问题:一是出走突然,动机不明;二是此人两天前曾想接触研究所的管制级资料,未果;三是个人电脑中确有个别的低密级材料。军委主席、副主席均有批示要求。总部首长除指示落实军委批示外,还批评了有关机关、单位反应迟、动作慢、情况不明、对应被动。要求一是江山军医大学立即查明情况,二是由总部安排一个精干的工作组,到军医大学协助调查,三是各个有留学人员的单位,都要加强在外人员的管理。
同时,部长助理还对校内近期几件工作给予了批评,这些工作都属业务方面的,诸如发展规划、军事医学园区等等。
言谈之中,部长助理直接对傅潮声的所作所为提出疑问,并要求何懔作为学校的党委书记,对这些情况予以高度注意。
谈话的整个气氛,倒是可以用推心置腹来形容。
直接点名让一个军级政委立即来京是个超常举动,又显然不是来听表扬的。何懔事先预想的是学校高层干部在廉政方面牵涉到什么问题之类,甚至想到是不是上海协作组织会议方面有重大政治变故。到医院来的路上,陪他的同志已给他透露了些风声,但是话从部长助理口中说出就大不一样了。他没想到部长助理开门见山说的是“江之湄事件”,已经捅到军委主席那里,并严令彻查。
这不啻于在何懔耳畔引爆一枚炸弹。
何懔边听边记,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他与这位部长助理认识时间较长,数年前曾在国防大学以“龙虎”号称的年轻高级干部学习班中做过同学,后面也常有联系。他觉得自己对这位部长助理比较了解,至少是比傅潮声更了解他。部长助理当时是总部最年轻的军职干部,大家多认为有朝气、能力强,尤其是那种领导派头下厚道直率的人品,最值得称道。
但何懔对此却不敢苟同,认为这一位是看似厚道,实则厚而有道,看似谦虚,实则谦而不虚的大智若愚者。其“厚道谦虚”有鲜明的人群指向,可以从普遍意义上归纳为三种人。
一是上级下级,在与上级打交道时老老实实,这好理解。对那些小下级们随和友好,就体现出他的战略远见。未来的领导毕竟是从这些小家伙当中产生,未来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他们的,在他们已经脱颖而出的时候再关注他们就太晚了,于他们正当发芽破土、需要关爱,也正记得住关爱之时走入他们的脑海,“从娃娃抓起”才是远见之举、基础工程、希望工程。
第二类是朋友网,朋友们是要成圈成网的,制造朋友也必须圈之网之。一旦进入朋友的入选范围,必须用温暖的线索稳稳牵住,不能使之疏远降温,譬如按照朋友名册的记载,找一找谁好久没通过寒暄电话啦,谁工作不顺需要安慰啦,谁应该小聚一次等等。甚至为了笼络住朋友,还可以适时请他们办几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也让这些朋友感受一下他们的重要性和密切关系。
第三类是专家教授,总部和野战部队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存在庞大的专家队伍,对他们谦虚谨慎自有百利而无一弊。对他们友好是尊重人才,听他们发牢骚骂娘是关心人才,为他们办点实事是支持人才,这都是中华民族永远推崇的传统美德,以德治国就要以德治权以德治人以德治望。况且专家们在行政管理框架中和一队士兵、一群职员,并无人的本质上的区别,甚至他们中的许多天生就是官场运作中的弱智和人文关怀上的乞丐,宽厚虚心的演示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从特殊意义上分析,又有三种人在他那里,是不享受厚道谦虚接待的。一是政敌或竞争者,对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二是对女性,女人是民族习惯中的弱势群体,也是官僚阶层中的弱势群体,另外,后勤特别是医护队伍的女性成群,人多则鱼目混杂,有过分热情的、有机关算尽的、有头发长见识短的,在这里过于热情不仅是低回报投资,而且容易成为遭受中伤的软肋。三是对心腹,心腹铮友的经营无须矫揉造作,而且必须严格管理、铁腕管理。
何懔尽管深谙官场运作之道,却反感这种夹杂个人因素的对傅潮声的攻讦。
傅潮声的种种探索性的尝试,虽说不一定能够马上得到现实的肯定与印证,但至少是积极的和努力的。虽说在方法论层面值得磋商与完善,但至少在世界观层面是顺应趋势和潮流的,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立足忧患总比安于现状好。这种一处偏差即满盘皆输,或“果”有问题则“因”也否定的做法,是失之偏颇的、简单化的和不负责任的,对事业对个人皆无好处。
但鉴于以前有同学关系,这次又是专门叫来听批评意见的,而且部长助理说的是业务工作,何懔也不便替傅潮声做过多解释,只捡着关键处保了傅潮声几句,大部分时间闷着头听之由之。
这时,秘书出来走到部长助理耳边说了句什么。部长助理“嗨”了一声,对何懔说他本来是下了指示谁也别来看他的,但这话只适用于比他官小的。
何懔明白是有高级首长要来,便说了几句回去后领会精神抓好落实的表态,起身告辞。部长助理站起身笑道:“恕不远送。”
从部长助理那里回来,接着又是政治部主任谈话。
政治部主任何懔更为熟悉,工作交道多年,个人交往也很久了。本以为主任会对处理“江之湄事件”提出政治要求,没想到这次谈话主要是另一个问题:对傅潮声近期工作的群众反映。
主任告诉何懔,前不久学校龙教授等几位专家教授赴京参加学术会议期间,专门向主任反映傅潮声在学校建设指导方面上的一意孤行,主任是以总部党委的名义听取他们的意见的。据说搞的十年发展规划离经叛道,根本就没个谱了。盖军事医学大楼这样大兴土木,根本上说是自我经营、树碑立传。抓“反恐”更是与大学建设风马牛不相及,这些问题必须弄清楚、搞实搞准了再出台。
何懔立即辩解,说这些意见校党委都清楚,多半是由学术利益和个人利益的矛盾冲突造成的,卖盆儿的吆喝盆儿,卖碗儿的吆喝碗儿。当然傅潮声的确有操之过急的情况,但是基本出发点与军委总部对军医大学建设要求是一致的、贴紧的,不存在方向性的偏差。那些意见主要都是少部分学术集团的反应。
主任不完全同意他的“少部分”论断,又拿出了一封发给部长政委的来自海外的E-mail,认为这说明在相当大的层面上,专家教授意见的一致。
主任的要求是:何懔作为党委书记,一定要把握好学校发展大局,重大问题一定要求得专家教授的赞同和理解。决策如果是对的,要分析为什么会在群众中造成这么多不同看法,究竟矛盾在哪里,如何化解;决策如果没绝对把握,则应该深刻反思,最大程度考虑专家意见,不可简单从事。
何懔听得出,这些话虽说轻言细语,实则够重够深的了。
他颇感几分郁闷。
据下来了解,几个专家是在学术会上遇到部长助理,反映了意见,由部长助理建议他们找找政治部主任的。而那个E-mail则不知是怎么回事。
对一天来突然发生的情况,何懔事先没多大思想准备。他素有睡眠不好的毛病,头天晚上谈完话已是十点多钟,又约了几位机关里的小兄弟聊了聊,以便多掌握些背景情况,时过午夜,想着早晨要赶飞机,没吃安眠药,怎么也睡不好,辗转反侧了半夜。
待上了飞机,本想眯一会儿,可又是困而难眠的状态,头阵阵隐痛,不胜烦苦。
何懔无法休息,便让服务员拿来一杯咖啡喝了,细细琢磨这些问题。
江之湄的事更为重大,但处理起来相对明确;告状的事相对小一点,却蕴含着许许多多的复杂因素。这两方面的事看似相互孤立,本质上说又有内在的联系,偶然之中存在着必然,复杂之下也埋藏着简单,千头万绪归结在一点,就是傅潮声推行的业务发展思路,触及到了长期遵行的观念、多年惯性运转的体制,和一直避而不揭的、由矛盾制约形成平衡假相的盖子。这种与深层矛盾的“亲密接触”可能是有些估计不足、准备不足和时机不成熟,但是如果抛开为官、治政这些结构性因素而看,何懔认为这是迎来新的认识境界的大胆而负责之前奏。